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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笑春风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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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风吹过,树下的小和尚正认认真真清扫着落花。
“刷刷,刷刷。”他用扫把来回扫着地上的落花,好不容易扫干净了这一片地,他提着扫帚向着院内走去。
一阵风徐徐吹过耳畔,一眨眼的功夫,落花又掉了一地。
他一回头,就看到他刚刚扫干净的地上又落下了新的花瓣,他拧着眉头又耐心的走回去又扫了一遍。
“哗”又一阵轻风吹过。
他敏锐的感受到了有风吹来,拧着眉回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地上又落下了新的花瓣。
他一直没觉得桃花碍事,长在这寺庙外,但桃花已经开了有些日子了,这正是花落的季节。
桃花美则美矣,但此时却十分碍事。
师傅是让他出来扫地的,如果一直有风将花瓣吹落,那他不就白扫了吗?
他瞪着院中这棵桃花树,看着树上仍有很多将歇未歇的桃花挂在桃花树上,看着摇摇欲坠,但又顽强无比。
偏偏一阵风一吹就会掉下来。
他想到这一层,他打算破罐子破摔站在树下等风来,等到风将书上的花瓣全都吹落他再扫地。
等待风来的过程着实漫长,他无聊的去房间里找了一本书来看,他就这么立在桃花树下看起了书。
“桃花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他看到这段诗的时候忍不住念出了声来,一抬眼是将谢欲谢的残花,在阳光的映照下还是很好看的。
“一念...”他的师傅在唤他:“你怎么地没有扫反而看起了书?”
“师傅...这桃花着实恼人,我刚扫干净,它就又掉下来了...”
“一念,你慢慢扫...静下心来。”老和尚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是,师傅。”小和尚乖巧的应了他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重新拿起了扫把。
扫把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忍不住轻声呢喃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又静下了心来,低下头继续扫地,扫地的扫的倦了时,一抬起头就又看到了树上娇嫩欲滴的桃花,他一怔——桃花的确很美。
(二)
“你好,女施主。”他双手合十,向她鞠了一躬。
“小师傅,我叫姚夭。”她挑了挑眉,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姚施主,不知你是来祈福的还是来布施的?”他垂着头,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小师傅,你可以直接唤我姚夭。”她看着他脸上死板的表情,忍不住又笑着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姚夭施主。”他抬头看她,眼底的表情:“出家人不可直呼施主的名字。”
“……”这么无趣的吗?
她心底嘟囔一句,但她是看出了眼前这是个死板的小和尚,只好回答了他先前问她的问题:“小师傅,我此行来是来祈福的。”
“那施主请随我来。”他转过身去,径自向前走,穿过几条小道,走向了其中一间。
姚夭跟在他的身后,向着未知的方向走去,她看着他的背影,努了努嘴...这小和尚好生无趣。
白白生了一张清秀的好皮囊。
真是浪费。
“小师傅,你叫什么名字呀?”她跟在他身后走,一路上无聊的紧,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可她说出去的话却像是石沉大海了一般,始终没有得到走在前面的人的回应。
她吐了吐舌头...这小师傅八成是间歇性失聪了,不过看在他长的俊俏的份上,她决定原谅他。
她四处看了起来,这寺庙看起来还不错,寺庙外墙虽有些斑驳,但整个寺庙看起来很是整洁。
“你可以就叫我小师傅。”他终于开了他的金口,声音里无波无澜。
“...小师傅。”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刚刚问她的问题,她默了默,还是叫了他一声。
“女施主,这边便是祈福之地。”他双手合十,回过头向着她的方向鞠了一躬,回过身来,用手指向里面:“向着里面继续走,里面便是。”
“施主,贫僧先告辞了。”他转过身去,迈着步伐向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她看着他渐渐走远,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在心中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小和尚,连个名字也不愿告诉我。”
(三)
“一念师傅,我又来啦。”姚夭穿着一身粉色的衣服,翩翩向着未名寺走来,明艳的恰似一朵盛开的小花。
“姚夭施主。”一念看着她,唤了她一声,他的脸上带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稳重。
“姚夭施主,你今日还是来祈福的?”他如老僧入定般沉稳的声音缓缓传入姚夭耳中。
姚夭闻言,莞尔一笑:“是呀,一念师傅。”
接下来便没了回音,但他倒是尽责,每次都会带着姚夭走到那个院子门口。
“再见,一念师傅。”她挥手告别。
“好,姚夭施主。”他礼貌的回了她一句,随即转身离去,背影里毫无留恋。
她看着一念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一念在这个本该肆意的年纪活成了这幅模样。
一副少年老成模样,成日里不悲不喜的,哪有半分少年模样。
这寺庙,当真是害人不浅。
他年少时分明不是这般模样的。
哎,祈福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她不过是想进入他的生活罢了。谁料这小和尚长的清清秀秀,斯斯文文的...竟如此难以接近。
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就更难了。如此见来,撩他的难度简直难如上青天。
现在她还是先为自己祈福吧。
(四)
撩汉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进入他的生活。
这一步姚夭已经做到了。
第二步,让他习惯她的存在。
这一步...好像难度系数有点高。
不过姚夭不急,她可以慢慢来。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把这个不苟言笑的小和尚收入囊中。
不要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套撩汉手法。
这是个秘密。
他没有告诉过姚夭他的名字,就连一念这个名字都是她去找庙中其他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和尚问来的。
庙中别的小和尚就不像他这般不近人情,她和别的小和尚搭话时,别的小和尚对她很热情。
有问必有答,无人像他这样冷淡。
一念一念,这小和尚好像真的一心礼佛,心无杂念。
他就像是一个没有缝的蛋,姚夭像只围着他焦虑的转圈圈的苍蝇,她想要下手,却找不到头绪该从何处下手,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只能坚持每日来寺院中祈福,在一念面前刷存在感。
“姚夭施主,你为何每日都来庙中祈福?”一念这一日终于主动和姚夭说话了,实在是不理解眼前这个小姑娘为何每日都来庙中祈福。
“一念师傅...因为我最近有点倒霉。”她在脑中思索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最近真的有点惨,家道中落,还被家中从小定下的娃娃亲对象退婚...所以唯有坚持每日祈福大概才能消去霉运了。”她看着一念,微微一笑:“一念师傅,我听闻未名寺祈福很灵的。”
一念的神色难得的柔和了下来,看着她,他的嘴角带了点隐约的笑意:“姚夭施主,心诚则灵,你都已经坚持来寺中祈福两月有余了,你一定会有好运将至的。”
“谢谢一念师傅,承你吉言,姚夭一定会好运将至的。”因为一念的一句话,姚夭顿时笑开了花,眉眼弯弯,她的笑容天真而明媚。
一念抬起头恰好看到她笑的明媚,他的眸光一顿,心跳竟在一瞬间乱了几分,心下竟生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与羞愧来。
他抿了抿唇,唇角微动,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径自转身走了,就如同之前每一次不声不响的离开那样。
姚夭早已经习惯了一念这性子,也没觉得他不再同她说话,直接转身离去的行为有什么奇怪之处。她转身行至禅院内,禅院内已经跪坐了许多祈福的人。
她看着那些人,嘴角带上了柔和的笑意,在一旁静静等待着,虽然她无法理解为何真的会有人如此虔诚,对着面前的菩萨像一拜一拜又一拜,在心中虔诚的默念着自己的愿望,像是以为祈了福一切都会好起来。
就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拯救世人的神明存在,这个世界等待救赎的人那么多,可怜的人那么多...
