《江上听舟》一碗月光

8、卖乖

　　李听舟顿了顿，揉了一把脸，含糊地“唔”了一声。
　　江语追问：“你住哪儿？给我个定位？”
　　李听舟翻了个身，仰躺着说：“我住南园，南园这边有个湖，湖边有棵含羞草，我在含羞草那里等你。”

　　那头低低笑了一会儿，李听舟本来也就是开玩笑，正准备让他在南门口等，自己过去，江语却赶在他改口前说：“乖乖等我。”
　　“喂……”不等李听舟再说话，电话挂了。
　　“我说着玩的。”李听舟嘟囔了一句，翻身下床接水吃药，随意收拾了一下书包，朝背上一甩就出了门。

　　在中午待过的长椅上坐了几分钟，连椅面都没捂热，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找到你了。”
　　李听舟循着声音回头，见江语提着个保温盒站在自己身后，惊道：“你飞过来的？”

　　江语笑笑，走到他旁边坐下：“跟你打电话之前问了问，说通信工程大四的住这边，我就过来了。运气好，走到湖边就看到你。这算不算默契？”
　　“真贼。”李听舟说，“成新意告诉你的？”
　　江语拧开保温盒：“他怎么会告诉我？猜一下你跟他同专业又不难。”

　　李听舟脚一抬，朝着湖边的草坡点了一下脚尖：“那里有棵含羞草。”
　　江语“嗯”了一声，把保温盒递过去，李听舟有点不自在，说了句“多谢”，接过来，发现温度刚刚好。

　　粥是菜粥，虽然清淡但是不算没味道，还挺好喝，李听舟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连喝了几口，江语说：“我也还没吃饭。”
　　李听舟：“那你现在要出去吃饭吗？”
　　江语没开口。
　　李听舟转头看他一眼：“不是吧？你这准备了两人份的？”

　　江语笑了一下，还是看着他不说话，李听舟忽然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咬着勺子一时没动弹。
　　末了江语叹口气：“那我出去找吃的了？”
　　他说着起身走了几步，眼见着人真的不回头，李听舟喊：“喂！”
　　江语住了脚，侧身看他：“嗯？”
　　“再坐坐呗。”李听舟说。
　　江语：“你不是还有事吗？”
　　李听舟纠结了一下，小声问：“那你要吃吗？”
　　“嗯？”江语歪了歪头。

　　李听舟“靠”了一声，大声说：“你大爷的江语，你要吃吗？要我过来请你是不是？”
　　江语笑得开心，慢悠悠地走回来坐下，李听舟嘟囔：“走T台吗你？看到吃的还不快点？”

　　两个人并肩坐着，李听舟把舀了粥的勺子递过去，本意是想让他自己拿着，江语却直接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
　　李听舟看了江语一眼，紧接着垂眼看着勺子，沉默一阵，中气不足地说：“你手残了拿不住勺？”

　　“跟我说话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呛？”江语说着，视线在他耳朵上绕了一圈，绕回脸上。
　　“什么时候都不能。”李听舟低下头去，把一勺粥送进嘴里，心里以为脸不被看见就没事，没想到耳根将他的心绪暴露得更彻底。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一直抱着保温盒安静地吃着，再没开口，也再不看江语。

　　江语侧头观察他，看着看着，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即便脑海里有不少事情在来回转，人依然为这片刻的相处显出一点平和来。
　　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粥吃到一半，李听舟已经恢复了正常，侧头，江语接到他的目光，问：“不吃了？”
　　“不吃了。”李听舟应。
　　江语点点头，接过保温盒，一点也不嫌弃，就着他吃剩的吃起来。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李听舟有点发愣。他呆呆地看了江语一会儿，江语忽然回头：“电话在响。”
　　“操。”李听舟佯装镇定地移开目光，从书包里掏手机，手忙脚乱地，半天才掏出来接通。
　　老二在电话里继续催命：“老三！干嘛呢你！”
　　“马上马上，”李听舟不耐烦道，“这就来了。”

　　那头说：“等等，你去上回咱们去过的那店买个蛋糕，刚才那个被老大一屁股坐坏了。赶紧的，有点远，等下来不及了。”
　　李听舟噗一下笑出声，在接连的催促里吼：“让我跑腿就别他妈哔哔，挂了！”

