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夜妖怪谈之泪行》司南可安

1、华灯照影

　　春暮时分，我那远行的良人终回到了家。
　　我在镜前整理妆容，铜镜中明明白白照着一张枯黄瘦削的脸。
　　他终嫌弃我人老色衰了么？
　　想起他厌烦的声音：“你就知道哭，不过几个侍妾，你要实在不高兴，我便将她们养在外室就是了。”
　　我还来及卸下面容上的喜悦，悲伤之泪就要滚滚落下，可在他那样冰冷的话语中我还要强制忍耐着。
　　我的确比不上他那些外面带回的女子，她们个个颇有几分姿色，又是这般青春年少，衬得我这昨日黄花黯色不已，从此夜夜神伤。
　　可谁没有年轻时？我青少时也有着鲜艳动人美貌，不输于其她女子啊。
　　而现在，你昔日那苦苦纠缠恩深誓重终成风烟即过的笑话……

　　垂眉欲哭，却不忍再哭，哪怕是为了我自己。
　　明知是不该再哭，但眼角不由自主流着是什么？
　　我望向镜中之人，眼角的那颗泪痣已让我流了多少无谓的眼泪？然道我天生就该这般哭丧的命？
　　我深恨自己孱弱的性子，在千般痛悔后，我终咬紧了牙去收拾那行装，哪怕眼前是早已被泪水糊花的视线。

　　我孤身出了府，望着身后又高又深的楼府，终叹着气断了这十数年的情份。
　　再不舍又如何？已换了一腔幽怨，难道要他再在我心上割出几道血淋淋的伤口才好？散了吧！散尽这段尘缘，我愿自归天地尘土，与他永不相见。

　　“你怎么一个人在此？要和我同行么？”缓缓行至我跟前的女子提着一盏灯，好奇的看着我。
　　我在桥上十分的惘然的四顾环望，天色不觉已昏黑至此了么？
　　“我没有家了。”无助的我泫然流涕的蹲在那桥头，不知该去往何方，离开了他，我便没有了家，再无可去之处。
　　“那不是你家么？”她好奇的指着远处隐隐可见的高楼道。“要回去么？”
　　我摇头，我便是天地再无容身之处也绝不会回去。
　　“为什么？”她好奇的问道。
　　“那里是他的高楼大厦，有他万贯家财，有他娇妾美婢，哪里还需要什么正室夫人？”我掩面难忍悲伤：“我便是在那里端出最尊贵的模样又怎样？谁不在背后耻笑我这个早下了堂的弃妇了？”
　　“所以你悲愤难平？”她叹惜：“男儿薄性成狂，却苦尽我们这般深情痴长的女儿家。苍天不公啊！若有来生，愿我等化男儿他化女儿，原般原样还回给他。”
　　我闻了此话也不禁破泣一笑，这般天真可爱的想法也只有那些不知世事深浅整日在蜜罐子中长大的女孩子才想得出，空谈的话语和他满嘴的鬼话般只能一时骗骗自己。
　　“可从来只见男人欺负了女人去。”她正色道：“女儿家家，一腔痴痴念念，总是成了空。姐姐，不如也狠狠的欺负他一世，让他也记得你这般痛才是让人心里爽快呢！”

　　她的话有九分让我心里一动，真得好想让他也知道我的泪，是这般的苦！可是，让他苦，不如让我苦，我，舍不得他苦。

　　我擦了眼边的泪慢慢的回她的话：“若是我等作了男儿再去作贱其它女儿家，那我们这世也白活了去。妹妹，你真当男儿好么？男儿也苦啊！”

　　“他若是个多情的人，一丝丝一缕缕的情丝儿也足以千里缚回他的心；他若是个溥情的人，任你千般万般的绕指柔情也化不了他一分铁板做的心。女儿家苦，苦在遇不上她命中的良人。”我望着桥下无波不起浪的黑水感叹道。

　　“果然好苦！”她越发的好奇：“那你再说说，男儿怎么也苦了？”

　　“民生多艰，养家糊口苦。”我想起当年初嫁与他，家徒四壁无隔夜粮，他日日辛苦奔波，劳劳碌碌只求三餐温饱。

　　“男儿在世当顶天立地，一家生计若是一肩挑不起那还算得上什么男人。”她撇嘴，不屑。

　　我叹道：“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处处有依靠。可男人万事皆要靠自己，重担在身，却被人视为本分，所以才苦。”