神明或许根本忙不过来,更遑论满足世人的愿望了。
可在场的每个人都那么的虔诚,每个人虔诚的让她心中百味杂陈,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此时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有人愿意相信有神明保佑,那神明的存在也算是有意义的吧。
反正姚夭是不信神明的,此时出现在这里为的也不过是能和一念增加一点熟悉起来的机会。
毕竟姚夭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也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是得要自己争取才行。
天上哪有会掉馅饼的呀?
但姚夭纵使不信神明,但也不会觉得那些信神明的世人愚昧,也不会在心中笑那些世人。
既然已经来了,那便也要虔诚的拜一拜。每一种信仰都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
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入乡随俗吧。
既然来到了禅院,那便尊重他们的程序——一跪二拜三磕头,跟着寺庙里的师傅一起念佛家的经。
她也忍不住在心中念起了她的愿望。
(五)
“一念师傅,我今日给你带了些好吃的来。”姚夭尤其爱穿粉色的衣裳,今日她又穿了一件粉色的衣衫,衣衫之上绣着精致的小花,愈发衬得她面若桃花。
一念抬头看她,又不自然的低下头去:“姚夭施主,这于情理不合。”
“一念师傅,你为何如此客气...”姚夭顿了顿,嘴角翘起:“你不必与我如此客气的...我以为我们也算是朋友了不是吗?”
朋友么?
出家之人哪里来的朋友。
出家之人也不需要朋友。
出家之人就应该断情绝爱,六根清净,一心礼佛。人间那些爱恨情仇...诸如此类的情绪通通都该与他无关。
可为什么此时他听到她说出他们是朋友的时候,心中会一动,本应该古井无波的心里泛起了涟漪。
她说的话就像是一粒小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中,扑通一声...溅起几层涟漪,心头激起的涟漪渐渐隐去,可他能感受到他此时的心跳不可控制的快了几分。
“姚夭施主...”他垂着眸,话语顿了一顿:“这于情理不合,以后万不能再说这种话了。”
他已出家,不该再生出俗世里的羁绊来。
“...那一念师傅,我给你带的吃的你能收下吗?”姚夭有点难过的垂了眸,不消片刻就又恢复如常,重新抬起了头,她用过分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我都是特意准备的素菜...都很好吃的。”
“...这于情理不合。”一念依旧低着头,来回的转动他手中的珠子:“姚夭施主...你的好意,一念心领了。但是东西...一念不能收下。”
“那好吧。”姚夭嘴角硬弯起一个笑来:“那我便自己吃好了。”
“一念师傅,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不允许收香客的东西,就贸然的要送东西给你。”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
一念抬起头,看不清姚夭脸上的表情,恍然间觉得自己刚刚说出去的话语好像伤害到了这个姑娘。
可他并没有做错。这个姑娘也不该对他一个出家人如此上心的。
上心的如此不同寻常,就连他这个木讷迟钝的和尚都察觉到了。
他得让她打消心头那些奇怪的念头。
“姚夭施主,那一念便先行告退了。”一念脸上表情无喜无悲,说完就离开了。
姚夭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她努力扬起嘴角笑了笑,提着饭盒的手有些吃力,她换了只左手来提饭盒,换了手之后她只觉得自己右手的手心有点火辣辣的疼。
她一低头就看见自己的右手的掌心已经因为刚刚提着饭盒印出了一条深深的红印子...她这才意识到这些菜都是她从距未名寺很远的繁华的小镇上买来的。
里面的东西她都是先在店中尝过味道的,尝过之后觉得好吃才都打包了一份放在食盒中。
想着平日在寺庙中他的伙食应该都很平淡无味,她才忍不住打包了许多道菜来,觉着好吃的饭菜通通都打包来了。
她也才意识到她是提了这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来看他,可能是因为一路上想着他收下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喜欢。
一路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忐忑,所以一点也没有觉得这些东西很重。
可现在她被一念的回应泼了一盆凉水,她冷静了下来,也有些不受控制的难过了起来...手中失了力气,左手提着的东西在一瞬间仿佛有千钧重。
这一日,她没有向着祈福的地方走去。
而是提着她的食盒默默的离开了未名寺。
有时,执念太深并不是一件好事。
(六)
姚夭已经许久没有来过未名寺了。
当一念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时间。
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姚夭这个姑娘,没有再来过未名寺祈福。
也不知是因为未名寺祈福真的很灵,她已经时来运转了...还是她生气了。
一念还是一如往常的度过每一天。
诵经,读书,一心向佛祖。
他的心头偶尔也会浮现出那个娇俏姑娘的影子,不过她的影子转瞬即逝。
每当他脑中出现这些,他就会闭上眼睛开始诵经。
他为什么会成为一名和尚,他也忘记了...只是自从记事以来他就在未名寺中,方丈带着他识字念经,抚养他长大。
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成了一名和尚,只是既然成为了一名和尚就要做和尚该做的事,遵守清规戒律。
从小他就觉得出家人应该是超然物外无欲无求的,他小时候性子浮躁,现在经过了在庙中那么多年的沉淀,他总算是成长为他心中成功的出家人了。
在方丈眼中,他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最佳的下一任候选人。他早已无欲无求了,但他能感受的出来,方丈是对他赋予重望的。
他不能叫方丈失望呀。
至于那个姑娘,她应该就这样消失...不该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念,你最近心事好像有些重。”方丈踱步走来,他已然苍老了许多,声音中透着沧桑。
“方丈。”一念看向他,恭敬的唤了他一声。
“一念,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方丈脸上有许多的褶皱,下巴处一缕胡子已然花白,虽然年事已高,但他的眸子仍旧清亮而睿智。
“方丈,您说。”
“一念,你在未名寺已经呆了许久了吧...”方丈负手而立,没有看一念,他看着天边绚丽的夕阳,不疾不徐的开了口:“我还没有与你讲过你的身世吧...”