　　等到挂完电话，江语已经收拾好了保温盒，顺手抽出纸巾在他嘴角一抹：“要去哪里吗？我送你去。”
　　李听舟尴尬地接过纸巾，手指不小心按在了他手背上：“你不是要忙？”
　　“不忙，”江语坦然道，“你不忙我就不忙。”
　　李听舟撇撇嘴：“别老说这些话了，怪肉麻的，你习惯成自然了吧？”
　　江语也不否认，只笑笑：“走吧。”

　　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这个局面的，李听舟一路上都没想清楚。
　　两个人从南门出去，开车到了学校北门外的街上，找到蛋糕店，照着室友发过来的信息买了个生日蛋糕。

　　车子往回开的时候江语问：“就上回你跟我说的那个啊？所以还是要热热闹闹地表白？”
　　“啊。”李听舟抱着蛋糕随口应，“我们寝室都是蠢蛋，也只能这样了，大杂烩上一遍咯。”
　　江语低声笑，李听舟白他一眼：“好歹这也是自知之明的，别笑。”
　　隔了两秒，他问：“你要跟我去吗？”
　　江语直白道：“以什么身份？”
　　李听舟：“……”

　　江语笑：“我在南门那一片租了房子，离你们学校很近，你等下要是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就行。”
　　“能有什么事情？”李听舟不开心地问，“我又不是女生还害怕被骚扰。”
　　江语：“话不是这样说，男的也会被骚扰啊。”
　　李听舟眉梢一扬：“除了你还有谁？”
　　江语又笑，好半天才说：“你说话总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听舟做了个鬼脸。

　　说着话到了地方，李听舟下车，一开门就看到室友，室友问：“老三，你朋友吗？”
　　江语跟着下车，室友朝他点头打招呼，李听舟回头看他一眼，说：“我表哥，今天来看我的。”又跟江语说：“我室友吴子越。”
　　吴子越笑：“啊哥哥好，我是听舟室友，要一起来玩吗？”

　　不等两个人开口，他接过李听舟手上的蛋糕，说：“来嘛来嘛，人多热闹，老大说要热闹一点才好，还约了好几个人。”
　　李听舟说：“我哥他一大把年纪了，跟我们玩不到一起。”
　　江语笑着摇摇头：“那我走了。”
　　他说着要上车，吴子越小声说：“三三，那谁等下也要来。”
　　李听舟诧异：“谁？”
　　吴子越：“靠，你前女友啊，她跟老大他姑娘是好朋友，巧不巧？”

　　李听舟一听，心里顿时一堵，喊：“江语！”
　　江语开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问：“怎么了？”
　　“跟我们一起去吧，你要觉得不好玩就在一边坐着玩手机，”李听舟藏着不好意思，生硬地说，“成吗？”
　　江语眼睛一弯：“你跟谁提要求呢？”
　　吴子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心说这兄弟俩有点怪。李听舟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喊：“哥。”
　　江语满意了，拖着声音：“成啊。”

　　等江语停好车，两个人跟在吴子越身后朝着楼上KTV走，江语小声问：“我是工具人？”
　　“请你吃饭成了吧？都喊你哥了。”李听舟没好气地说，“而且这状况不一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一人一次，咱俩约了两顿饭了，”江语说，饶有兴致地又问，“前女友？”
　　李听舟瞥他一眼：“不是……好吧是，但是手都没牵过，算吗？我觉得特对不起她，当时根本什么都没想明白就答应了，还好及时说了分手。”

　　吴子越听到最后两句，说：“大哥你不知道，你弟太绝情了，展迎迎多好一姑娘啊，盘靓条顺的，喜欢他三年了都……”
　　李听舟怒道：“闭嘴！”
　　正好到了楼梯拐角处，江语凑到李听舟耳边轻声说：“男女通吃的渣男。”
　　李听舟磨磨牙，想反驳，但是已经到了地方，只好不开口。