　　“姐姐此话也有些道理，可天下贫富不一，若是那些男人有钱起来还苦么？”她又问道。

　　“汲汲营营半辈子，商场逐利，赚得个瓢满钵满，便欲发得想生些事非出来，用钱买官，买名声。正所谓名也要利也要，最好名利双收才叫个好字。”我低头黯然一笑：“求得苦，求不得也苦。”

　　他实在是个很努力争气的人，他说要让我住上大屋子，他说要让我餐餐有鱼肉，他说要让我有绸缎的衣服穿，他说要让我有丫头服侍，他说要让我舒舒服服过着阔少奶奶般体面的生活。他都依诺做到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那些如同他贴在门墙上的金帛般来炫耀门面的女人，为什么我一想起来，眼里不断的想打泪花儿？

　　“呵呵，这也苦？”她道：“我若是有钱，便将钱全藏在我床底下，睡着了梦里也会笑出来。”

　　我再次被她逗笑：“那可真真成了个守财奴了！”
　　她笑道：“钱财之物，够用就好，多了扔床底也只和地上长草的砖石没两样。”
　　我越发惊奇：“人世间最难得就是不贪两个字。妹妹，我比不上你。”
　　我贪他上进肯有作为，越不肯将自己去束缚他，只愿他鹏程千里，最终让他从我手上飞入青云不见还。

　　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和他若一如当初，可会白头？
　　富贵情移终两分，我和他难守到百年，可曾痴悔？
　　事后嗟叹，恨，晚矣。

　　“那你现欲往何处去？”她想伸出手来安慰我，到最后却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灯笼想看清我悲伤的面容。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让她看，我不能将自己的悲伤带给她。
　　她却将她的欢喜传给我，无风的湖面却也被她笑得泛起涟漪。
　　我借着她手中的灯光看清她的容貌，那是个很有着很精致五官的少女，笑魇如花，青春少艾。
　　是我所羡慕的那种女孩子呢。
　　她惊呼却让我意外：“姐姐真是好漂亮呢！”
　　早失了青春年华的我好笑的抚上自己眼角的泪痣，命中不吉的女子，注定这一生的不幸。
　　她冰凉的手指顺着我的手抚摸上那颗泪痣，叹道：“花上露犹泫，带着一股凄绝的美呢！”
　　“是么？”我凄凄的笑了起来，但双眼又泛上水雾：“命书上说：一生流水，半世飘蓬。这泪珠般的痣有什么好？为它的主人带来的厄运，一生都要在眼泪中度过。”

　　她指上沾着我的眼泪，那是我一生的凄绝。

　　他原也不信这些的，初几年真得对我很好。可他一天比一天富贵，身边的女人一天比一天多，我夜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终换来他厌恶的神情，他说我不祥，一脸的克夫相，将我幽居。

　　欢情薄，恶言收场。
　　他如此说，我便信了，信我自己是带晦气的不祥人……反正当初那句愿我的爱换你一生不流泪不过是句见鬼的鬼话吧了。

　　她提着灯歪着头道：“可我听说过这样的传说，传说有着泪痣的人，因为前生死的时候，爱人抱着她哭泣时，泪水滴落在脸上从而形成的印记，作三生之后重逢之用。一旦有泪痣的人，遇上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们就会一辈子分不开，直到彼此身心逝去，而她也会为对方偿还前生的眼泪。”
　　她抬起脸来对我笑道：“姐姐，你不当如此悲伤，就当是前世欠他的，今生尽还于他，他若有痛，必知欠了姐姐。”

　　“什么如来世不能继续这爱情，那么泪痔会世世陪伴，和你一起等待，直到有天他会发现你的痛。那不过是个好听的传说，当得真的人就是个傻瓜。”我冷冷的对她说道：“这一世尚不能宽慰爱人悲伤的心，还想要让他再折腾一世么又一世么？什么三生石上注定的因缘，什么以泪偿泪，不过是安慰自己苦味的心吧了，此世不如愿，便奢求来世，乞盼上苍垂怜，活该刻上这样的印记，让一世苦来又苦一世！”