一念眸子里划过一丝疑惑,看着方丈的背影,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安静的站在原地看着方丈,等着方丈继续说下去。
“一念,你本应该是谢家的公子。”
谢家?
一念一怔,说不出话来。
这家族的名字听起来陌生又有点熟悉。
“谢家曾是江湖中最大的一家,你的爹爹是武林盟主...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与他是好友,他在临终之前将幼时的你托付给我,让我照顾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看似轻飘飘的八个字...却代表着江湖上曾经发生过一场血雨腥风。
一夕之间,谢家便不复存在。
他是谢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一念只觉得自己二十几年以来建立的世界观在一夕之间崩塌了。
他原来有家人,只是现在已经不在了?
他身上竟还背负着一场血海深仇?
他袖子下的手握紧成拳,心头的气血翻腾,他直直的望着方丈。
“一念,你莫要冲动。”方丈背对着他,却好像已经察觉到了一念身上的戾气:“你爹娘的愿望是让你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那些做了坏事的人安然无恙的活在这世间,那些谢家人安静的死去...无人为他们伸张公道。
甚至无人知晓他们枉死。
他该怎样假装若无其事的活下去?他是努力地在动心忍性,撇去那些七情六欲不错...
可他说到底不过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他在听闻他的亲人枉死时...他该如何继续动心忍性?
他缓缓闭上眼睛,儿时耳边有温柔的歌谣哄他入睡,那是一个温柔的夫人,那模糊的身影...好像是他的娘亲。
一转眼,他仿佛看见了宅子中晃眼的刀光剑影,整个院子充斥着血腥的味道。
那温柔的夫人...死了。从此没了气息,再没有人为他唱那温柔的歌谣哄他入睡。
“方丈,你今日为何与我起说我的身世?”一念怔怔的看着方丈,他的眼底有不解还有痛苦。
“一念,我能察觉到我的身子的情况每况愈下。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圆寂了,你的身世我不能瞒你一辈子。”
“我这几日一直在思考...”方丈依旧背对着他,他的声音听有点哑:“该如何与你开口。”
“我终还是在今日说出了口。”
“方丈...”一念看着方丈的背影恍惚的开了口:“我...”
“一念...你想要离开未名寺?”方丈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没有转头却已经猜到了他欲言又止的话语是什么:“一念,选择权在你手中。”
一念的心中心思千回百转,一时间百味杂陈。
“你爹娘只是将你托付给我...”方丈轻松的开口:“所以未名寺不是囚禁你的牢笼。”
“你想要离开未名寺,随时都可以走。”方丈罕见的说了一段长长的话:“只是若是让心中充满仇恨,一心想着要报仇,让手中充满血腥...”
“这以后就再也回不到未名寺了。”方丈苍老的声音里透着语重心长:“一念,我知道你这个孩子想做未名寺的住持,我心中的最佳人选也是你...你若是离开了,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若是离开了,你以后就算是还俗了。”方丈转过身来,一双睿智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一念,我言尽于此,选择在你手中。”
“方丈,容我好好想一想吧。”一念抬起头,他的眼睛里似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好,一念。”方丈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论你做出什么抉择,我希望你最后无愧于心,以后不要后悔。”
(七)
“方丈,我最后还是决定要离开未名寺。”一念的眼中有红血丝:“我的心里有了杂念,就算是当上了未名寺的住持...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也未必会是一件好事。”
“也罢,既然你已经做了抉择,我也不会干涉你的选择。”方丈露出一个慈祥的笑:“一念,切记,你莫要被心头的仇恨冲昏了头脑。”
“方丈,我只是想先去未名寺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一念抬起头来,依稀间还是刚来到未名寺时的模样:“方丈,我到底还是在未名寺长大的。要报仇...我下不去杀生的手的。”
方丈只觉得自己的眼中有点酸涩,今日天气依旧很好,他不想看一念的脸,所以他的眼睛越过了他,径自看向了远方的天空。
蓝天白云,微风不燥。
今天的确是个好天气。
佛曰,四大皆空。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虚无的。可人心终归都是肉长的,他不可能真的不在意一念。
那么多年的相处...方丈心头终究会有不舍,会为他的前路而担忧,会害怕他的心智不成熟,出了未名寺就去仇家送死。
“方丈,我打算两日后离开。”一念开了口。
“也好。”方丈云淡风轻的答。
……
一念是想要报仇的。可他之前度过的人生都是在诵经念佛,他亦不会杀人。
他现在甚至连只鸡都不会杀,下不去手。
报仇对于他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离开未名寺,他实在是有些厌倦了未名寺一成不变的生活,也有些不想再继续过这种生活了。
他的心被锁在了佛家重重的清规戒律中。他无法随心所欲的生活。这些也并不是他的选择。
他背着简陋的行李下了山,他深吸了一口气,扑面而来山间的风都是清爽而自由的。
自由应是从心所欲不逾矩。
可佛家的戒律实在是太多了,已经束缚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不是源于只能吃素,晨钟暮鼓的单调,而是源于那颗心。
心明明还活着,却不能为任何人心动。
他一步一步的向着山下走下去,阶梯看起来已经修建了许多年了,台阶之上坑坑洼洼的。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未名寺三个大字他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一涩,院中的一草一木都历历在目。
他转过头继续向着山下的路走去,远方的天空才刚刚泛出鱼肚白。
(八)
他去人间,也想体会一下那些爱恨情仇。就算无法亲自体验,去人间看一看也是好的。
就揣着这样一份心思,他沿着山间的小路向人间的小镇走去,一路走,一路思索着他该去人间做什么谋生。
这一走,他走到了太阳下山,都没有走到他想象中的小镇上。他看着四周高大的林荫,透过树叶之间的间隙,能依稀看的到夕阳的光。
之前在想事情,所以并没有意识到他可能偏离了方向,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可能走错了路。
他心下一沉,四处张望了一圈,这里四周全是高大的树。他像是走进了一个迷宫一样。
来时的路也早已看不清楚,反正这里全都是树。前方是树,来时路也全是树,再用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十分诡异。
未来得及深思,他就听到他的身后传来了“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走近他。
他眉头一皱,捏紧了拳头,僵硬的站在了原地,“沙沙”声离他越来越近...有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紧张了起来。
可能是妖怪?
又或是土匪?
“一念师傅,你为何一人出现在此处?”搭上他肩膀的手是温热而温暖的。声音俏丽:“你不应该在未名寺中吗?”
“姚夭施主...”他转过身来,不敢相信的看着姚夭的脸:“施主,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姚夭的脸上染了尘土,身上粉色的衣服上也沾满了灰土,她看上去狼狈极了。
姚夭看着他清亮的眼睛,眼神心虚的闪烁了一下:“我...来挖挖看有没有草药,野菜什么的。”
“噢,原来如此。”一念没有怀疑她的话,只当她是真的来挖野菜来了:“姚夭施主,你可知道如何去人间的小镇上?”
