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何必又倾国》袁子弋

7、锦袖惊

　　刘欣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厚被子，剧烈的动作又引得一串咳嗽，外面立刻传来小跑的声音：“陛下，您要爱惜龙体啊！太医说……”
　　“滚！朕不想见你们，都给朕滚！再听到你们的声音，朕就杀了你们这群狗奴才！”说罢又一阵咳嗽。外面却不敢再说话和进来了，因为皇上自从病了后脾气就异常暴躁，已经杀了三四十个太监了，最可怜的是那些人都只是尽心服侍而已，甚至有时只要踏进外间的暖阁一步，被皇上听到了都要处死。真是难为死了他们要隔着两大间屋子，还得仔细小心伺候着。
　　刘欣爬起身，喝了一口水，才觉得缓过一口气，咳嗽也停了。手滑过身旁，是一片失温的冰凉，心里的酸楚一下子又涌了上来——那天麒麟殿后，自己不过才上了一个早朝，回来贤就不见了。他发疯了一样地找，却被母后告之，董贤因为妻子生病而回家探望了，不必召回，皇上当体恤臣下。可是他的妻子生没生病自己怎么会没有耳目回报？他要回去又何妨等我回来说上一句？而且什么病竟要回去一个月这么久？体恤臣下？那谁来体恤我？自己的病自己最清楚不过，都是因为贤而急出来的。什么太医御药，都不及贤来见自己一面。为什么要这么卑鄙地分开我们？！
　　“混蛋！”刘欣一把把茶杯摔在地上，听到外面又响动起来，喝道：“都不准滚进来！都给朕滚远些！”
　　外面立刻安静下来。
　　刘欣叹口气，仰起头，闭起眼睛，眼前又浮现出贤的音容笑貌，此时却听到窗外有微微的响动，立刻怒火又起，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子：“你这个狗奴才，朕不是让你们滚吗？竟敢来探听朕——”
　　“欣？”
　　眼前娇丽的容颜掩映在斗篷的一圈兔毛围领间，秋水般的眼眸间有一点惊恐和慌张，越加显得他娇嫩可爱。
　　“贤？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我听说你病了才偷偷来看你，快让我进去，一会儿巡逻的侍卫就回来了。”
　　刘欣狂喜地把他日思夜想的小兔子抱过窗户，又赶快关上窗子。
　　手指抚摩过董贤冻得冰冷的面庞，再也抑制不住泪水：“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了？你去哪了？是不是他们骗你——”
　　董贤掩住刘欣的嘴：“我很好，你不要太大声。我是自愿回去的，可是一听到你病了我就在外面待不住了，所以偷偷来看你——”
　　“还不都是因为着急你才生病的！”刘欣一把抱住董贤，“我好想你。”
　　董贤依偎在他温暖的怀中，让他紧紧地抱着自己：“我也好想你，好想，好想。”
　　窗外的雪花飘啊，飘啊，静静地在寒风中落下。