　　“姐姐，你恨他。”
　　不，我不恨他。

　　“姐姐，你不恨他那又为什么要为伤心？”
　　因为我爱着他啊。

　　“若是来生，姐姐会再次为他流下这痴情的眼泪么？”她问。
　　我摇头，我不想再让自已哭泣。

　　“那么，姐姐不想回去了？”
　　不，决不回去，那里不是我的归处。

　　“那姐姐可愿意跟我走？”女孩手上的灯仿佛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明，迷惑着我的眼睛。
　　我跟着她前行了几步，才缓缓收住狂乱的心神，渐渐平静下来。
　　我问她：“你要去哪？”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缓缓的前行着，宫装的她幽雅的行走在黑暗中。
　　我有些害怕，拉住她宽长的衣袖道：“不要再往前走了，好暗，我好怕。
　　她回头，但她的容颜隐在黑暗中，透过模糊的灯光却有着诡异的表情：“过了桥，这条路就是没法回头的路，只能一直的往前走呢。”
　　我听了这话，觉得浑身上下有点冰冰的，打了个寒战。
　　她保持着惯有的优雅笑容：“我手上的灯是在佛前点了三百年的，也仅仅只能照出方寸大的地方，这里没有光没有风。姐姐，你要跟紧了，千万别跟丢了。”
　　我惊愕的看下四周，是的，我眼前除了这个女孩和这盏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不是是夜晚间的暗色，而是天地间的光都消失了般，空寂虚无的让人害怕。

　　“你是谁？”我明知这样的问话是极危险的，但恐惧依然战胜不了自己的好奇心。
　　“我是妖。”她的回答让我心里的恐惧成了现实，但看见她抱着灯回头向我璀灿的笑容，心里的害怕也减少了许多，妖怪的笑看起来还真得挺好看的。
　　“你要吃我么？其实我很瘦，不是很好吃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微笑显得自然，就算要死了，我的气度也不能太差。
　　她掩唇轻笑：“姐姐，我是草木类的妖怪，不吃人的。”
　　我失神了一下：“妖怪有不吃人的么？”
　　她略一沉吟：“好像是挺少的。”
　　于是两人对望相笑开来。
　　真是爱开玩笑的女孩子呢，说自己是妖怪呢。
　　“我真是妖怪呢。”她看透人心般对我划开鬼魅般的笑容：“我虽不吃人，可我会吃魂魄哦！”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滩软在地上，她手上的灯在黑暗中发出耀眼夺目的七色光彩，她真的是妖呢！

　　“姐姐，你知不知道我原来也是个人类。”她蹲下来，在我耳朵边叹气：“可是我在我出阁的那天就病死在了花轿中，那时我才十六岁呢！连我那良人的面都没见过一面呢！”

　　“魂升天，魄归地，散尽各方，人生当如此一了白了就这么没了才是。偏偏我一丝执念，一魂随风飘付于百夜山里的一株藤萝上不肯散去。也许是机缘，便成了鬼物。受那日月精华，久了也修成了妖。”她的语气惘然中带着些许幽怨，和手上的华灯一起忽明忽暗。
　　绿惨惨的，怪寒人的。

　　我竭力制止自己的恐惧，想上前安抚她，却无力挣动那秫软的身躯。
　　死时才十六岁么？我为她悲伤，她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呢。
　　我在她那样如花般的年纪时，好像是个怪淘气的女孩子呢！开心时满天笑容，不开心时便是倾天大雨，家里人常说我疯魔的不像话，不像个大户人家小姐。
　　他虽是家中下人的孩子，但我两人是自小一块儿玩到大，我心中的苦闷，也只有他愿意细心倾听，他一直是个温柔的人呢！渐渐长大，女儿家的心事也大了。我也会瞒着众人的耳目，与他常私会于花园中，悄悄传递着诗词香帕什么的小玩意儿吧。我记得那时的春天很明媚，那一年我的眼泪少，欢笑多。
　　情初萌时，正是两情脉脉中。

　　她呢，一样的十六岁，便埋入黄土，或许还来不及感悟春情的美好吧！

　　“其实做妖也没甚不好的，或许还比人强些。”她回头给我个笑容，和那柄宫灯一样明灿灿的。

　　“可是很寂寞吧。”我努力伸出双手想抱住这个看起来很孤独的女孩子，她想来是遗缺了这种感觉吧，没有恋情的人生不算完整的人生呢！

　　她却孤傲的将头转向一边：“我其实并不喜欢人类的。”

　　我好笑的看着她，真是孩子气般的想法，明明一直念记着曾是人类的自己，居然还说不喜欢人类。

　　“可就是因为做过人类，才知道人世的繁华便是天宫也比不上啊！”她叹道：“贪恋沉伦便是修行上最大的障碍啊。我为此几乎落了魔道。”