姚夭沉吟了片刻,笑了起来:“这个嘛...我是知道的,我带你去吧。”
“那就多谢姚夭施主了。”一念双手合十,对着她感激的一鞠躬。
姚夭灰扑扑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不用客气,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一念师傅,你此行下山是为的何事?”姚夭走在前面,忍不住好奇的回过头看了一眼一念。
一念默了默:“我还俗了。”
姚夭心头一跳,睁大了眼睛看着一念,嘴唇动了动,却无法说出一个字来。她实在不知道该在这种时候说些什么,索性直接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一念本也就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姚夭不再说话,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的氛围。
这一走就走到了月亮升起,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深蓝色夜幕中除了月亮还点缀着亮亮的星子。
一念看着姚夭纤细的背影,背影纤弱却坚定。明明两人关系算不得顶好,但她却无比的让一念信任。
他心下一动,蓦然开口道:“姚夭施主,你这么晚还不回家...你的爹娘不会担心你吗?”
姚夭向前走的步伐僵了一下,不过片刻就又恢复如常:“我爹娘...在前几日被奸人害了性命。”
未名寺外的人间现在竟是这么乱?
“我现在无家可归。”姚夭的声音闷闷的,末了,她又苦笑了一声。
“姚夭施主,节哀顺变。”一念的声色难得的柔和了下来,他想要走近她,可向着她的方向刚迈了一步,又觉得这么做不妥,所以他就这么站在了原地:“姚夭施主...人会投胎入轮回的。”
姚夭没有回头,用脏兮兮的衣袖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来时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念师傅,谢谢你的安慰。”
“可一念师傅你一直在未名寺中生活,你就算到了小镇上,你该如何生活?”姚夭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此时还真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我爹娘临死前给我留了一个住处。”
“噢...”姚夭顿了一顿:“一念师傅,那你可知在何处?”
“知道。”
“噢,一念师傅...今夜可能赶不到小镇上了,不如我们找个小洞穴先歇息一夜吧。”姚夭伸出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也可。”一念也情不自禁伸出手来,打了个哈欠。
“一念师傅,我之前注意到那边有个山洞,不如我们今夜就在那里休息吧。”姚夭回过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笑。
“好。”一念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不受控制的应了她,跟着她走向了那个山洞。
山洞不深,借着月光,山洞里的环境看的一清二楚。山洞里面不算潮,地面也很平整。
一念和姚夭心中不约而同浮现一个念头...这个山洞的确很适合待一晚。
一念从他的包袱里拿出了两件衣服,一件给了姚夭,一件自用。他肩上小小的包袱一下就瘪了下来,姚夭看到后,她的眉头轻轻的皱了一皱。
“一念师傅,今夜条件艰苦,大家只能共同在这个山洞里一起睡了。”姚夭抱着刚刚一念给她的衣服,一边说一边将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
她不过才脱了外面的一件,她里面还穿了三层的白色里衣。一念被她的行为吓得不轻,慌乱的背过身去:“姚夭施主,你在做什么?”
“一念师傅,我在准备睡觉啊...我的衣服实在是太脏了,我怕弄脏你的衣服。”她脸上的表情就忐忑了那么一下,看一念一直不打算回头。她就理直气壮的找了个角落垫上她刚脱下来的脏衣服,盖着一念的衣服躺下了。
“一念师傅,我睡下啦。”
“嗯。”他背对着她,僵硬的把自己拿的衣服垫在地上,当他终于感觉没有那么尴尬的时候,转过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姚夭已经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呼吸均匀,睡的无比香甜,还不自觉的砸吧了两下嘴,她的脸上依稀间还有点泥的痕迹。
他也躺了下去,背对着姚夭。
可山洞外的月亮如此的亮,照的他有点睡不着觉,一时间心头思绪万千。
他轻手轻脚的坐了起来,忍不住又看起了在旁边睡的香的姚夭,嘴角不自觉的抿了笑。
映着月光,他却好像看到了姚夭身上白色的里衣上印了点血迹...像是从三层厚厚的里衣里渗出来的血。
他鬼使神差的想要去靠近姚夭,想要触碰,想要看的仔细些。
这时,姚夭翻了个身。
一念皱了皱眉,他什么时候竟成了这种人?万一姚夭直接醒来,不得以为他是个登徒子?
他苦笑,离开了未名寺,他竟是连男女大防都忘了吗?
他躺下,面朝着洞穴外,他想着男女有别,这样也算是共处一室,以后传出去对姚夭的声誉肯定也是不好的。他的脑子里嗡嗡的,一片混乱。
本来他都要起身收拾东西去外面睡了,却在一瞬间困意袭来,他打了个哈欠,躺在衣服上睡着了。
山间夜晚的清风拂进了二人休息的小山洞里。
一念的呼吸浅浅,在一瞬间本该睡的香甜的姚夭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清明,毫无睡意。
她看着离她很远的一念,嘴角扬起笑。
一念,若是你想要报仇...我会帮你的。
你只要安然的活着就好了。
(九)
“姚夭姑娘,你已经醒了?”一念坐起,刚刚醒来精神还有点恍惚,却已经看到姚夭已经简单的收拾好了自己,正从山洞外走来。
“一念,你也醒了啊?”姚夭笑了,伸出手来,手心放着红色的果子:“一念,我出去采了果子,果子都很新鲜,都是可以吃的。”
听到她的称呼,一念心中的心跳乱了阵脚,扑通扑通的跳。他不自在的走近她,从她手中拿了几个果子来,连忙转过身去。
他的耳朵热热的,诡异的红了。
可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死板的斥责姚夭不该如此称呼他...而是明明听到了却装作不知。
姚夭站在山洞外,闭上眼睛,感受太阳洒在身上,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是压制不住的笑。
活着真好呀,曾经以为无法实现的事在意想不到时候的实现了。
她睁开眼睛,眼睛亮亮的,从左手手心拿出一个果子,直接扔进了嘴里,本该酸酸甜甜的果子现在一点也不酸。
只觉得果子很甜...
早晨刚刚醒来的一念也很甜。
“一念,你吃饱了吗?”姚夭走进山洞:“要不要我再去采点来?”
“不必了,我们还是继续我们的行程吧。”一念收拾好放置在地上的那两件衣服,将衣服塞进包袱里:“姚夭姑娘,我们出发吧。”
“好。”姚夭干脆的回答了他。
“有劳姚夭姑娘了。”
姚夭带着一念一直走,终于走到了小镇上,明明很快就可以走到的小镇,二人硬生生的走了一天半。
姚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头看向一念:“你要找的地方到了...”