　　“大人，大门又坏了。”
　　“哦，那明天再找木匠修一修吧。今天已经晚了，先用桩子顶起来吧，好在家里家丁也多。”
　　“是。”
　　董贤放下手里的书，有些说不明的不安又袭上心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家里的大门总是无缘无故地老坏，只怕不是什么吉兆。自从那个雪夜匆匆地见了欣一面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进宫的机会，连偷偷进去都再也找不到机会。也不知道欣的病怎么样了？当初是自己答应太皇太后离开皇宫，可是真的离开了，却又时时刻刻地记挂着他，这样的煎熬竟是一开始没有想到的，原来离开自己爱的人是这么得牵肠挂肚，这么得魂梦牵萦。欣，你现在是否也和我一样难受呢？对不起，但这也是为了你，为了我的陛下，请你原谅我，慢慢地，你就会淡忘我了。即使我会爱你一生一世，但我们的山盟海誓也只能成为过去，我不能因为自己而连累你。即使我会想你，念你，爱你，但请你原谅我——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一生一世了。
　　门外突然一阵喧闹，董贤奔出内阁，就看到一群兵丁已经站在殿里等者自己似的，门外已经是哭喊的哭喊，抄家的抄家，乱成了一团。
　　“你们干什么？如何这般放肆？！”
　　“哼，司马大人，下臣奉旨前来抄家。”
　　“什么？你奉的什么旨？”
　　“当然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旨意。”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那皇上呢？皇上的圣旨呢？”
　　“皇上？哼，”王莽冷笑一声，“司马大人不知道吗？皇上前天已经架崩了。”
　　董贤一听如同五雷轰顶，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架——崩——了？”
　　“是啊，以司马大人与皇上的关系难道还不知道吗？哦，我忘了，司马大人已经卸甲归田，朝廷的事情早就都不必让大人知道了——”
　　董贤顾不得王莽的冷言冷语，扑倒在他脚下，拉住他的腿：“求求你告诉我，陛下是怎么死的？陛下他——”
　　“啪——”一个耳光狠狠地落在董贤的脸上，而后是王莽冷冷的声音：“你们把酒留下来，就都出去吧。”
　　“是。”
　　随着殿门的关闭，殿内一下子暗了下来。王莽慢慢地俯下身，伸手捏住董贤已经满是泪水的面庞：“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是吗？我告诉你，他是被你给害死的。”
　　董贤已经失神的眼瞳艰难地移动到王莽那冷血而残忍的眼睛上，仿佛寻找答案一样不停地闪动，嘴里却因为巨大的惊愕而说不出来一句话。
　　“想不通是不是？你觉得你没有害死他是不是？可是从他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死在你的手里。他为了你能和自己的母亲对抗，他为了你能对所有的大臣随意处罚，他为了你能耗费巨资求寻珍宝，他为了你的一个开心或不开心能把我们都杀掉……你董贤何德何能可以高居万人之上？你又何德何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他的禅让？你凭什么能得到这些？就凭这张脸吗？”
　　狠狠的一个耳光，撕裂了董贤的嘴角，将他抡倒地上。
　　王莽发疯地叫起来：“你不配！你不配得到这一切！九五之尊，万盛之主，你凭什么靠一张脸就唾手可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狠你？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又有多少人恨他？你信不信，现在把你的尸体扔出去，就有一群人来吃你的肉解恨？！妖孽！你这个妖孽！”说罢，拳头如同暴雨般狠狠砸在董贤身上：“为什么我想得到的东西，你就能那么轻易地得到！”
　　直到打累了，王莽才觉得董贤的手抓着自己的腿，半晌，董贤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地说：“请你告诉我，陛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自从那天之后，他就一病不起了。”
　　“谢谢，谢谢你那天安排我们见面，那天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王莽闭起眼睛，又立刻睁开，端过一旁的酒杯，扶起董贤的脸：“喝吧，这是太皇太后赏赐给你的，是我帮你求来的。”
　　“求你再带我去看看他，好吗？”
　　“不行，他已经死了，你今天也必须死，你应该明白。”
　　董贤闭起眼睛，眼泪却从平静的面庞上滑落下来，任凭王莽捏开他的口，将毒酒全部灌了进去。
　　“哐啷——”随着杯子掉到地上的声音，董贤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窗边。
　　“董贤。”
　　董贤回过头，看着王莽。
　　“你真的很美，像个仙子，我想他是真的爱你。”
　　董贤轻轻地点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一个全尸，是我唯一能送你的礼物，再见了。”说罢扭头就走了出去。
　　董贤此时已经听不清远去的王莽的声音，只是向窗旁走去，依在窗框上。
　　窗外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平静而悲伤的眼中，泪水轻轻地沿着那绝世无双的美丽面庞滑落下来，滴落在被帝王亲吻了无数遍的脖颈上，那里的血液已经开始冰，四肢已经没有了感觉，耳朵开始微鸣，眼睛却清清楚楚地看到窗外的月光是那么得皎洁，心里却平静而甜蜜——欣，你等等我，我来了，我们一起，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公元9年王莽建立“新朝”，西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