　　“妖也会怕堕落魔道吗？”慢慢平复的我好奇的问道。

　　“曾经在阳光下沐浴过，便不会希望自己永远在暗夜中行走。”她抚摸着那盏宫灯，即使最微弱的光也足够让黑暗中的人魇足。

　　“你有向善之心！”冲着那份对光明流连的眼神，我想她也许不是很可怕的妖怪，终鼓足勇气问她道：“可你吞吃魂魄不也是魔道么？”

　　她点头：“确是妖行之法，不为人所耻。”
　　她抬头，坚定的看着我：“所以我才需要姐姐自愿的将魂魄交出来啊！”
　　自愿？
　　好笑！
　　这是怎么可能的事！
　　狡猾的妖怪呢！可她知不知道，人，是决不会出卖自己而把灵魂交出的？

　　我站在她的面前，心里并不是很害怕，眼前的妖怪，其实想必也是很弱小的吧！

　　“刚才看姐姐一直哭个不停，没想到姐姐是个很勇敢的人呢？”她对我赞许的微笑：“姐姐，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么？”

　　我摇头，我怎么知道我被你这个妖怪掳到什么鬼地方呢？

　　她提着灯，照亮我的脚下，我的脚下顿时如镜子般明亮起来，映射出一副副流动的画像。
　　从我的出生，童年，少年，青年，一幅幅画面组成长长的画卷把我的人生一点点摊开，那些有些遗忘的回忆渐渐清明起来，其中最清晰的便是我和他相处的头几年，再看一遍还是会发出幸福的笑脸来呢！
　　可慢慢的，看到后面的画面，就像对着镜子般，里面的人在流泪，外面的我也在流泪。这段记忆为什么不能尘封在记忆的最深处，到如今，又再一次赤裸裸的展开在我的面前。

　　她分开我捂着脸的手，叹惜道：“这颗果然是不祥的泪痣呢！你心尖上的良人，近年来生意有些不顺畅，便将这罪责全怪罪于你的身上，幽禁你于深院；他生意好转，却不曾回过心来对你好，只对你更加嫌弃，他偎红倚绿，三妻四妾都娶进门来。你只在你的小院子里，不敢出门见你那些妖娆讨人喜的妹妹们。日日对镜空叹岁月年华，夜夜以泪洗面悲春伤秋。一厢只怪了自己，恨了自己，悲了自己。”
　　她又是几声尖锐的冷哼：“天命不祥，红颜薄命！呵呵！”
　　然后她又一脸的不解：“姐姐，为什么你不肯多恨他一些，这样，你自己也多解脱些。”

　　“如果能恨，我当然也想多恨他些，可他真得曾对我很好，很好，很好。那些好，我到现在还不能忘呢。”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所以我选择了远离。”

　　“天人永隔才是最大的远离？”她笑：“以伤害自己来达到伤害别人的目的？姐姐，你在赌什么？”

　　赌他还爱我。
　　我想这样回答她，可最后却再也开不了口。
　　我想看，想看他痛悔万分的模样。
　　我想让他知道，你失去我，你终会后悔！

　　“姐姐，当你跳下园中的水池，你悔是不悔？”她又问道。

　　我流着眼泪，摇头：“不悔！”

　　她淡淡的道：“姐姐，将你的来世借给我吧！我需要借助姐姐的力量呢。”

　　“来世？”我恍忽了一下，终想起那日抱着包裹在门口彷徨了半日，无处可去，悲凄之下投入了那冰冷的湖水中，在水中抓着水草挣扎，期盼他能及时将我救出，可最后，痛苦和黑暗灭绝了自己最后的希望。
　　今生已这么痛苦，那么来生会更痛苦么？
　　可眼前的那个女孩子，明明是妖，却期盼着她做为人类的来生。
　　她想吃了我的魂魄，转生成真正的人么？
　　如果用自己悲苦的来生换她一个带有希望的人生，那么，也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呢！

　　“我不想用自己的魂魄来换一个会让自己流泪的来世。”我对她凄凄的笑起来：“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的，我就把我的命借给你。”

　　她纤纤的手指抚上我眼角的泪痣，郑重的对我点头：“我决不让人负我，也决不为负我之人流泪，负我之人，我必诛之。”