“谢谢姚夭姑娘。”一念看着她温和一笑。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姚夭豪爽一笑:“那...那我就先走了?”
“……”一念打量着繁华的小镇,看了半天,回忆了一下方丈临走时给他的地契,地契上的地址是?
*%%镇东大街一号。
他刚刚下山,什么也不知道,地址完全看不懂,更别说让他去独自去找他的宅子了,于是...他着急的拉住了欲走的姚夭:“姚夭姑娘,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姚夭愣了一愣,对着他点了点头:“一念,你且说,但凡我可以帮得上我都会尽力帮你的。”
“姚夭姑娘,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我爹娘留给我的宅子?”他走近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出这些话,声音里难得带了窘迫。
姚夭的耳朵红了:“好呀,你把在那里告诉我,我试着找找看。”
“*%%镇东大街一号。”一念在她耳边说出地址,温热的气流喷洒在她的耳边。
姚夭的身体僵到不行:“这个地方...很好找的,我带你去。”
说着姚夭就逃一般的向前走去,一念走在她身后,他也跟着她一起加快了步伐,姚夭不管不顾的一直往前走,一念气喘吁吁的在后面跟着她往前走。
姚夭的步伐停在了一扇门前,她看着院子的门,看着这所宅子,她喃喃出声:“终于找到了。”
一念也到了,他也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大门。大门看起来已经有些念头了,门上的锁已经有点上锈了,可以看的出来,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
或许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一念,应该就是这里了。”姚夭侧头看他:“要不你试试看能不能打开它?”
他取下包袱,在包袱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摸索出了一把钥匙,他走上前,拿起锁,试着将钥匙对准锁芯。
“咔哒”一声,门上的锁应声而开。
一念的心跳的很快,他将门上的锁取下,缓缓推开了这扇大门。
门被他推的发出了长长的“吱呀——”一声。
随着他的动作,大门被彻底打开,院内的景色一览无遗。
院子里四处都是蜘蛛网,里面还有丛生的野草,院子很大,却因为长时间无人打理而破败不堪。
因为一念推门而入的动作,院子里的灰尘随着气流的运动而离开了原本的地方,升到了空中,在阳光之下四处飘扬。
两人同时被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给呛到了。
“咳咳咳——”
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快步离开了这个院子,两人站在大门口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
“一念,这个院子真的能住人吗?”姚夭的眼睛里已经被灰尘弄出了点眼泪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一念。
一念看着她,嘴角不自觉的带上了笑意,看了一眼院子里,确实不太像是立马能住人的样子。
“一念,要不我帮你把这个院子打扫干净我再走吧。”姚夭实在是无法想象这么大一个院子,一念得打扫到猴年马月去。
“...好。”
两人恢复了元气,又踏入了院中。
两人将所有房间的门和窗全都打开,又从一个类似于柴房的地方找出了一个扫帚和装垃圾的东西。
至于抹布,姚夭十分果断的将自己身上这件粉色的衣服扯了一大块下来,又观察了一下这个院子。
姚夭惊喜的发现院子里竟有一口井,这擦东西的水就有了,井上还挂着一套吊水的装备,姚夭从中提出了一桶水。
井水清凉,姚夭将水桶取下,提着这一大桶的水,进了房间,开始了她辛勤的工作,从最高的台子到桌面,到床铺,每一个地方都用水擦过。
一桶又一桶井水变成黑色,抹布也被厚厚的灰尘染成黑色,变成了最后洗都洗不掉的黑色。
姚夭和一念在一同的努力之下,终于在太阳下山时将这个月院子收拾了干净。
院子焕然一新,两人坐在干净的石台边上。
“咕噜噜——”。
两人的肚子不约而同的叫了起来。
两人看着对方,不约而同的在夕阳下笑出了声。
“我们晚上吃什么?”姚夭托腮思考。
“……”一念看了一眼大大空空的院子,沉默了。
“要不我去我们来时的那条路上再摘点果子来吧?”姚夭眼中倏尔一亮:“如何?”
一念眼神复杂的看向她:“……”
姚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哎呀——不过那里好像有点远...”她惋惜的叹了一口气:“等我拿果子回来,可能你已经饿死了。”
“姚夭姑娘,我从这里找出了几两银子,要不我们还是去镇上买些吃食来吧。”一念唇间露出一个轻笑,
“……”姚夭默了默,这人...这不是在逗她吗...
不过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
“行呀。”姚夭嘴角扯了个笑:“我们走吧。”
(十)
两人吃饱喝足后一路走回了打扫的干干净净的房子中,此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一念...”当她发现已经走到了门口了,也是时候道别了。她伸出手来捂住嘴,打了个哈欠:“我已经帮你打扫好了这个房子了,那我就告辞啦...”
她脸上的笑容灿烂而明媚,在月光之下格外动人。
一念看着她,抿了抿唇。
“一念师傅,我走啦。”她眼中的光印着月色格外明亮:“多谢啦,以后有缘再见,保重。”
一念还没有想好该怎样道别,在心中思索了半天,都没有想到该说些什么。他再抬起头时发现姚夭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鬼使神差的开口叫住了她:“姚夭姑娘...”
“怎么了,一念?”她回过头来,偏头一笑,笑的弯弯的眼中略带了点疑惑看着他。
“姚夭姑娘,夜深了...”他语调僵硬:“你一个姑娘孤身一人,在外面不安全,不如你明日再走吧。”
“我这里有很多空房间,你随便找一间休息一晚吧。”他急切的加上了这一句,生怕姚夭不愿留下一般。
姚夭立在原地歪着脑袋看着一念,看了许久,思考了许久才轻轻的点点头:“好,一念,谢谢你。”
一念之前抿的紧紧的唇,在听到了姚夭的答复之后,抿着的唇不知不觉的放松了下来,唇角微微上扬。
“那姚夭姑娘,你早些找一间房间休吧。”一念的声色格外温和:“我先休息了啊。”
姚夭迈步,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一念逃一般的快步走进了一间房间里。
他合上门,看着门上映着的窗外的影子,姚夭找了一间房间走了进去,也合上了门。
他抚上了他的脸,他的面上有点热热的,他怔了怔,低声呢喃了一句:“是风动,还是幡动?”