　　前面有KTV的服务员迎上来，三个人进了先前定好的大包厢，室友张究正在里面吹气球。
　　“我室友张究，”李听舟简单地介绍，“我哥江语，喊语哥就成。”
　　张究放下手里的气球，笑：“语哥你好。”

　　江语身上有种很能给人压迫感的气场，即便是他想表现得温和，却依然会让人心觉有隔膜。
　　李听舟丝毫没察觉到，张究和吴子越却都有些拘谨。
　　“我能帮你们做什么？”江语笑着说。
　　李听舟接话：“快点老大，今天这么多人给你使唤，还不赶紧享受。”
　　这一句过后，众人笑笑，气氛松动了些。

　　江语和李听舟被分配到摘花瓣的任务，两个人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中间摆了个盘子，一朵一朵地，把红玫瑰拆分。
　　李听舟一边扯一边叹：“啧，好痛。啧，好惨。啧，花做错了什么要被我们揪掉器官？”
　　张究：“……”
　　吴子越：“……”

　　江语则一直弯着眼睛听他絮叨，等他闭了嘴才问：“你们寝室只住了三个人？”
　　“搬出去了一个，跟我们不太合得来。”吴子越说。
　　“哦。”江语应，“舟舟都没跟我说过。”
　　李听舟白他一眼，故意说：“你不是忙得很吗？又没空听我说这些。”

　　“那是哥错了，”江语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不这样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关心你的学习和生活情况。”
　　李听舟冲他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你卖乖！”
　　江语笑得有点得意，这表情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鲜活了些，好像突然之间也变成了未出校园的简单青年。

　　张究顺口问：“舟，你哥很忙啊？语哥工作多少年了？”
　　江语说：“我高中毕业之后就上社会了，到现在我算算，快十年了。”
　　“一点也看不出来，”吴子越惊叹，“还以为语哥就大我们两三岁，以前都没听老三讲过。”

　　江语爽朗地笑笑：“我们两家关系不太好，是吧舟舟？而且我大他六七岁，以前也玩不到一起。”
　　还装上瘾了？李听舟瞅他一眼，把手里一把花瓣丢在盒子里。

　　最后布置得差不多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吴子越跟张究说先去吃个饭，李听舟摆手：“我拔了牙，还疼着的，吃不了，你们去吧。”
　　吴子越：“那……”

　　江语也说：“我刚吃过了，等下晚上带他去喝粥。你们去吃吧，我们在这边等着。”
　　“那行。”张究说，“语哥你们可以先唱歌，我们很快就回来。”

　　等两个室友走了，偌大的包厢忽然就安静下来。并肩坐着，沉默了一会儿，李听舟说：“抱歉啊。”
　　“抱歉？”江语看着他。
　　李听舟：“对你来说这些事情就像过家家吧？幼稚得很。要觉得没意思你等下就先走，我后面也找个借口走就成。”

　　“你走了人家姑娘会怎么想？”江语说，“那么喜欢你，她来了你就走也太伤人了。”
　　“我怎么一点也不相信你会说这种话？”李听舟叹口气，“年轻不懂事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当时要是没有听人怂恿就答应……算了还是怪我自己。”
　　江语笑了一会儿，说：“不幼稚。”

　　包厢里的音响和投影机一直没有关，这会儿正小声地放着一首《类似爱情》，MV里两个男人快要吻上。
　　天花板上飘着氢气球和彩带，沙发上也有。桌面上一大束红玫瑰，开得热烈。地面正中间铺着花瓣，摆出了心的形状，还有一圈没有点燃的蜡烛。
　　冷色的灯光晃晃悠悠，从这里转到那里，显得一切朦朦胧胧。

　　江语说：“不像过家家，表白嘛，都是认真做的事情，不像过家家。而且我也没体会过这种感觉，挺有意思的。”
　　“是吗？”李听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半晌转头，说，“哎，刚才忘记带你看含羞草了。”

　　江语也侧过头来，对视半晌，他说：“没关系，下次你再带我去看。”
　　“哦。”李听舟应。
　　彼此靠得太近，呼吸纠缠在了一起，江语本来看着他眼睛，视线这会儿却落在了他唇上。

　　就算一点经验都没有，可临到此刻，李听舟也立马知道了这目光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