　　“那我答应你!”我点头，我羡慕的看着她，这般坚强的心性，要是有半分在我身上，我现在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那么契约成立！”她笑得很开心，“我抽取姐姐一魄，纳入自己元魂中，以全我残缺的魂魄，好顺利投胎。我也会收妥好姐姐剩下的魂魂，将其藏于姐姐常照的那面镜子中。待我此世一了，便将它归还，送姐姐于轮回，重新开始。我碧萝今日立下此约，断不食言。还不知姐姐姓名呢？”
　　“凰芜。”我报上姓名，魂契约成。
　　她从我的身体中掏出了一团光亮放入她手中的那盏华灯中，我顿时觉得失去了什么，一时间空荡荡的。

　　得到一魂的她心满意足的笑着，还好她还记得安抚我：“姐姐不必担心，失去一魂并不会怎样，你看，我也是一魂而成，一样活得很好。姐姐若觉困泛，便进镜中休息，便是常睡一世，也是转眼云间。”

　　我摇头：“我不想睡去。”

　　她叹气道：“姐姐还说不恨？心中执着什么？姐姐的心苦，便是落尽一生的眼泪也难解，可我还是想要帮上姐姐一帮。姐姐安心附镜随我前行，我必让姐姐如愿，在这漫长又寂寥的夜行之路上，姐姐可要常常化形出来陪我聊天哦！”

　　我想笑，我的心愿，是什么？却觉得一片心酸。
　　眼角的温润让我拼命望向远方，却看不透眼前的黑暗，更不知前方的路还有多远。

　　“嗯，黄泉路真得很难走呢！更何况我还要再找到八个相契合的魂魄，凑成三魂七魄，才能顺利的投胎呢！”她抱歉的对我笑道：“所以，前面的路，姐姐要陪我走一段路才是了。”

　　他也总说要陪我走一段很长的路呢！可他只是同我走了一小段，就把我扔下不管了呢！

　　“我为女子,薄命如斯,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徵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宁!”她似看出了我心中的悲怨，凑近我，帮我拭着眼泪，在我耳边说了这番狠毒的话语，那声音可是又尖锐又凶狠！

　　吓了一跳的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再次向她摇头：“我不想做霍小玉。”

　　我以我最决绝的方式做了割舍，从此天上人间，人鬼陌路，何需如此小家子气，诅得他也不安生……

　　她叹气，声音转为柔和：“好可惜呢！我原先还以为可以去闹他一闹呢，你我皆是魂体，半鬼之身，现在又是临近清明鬼节，不化他一阵阴风去他府上耍耍！真是太没劲了些！”

　　“你往日做妖也是这般小孩脾气？”我大奇。

　　“我都说了做妖也没甚不好的，或许还比人强些！”她笑道：“姐姐可有兴趣修妖入道么？我这儿还有几本上乘的功法，姐姐闲时还可修练一番。”

　　“修妖么？”我心念几番流转，却一时定不下心来。

　　“姐姐也不需现在就下决定，我们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姐姐可以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呢！”

　　“我若修妖会如何？”我问她。

　　“成妖，天劫降，求功德圆满，渡劫，飞升。”她说道：“很简单哦！只要能熬得过漫长的时间，终有小成的，到时，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哦！若说修妖的好去处，还是不得不说下我昔日修行所在的百夜山，那里灵气充足，是一等一的妖居地呢！”

　　“可你终不想做妖，反要做人！”我打断了她的话，其实在最后想笑她痴心成人，却不知做人最苦。

　　“因为我前一世的残缺，夭折短命，未偿人世情仇，一憾也。化妖来，又见一众妖也苦于情，却唯我一心不动，难免会叹自己妖性无情，感怀山中清冷,终想去染一染那红尘，喜也好，悲也好，总要去自己体会一番，才会无憾不是么？更何况修行上，道心求稳，心念一动，天魔降也，千年如一日，再无进益，我妖修之路已是未途。我终不愿化魔，那这试练凡情之路将成必行，我做一世凡人，受这一世劫苦，无妄也。”她笑得极云淡风清。

　　我甚是疑问：“你真的是妖么？你倒像个要历劫的仙人。”

　　“宁为妖不为仙。”她冷冷的道：“姐姐若有一日真要踏上修行之路，可要记得我这一句好言。”

　　“好，我记得了。”我点头，她转身提灯前行，她每行一步，我便跟一步，前途茫茫，此世已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