半晌后,他轻笑了一声。
不过风吹幡动罢了。
一向清心寡欲的和尚见了美好的令人心生欢喜的姑娘,总是会内心不受控制的如此罢了。
他也是人,是个不能免俗的俗人罢了。
他躺到了硬硬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小声背诵起了他静不下心时喜欢诵读的静心咒。
念着念着,他终于有了睡意。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他睡着了,他的嘴角却仍微抿着,眉间是化不开的烦恼。
翌日。清晨的阳光洒入小院。
他从睡梦中醒来,一睁开眼,眼前不是未名寺,是他不熟悉的环境。他坐起身来,皱起了眉头,打量了一圈,昨天的回忆渐渐回到他的脑中。
这里不是未名寺,是他爹娘给他留的小院,是他的新住所,也是他以后的家。
他略显落寞的垂了眸,这世间比不得未名寺,他得活下去。
仅凭这套小屋,没有收入来源,他完全无法活下去。
昨夜躺在板床上,盖了件衣服完全无法保暖,好在现在的天气还没有很冷,才刚入秋。
脑中闪过千奇百怪的念头。但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念想起了那个姑娘——姚夭,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也已经醒来了。
想到这,一念翻身下床,整理好床。
姚夭早已经醒来,一念看到她时她正在院中打着哈欠,肆意的伸着懒腰,看到他来了,她连忙停了伸懒腰的动作,对着他咧嘴一笑:“一念,你也醒了。”
“嗯。”一念刚刚还不是很好的心情在此刻见到姚夭时蓦然变的好了起来,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
“一念,我等下就走了哦。”姚夭走近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脏脏的粉色衣服,可即便如此,半分没有影响她的...动人。
譬如此刻...一念的心随着她的走近,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以前在未名寺的时候,他一直在为了做住持而用功,一直将这些事置之于度外。
他也从未好好打量过一个人,外貌于他不过是一个特征罢了,就像是名字一样普通的东西。
在他的眼中,名字不存在好听和不好听,外貌不存在好看或是不好看。
那些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身份标识,让他能够分辨出一个人的东西。
可当他离开未名寺,选择将自己的那颗心从四四方方的规矩中放出来后,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姚夭是很好看的,好看的像是三月里开的正盛的小花。
笑靥明媚,面若桃李。
一颦一笑,自成风情。
他在不知不觉中看的怔住了,他就这么呆在了原地,好像丝毫没有听见姚夭对他说的话,眼中清晰的映着姚夭的身影。
姚夭还在走近他,看着一念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她忍不住用手戳了戳他:“一念,我说我要走了...”
一念依旧是怔怔的看着她,像是当年在树下扫地扫的倦了时,无意之间抬起头,入眼就是让他惊艳的风景。
一树粉色的桃花,背后是蓝天白云,老天白云都成了陪衬,衬得桃花异常的好看。
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一幕能够抚平烦闷心情的景,也是一幕让人心生希望的景。
而此时眼前的姚夭在他眼中亦是那样。
在不经意的时间闯入他的生活,本以为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过客,离开后再也不会相见。可随着命运的安排,他们重新有了交集,二人的命运被牵扯在了一起。
她带着他走出困境,带着他找到他爹娘留给他的宅子。
在不过几日的相处中,一念心中竟隐隐生出了羁绊。
“一念,我说我要走啦...”姚夭见戳他,他好像还是没有反应,忍不住又靠近他一点,在他耳边喊了出来:“一念...”
一念回过神来,姚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的眼神闪过混乱,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一念的语气中带了点羞愤:“姚夭姑娘?”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动!”最后一个词一念尤其加重了读音。
“一念,我可没有非礼你的意思...”姚夭站在原地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无辜的看着一念:“我叫了你半天,你都没有理我...我只好走近你和你说了。”
一念想想的确是他刚才没有听她说话,所以她才会靠近。
“不好意思,姚夭姑娘,我刚刚的确是走神了...”一念顿了一顿:“姚夭姑娘,你刚刚要对我说什么?”
姚夭退后一步,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一念,我说...我要走了。”
一念愣住。
“不打算说些什么和我道别吗?”姚夭看着他:“一念你若是不打算说...那我就说了啊?”
“一念,后会有期,多多保重。”姚夭唇角扯出笑来:“一念,既然你还俗了,你就应该好好享受人间的生活。”
“这人间还是有许多值得流连的东西的。”
“多多保重,我走啦。”姚夭看一念不说话,自顾自的把她想说的话一鼓作气的给说完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蓦地,身后一直未发一言的一念忽然开了口:“姚夭姑娘,你离开以后要去哪里?”
“你不是爹娘都被奸人所害,你已经无家可归了吗?”一念的声音里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闻言,姚夭的身子一僵,她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往何方...但有手有脚总是不会饿死的。一念,你不用担心我的去处。”
“姚夭姑娘...”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你终究还是一个姑娘。”
“世道如此的乱,你一个姑娘独自一人生活安全吗?”
姚夭嘴角的笑更加僵硬,沉默了半天,也在脑中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说辞:“一念,你放心好了...”
“我爹娘之前不是替我定了娃娃亲吗?”说着,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看着一念她眉头一挑:“我若是实在混不下去了,我还可以去死缠烂打他们不是?”
一念听的一默,这...是个姑娘说的话么?
还死缠烂打?
“一念,反正我又不是真心要嫁进他们家...”她嘴角咧出一抹邪恶的笑:“到时候,他们不愿娶我进门,我还是可以讹上一笔能够我生存下去的钱的。”
“我是绝对不会被饿死的。”她语气十分笃定:“一念,请你放一千一万个心。”
听了她的一套说辞后,一念看着她,更加沉默...这姑娘不仅知道死缠烂打还会讹人?
她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一套一套的套路?
“姚夭姑娘,你要不还是别走了?”一念情不自禁拉住她的衣袖,拉住后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僭越了...
但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拉住她衣袖的手却未打算松开,只是略显急切的开口向她解释他拉住她的用意:“江湖险恶,你一个姑娘不安全。”
她歪头看着他拉住她衣袖的这只手,眼中神色复杂:“一念,我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往下移,移至地面,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继续说道“我若是留在你这里,会给你添麻烦的。”
孤男寡女,共住一屋...这日子久了,难免就会生出些不该有的情愫来。
而她之前已经决定要放弃了的心思,怕是又会死灰复燃。
届时只怕会难以收场。
她不喜欢给人添麻烦,更不喜欢给喜欢的人添麻烦。
她不想弄的二人都难堪的那个份上她再依依不舍的离开,自己丢了自尊,还惹的他的不喜。
就譬如之前,姚夭心中满满欢喜的给一念送饭的那一次,她没有把控好心中想要靠近他的想法,一个不慎就惹了他不高兴,自讨没趣。
最后她只落了个落荒而逃的下场,灰溜溜的躲起来,只敢躲在暗处看看他,再不敢靠近他。
最后弄的多难堪呀。
做人还是得识趣,得学会吃一堑长一智的...
“一念,我知道...你们佛家倡导提倡慈悲为怀,要爱世间每一个世人。但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我会过得很好的。”姚夭抬起头,直视一念的眼睛:“真的。”
她眼底的光清澈而明亮,她的眸子明亮的像是夜空中倔强的发着光的小星星,眸光纯粹而坚定。
“你留在这里不会给我添麻烦的...”即便姚夭去意已决,一念还是鬼使神差的想要试着留下她:“姚夭姑娘,这院子太大了,一个人住...有点浪费。”
姚夭笑了:“一念师傅,我们之间到底还是存在男女有别的。”
“孤男寡女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让别人知道了不太好,到时候传出去了...”姚夭眼底笑意更深:“我是还算没脸没皮的那种人,流言蜚语对我并无伤害,届时只怕会有损一念师傅您的清誉。”
她一字一句说的一板一眼,十分认真,就像是真心为他的声誉着想一般...但前提是忽略她此时满脸的调侃。
“也罢,姚夭姑娘,既然你已经去意已决...那你便走吧。”一念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的不轻:“一个姑娘家在外,好好保重。”
姚夭冲着他挥挥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你也是。”
她的背影无比肆意而潇洒,像是要去往一个无比值得期待的远方。
总之,她的状态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一个父母刚刚被奸人所害`无家可归的姑娘。
一念的心中生出了点奇怪的感觉。
姚夭的过去他一概不知,他只是知道她的名字,可他却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说的话会不会是假话...
就在一念这晃神的时候,姚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念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又一圈,但他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姚夭的身影。
他已经彻底找不到她了,以后大概也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一念抿唇,转身回到屋中,他走到他昨夜睡的那个房间内,坐在桌子旁,缓缓合上了眼睛。
闭目养神时,他在心中默念了许久的清心咒才将心头乱七八糟的思绪和情绪除去。
可他摸了摸左心口的位置,心中酸酸涩涩空空的,心上像是凭空被挖走了一般。他的心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令他很是不好受。
其实细想来,姚夭选择离开确实并没有错,但凡是个正常的姑娘都会选择离开的。可他的心中还是堵的很,仔细想想,这还是他“第一次”试着挽留一个人...
不过很遗憾,他失败了。
……
姚夭从小镇上不知名的小巷中探出身子来,瞥了一眼一念家的那个方向,一念已经进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一念不知是怎么了,一个劲的要她留下,可她怎么可能留下?
一念从未名寺还俗,但除了他爹娘留给他的住所之外,他身上就只有几两银子了,根本不够他之后生活的。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她若是和他同住在那个院子里,只会增加他的支出,到时候过不了两天,两人都得在街头要饭喝西北风。
那画面太美,姚夭想都不敢想。
她还是会默默陪伴在他身边,但绝不会成为他前进路上的包袱,她会藏在暗处陪伴他,寻思着机会帮助他的。
(十一)
在漆黑的夜里,一念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屋顶,一双睿智清明的眼睛里失了焦距,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又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蓦地,他眨了眨眼睛,轻声呢喃了一句:“姚夭莫不是已经去找她的娃娃亲对象讹钱了吧?”
想到这一点,他眉头一皱,心头思绪更加杂乱,心头又涌起了奇异的酸涩感。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一个巧笑倩兮的姑娘。她最爱穿粉色的衣衫,似三月的桃花,美得不可方物。
开心时天真明媚,伤心时我见犹怜。
她笑起来时胜过这世间所有美好景色。
若是让她去寻了她的娃娃亲对象...
那家人八成会后悔退亲吧?
会不会...反悔?
一念眉头皱的更紧,唇齿间蓦地多出了些苦涩的滋味。他偏头望向窗外,今夜的月亮特别明亮,月光照的房间里特别的明亮。所以他能清清楚楚的看得见屋内摆设的东西,他翻身坐起,手下忽然摸到了个不同寻常的凸起,他将手拿开...
是一个十分不明显的凸起,若不是刚刚他的手搭上去,光靠看他根本就发现不了这个东西。
他好奇的用手摁了一下,屋中有一道墙应声而开,他好奇的走过去,发现里面在发光...金黄的光甚至比窗外的月光还要亮。
一念只扫了一眼,他的心就不受控制的跳个不停。
这些东西都足够他生活一辈子了。
他关上了那扇门,心仍是急促的跳个不停。
忽然间,他的眼睛看向了刚刚打开的那扇门附近的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伸出手在那扇墙上摸了一摸,终于让他摸上了某个不同寻常的点。
他一摁,旁边的墙上微微弹出了个一块砖的头,他闻声来到了那处,看到了微微弹出一截的砖,他走近了看,砖其实是一个精致的小抽屉,里面放着一封泛黄的书信。
他心中一动,将书信取出。
他走到了窗口处,迎着月光看起了书信里的内容。
吾儿一念,当有朝一日你看到这封书信时,或许我们已经辞世了。我们将你送去未名寺,就是已经预料到了有这一天。
很抱歉没有陪伴你一起长大。我的脑中思绪万千,有千言万语想要对长大以后的你说,但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下笔。
一念,也不知道你看到这书信时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你那时长成了一副什么模样。
一念,希望你在未名寺的这些年能够参悟一些做人处事的道理。在知道我们已故后,不要对那些人心存怨恨。
如果没有能力替我们报仇,千万不要冲动,爹娘也没有想过让你为我们报仇。爹娘只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可以过得平安喜乐,这就足够了。
将你送进未名寺只是希望小小的你远离人间的纷纷扰扰,待在未名寺也能保护你的安全。
我已经与未名寺的宗住持说好了,等到合适的时机就将你的身世告诉你,到时候一切选择的机会都在你手中。
选择离开未名寺,或是留在未名寺...
不过既然你已经看到了这封信,看来你已经离开了未名寺。在未名寺的这些年你一定受到了佛家清心寡欲一类的耳濡目染,现在可能已经长成了一副刻板无情的模样。
但既然你已经选择了离开未名寺,就不用再坚持佛家那一套克己,无欲无求的想法了。
爹娘只希望你过得快乐,平安。
你离开了未名寺,可以过的随心所欲,只要最后不要伤害他人即可。爹娘已经给你留了一笔钱,你不用为钱而烦忧。
有了想要的东西就去买,有了喜欢吃的东西就去吃,有了喜欢的姑娘就鼓起勇气去追求。
切记,心中不要充满怨恨。
因果循环,恶人终会得到惩罚。
最后只希望你过的快乐,不要委屈了自己。
一念看到最后只觉得心中充满了感动,曾经只以为自己被捡来的是没有爹娘的孩子,在方丈与他说过他有爹娘,爹娘已经被恶人害死后...
他想为他们报仇。
但那已经故去的爹娘在他的心中终究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藏在脑中不知名的遥远记忆中的虚拟形象。
可当他看到这封信时,那模糊的影子清晰立体了起来...他们是很温柔的人,亦是是很爱他的,他也不是无家可归,被遗弃的人。
他的眼睛有点酸,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看着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心中有些温暖也有点难过。
温暖的是他也是有人爱的,纵使爱他的人已经不与他同在一个人间,但却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世间。
他们留下的爱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却真实存在于他的心底。
有些令他有些难过的是...他脑中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多想再见他们一面,可他们已经离开了。
但...人总是要知足的。
他心中的郁结被打开了,其实复仇本就没有意义,被人爱着,有人可以爱就足够了。
那些没有意义的仇恨,不应放于心上。
爱才是应该放在心上的东西。
他将那封书信按照原样叠好,放回了那个小抽屉里,又将屋子里的一切恢复了原样,重新躺回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嘴角含着笑意,眼角缓缓落下了一滴泪。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似曾相识的面庞,像是他已故的爹娘,梦里的他们温柔的对他说信里写下的话。
他很难过。
(十二)
藏在暗中的姚夭,发现一念的日子,好像在她离开之后,过得好了许多,没有她想象中的穷困潦倒,饥一顿饱一顿的情况发生。
看到这些,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什么指腹为婚的娃娃亲通通都是她胡诌的...所以她现在每天的确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去做的。
她也饿不死。
所以她每天就在暗中观察一念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是否需要资助...如果他需要,那么她随时准备着为他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去抢钱给他用。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一念的小日子过得很好。她也不用化身土匪,去抢钱。
“姚夭?”就在她走在路上想心事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呼喊声中带着疑问和试探。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的身子僵硬了一秒,但不过停顿片刻后,就觉得她可能是幻听了,于是若无其事的继续向前走。
“姚夭?”身后的人不死心,他的呼喊比之前又急切了一点,虽然是疑惑的语气,但是他的呼喊声中却带了笃定。
姚夭僵硬的停下了前进的步伐,一转头就看到一念正快步向她走来,他白白净净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
姚夭弯起唇,远远的冲他笑了笑。
一念的步伐很急,像是怕他走的慢了,姚夭就又走了,一转眼就会像上次那样在人群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姚夭看出了他的急切,不由得觉得好笑,嘴角带了隐隐的无奈笑意,她迈步向着一念的方向走去。
一念看到了她的动作,他眼底有不易察觉的欣喜笑意,脚下的步伐变的轻快,他的脚步走的越发的快。
“姚夭,果然是你。”一念在她身前站定,眼底有细碎欢喜的光,定定的看着她。
“一念,好巧呀。”姚夭拨了拨耳边的碎发,看着他笑了笑。
一念看着她:“姚夭姑娘,这些日子里你可有找到你的娃娃亲对象?”
“找到了...”她语调轻快的答。
“如...何?”一念的声音里带了不自知的紧张。
姚夭觉得一念的过分关切有点好笑,她低下头,嘴角扬起。
他看到了她嘴角的这抹笑,他的心咯噔一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回答。
“找到了也没有用呀...我被拒绝了,所以我灰溜溜的回来了。”她嘴角是轻松的笑意。
果然撒谎也是越做越自然的,一开始姚夭说谎时还会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现在她撒起谎来,一点异常也不没有,
她现在说起谎来那叫一个信手拈来,面不红心不跳。
不过她想,应该这是她最后撒的一个谎了,因为以后他们将会桥归桥,路归路。大路两边各走一边,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今日这且算作是个意外。
以后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意外出现了。
她以前是不会说谎的,自从遇上了他后她才学会了说谎,以后离开了他,她自然也没有再说谎的必要了。
她嘴角笑意浅浅:“一念,你还俗之后生活的可还习惯?”
“习惯。”一念的视线瞥向别处,刻意不去看姚夭的脸,他的眼底有掩藏不住的轻松愉悦的笑意。
他莫名其妙的开心表现的太过于明显,此时就连他的声音里也带了笑意,所以就算姚夭没有看到她眼里的笑意,也知道他在笑。
“一念,看来你最近过得很不错啊。”姚夭也随着他的情绪,变的开心了些。
虽然她已经看到他的生活过的很好,但她还是要在口头上表示一下好奇与关切的。
“是呀。”他依旧故作无意的四处乱瞥,眼睛里是再明显不过的笑意:“姚夭姑娘,你最近过的如何呢?”
姚夭愣了一愣,嘴角笑意不减:“我最近过的...也还可以呀。”
“姚夭姑娘,你最近的日子都是怎么度过的?”他敛了眼底的笑意,认真的看向她:“你不是已经无家可归了吗?”
姚夭听到一念的问题,只觉得无比心塞。看来她还是得撒谎...只是这个谎言得容她好好想想。
一念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姚夭的回答,忍不住又试探性的问了一遍“你都没有地方居住,你这些日子都是怎么度过的?”
姚夭一抬头,刚刚还在笑的嘴角无力的垂下,眼底隐隐闪着星星点点的泪光,一时之间看起来十分可怜:“一念我这些日子...都露宿街头。”
一念扫了一眼她,她身上穿的仍是她离开那日身上穿的那件粉色的衣衫,只是比起之前脏兮兮的模样好了许多。
但仔细一看,她身上穿的衣衫倒还算整洁,只是他的视线上移,看到了她灰扑扑的脸,还有她头上凌乱的头发...
看起来确实是...一言难尽。
不过,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姚夭应该没有在对他撒谎,她看起来确实像是经历过露宿街头的狼狈模样。
之前是他心情急切,和她聊天时也没有太注意她的外表。就算是期间看了她也光看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明亮有神。
一念看了她的眼睛,就再也没有注意过她身上别的地方。
所以此时的他在姚夭的提醒下,才想起来看看她,所以他也才发现姚夭有些狼狈。
“姚夭姑娘,要不你还是...住我那院子里的厢房里吧。”一念沉吟片刻,蓦然开口道。
姚夭抬起头看他,一念不知何时也敛下了笑意,脸上的神色十分认真,无半点玩笑的意味。
他此时正认真的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复。
姚夭被他看的心中一跳,心中思绪乱成一团,想要拒绝他却又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拒绝他。
所以她只能尴尬的垂下眸,避开与他的对视,可就算她不去看他的眼睛,她还是能清楚的感受到一念此时正认真的看着她,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姚夭在心中想了许久,终于抬起了头,对上一念认真的眼睛:“一念,我若是住进了你的小院,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一念发出一声轻笑,语气认真而笃定:“不会。”
“那...一念...”她看着他,停顿了一下:“真的可以吗?”
一念愣了一秒,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姚夭话语里的意思,他嘴角不自觉的弯起,声色温柔:“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