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声》迷冠

6、思柔

　　董思柔坐在律师事务所的转椅上翻阅着最近接手的一起案件的资料。
　　几年前她只是一名律师，但是在这个行业却收到了不少打击。她接的第一起案件是关于争夺孩子抚养权的，刚考到律师资格证还未有过经验的她，屡屡败阵下来。后来接了四起案件也不尽人意。
　　一次因为一点误会，一个年龄比她大的、资格比较老的同事竟公然讽刺她为“五连败”。董思柔气的当即离开了那个律师事务所。
　　虽然她是一个很自信的人，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不少打击的。不少人认为“五连败”是律师行业的污点，即使你收费再低，谁还会敢用你呢？更何况你是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
　　那一个月，她买了几箱江小白。每晚坐在阳台，望着明月。念着江小白语录：“我们最先衰老的，从来不是容颜，而是那不顾一切的闯劲。董思柔你的闯劲呢？”
　　“大道理人人都懂，小情绪难以自控啊！”“孤独不在山上而在街上，不在房间里而在人群里。我TM在阳台里。”“走过一些弯路也好过原地踏步……”
　　阳台上散落着玻璃瓶，江小白语录的纸套被溢出的酒浸湿。纸套上面可以看到董思柔的指纹。她躺在阳台上，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酒精。
　　可能祖父早就料到她与酒有着一段不可或缺的缘分。“兕觥（sìgòng）其觩，旨在思柔。”她的名字是热爱《诗经》和美酒的祖父起的。意思是形容美酒温和。董安安的名字自然也是祖父从《诗经》中摘取的。只不过董安安出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将酒戒了。
　　毫无疑问她是上进的，但需要缓冲。即使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她分析了五次失败的原因，缓冲了一段时间，董思柔又找了一家事务所。很快接手了一个官司。
　　殊不知这次官司改变了董安安的命运。
　　这一次董安安同样败了官司。但结果早已不是坐在阳台与江小白陪伴。
　　这个案件和她接的第一起官司类型相似，是一起争夺抚养权的官司。
　　董思柔的当事人是三十岁的霍先生，他要和他的前妻争夺四岁女孩的抚养权。他向董思柔夸耀自己经济条件多么多么好，多么有助于孩子成长。而霍先生的前妻经济条件不如自己。且他说孩子跟自己关系更要好。现在孩子两方轮流照顾。
　　董思柔心想：这样拿到抚养权的几率很大。下一步只要问问孩子的意愿。如果孩子希望跟霍先生，那就万事大吉了。不同于第一次自己接手的官司，那起案件双方家长经济条件两方面差不多，孩子的决定也是模棱两可。自己输了官司纯属个人经验不足。
　　霍先生谈吐优雅，像一个绅士。董思柔觉得孩子跟他应该是很好的选择。为了更进一步了解孩子的想法，霍先生安排孩子和她单独见面。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董思柔问女孩你喜欢爸爸吗？女孩说喜欢。又问喜欢妈妈吗？喜欢。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霍先生看看女儿，女孩愣了一秒钟，然后只是哈哈一笑“都一样好”。那个笑容是小孩天真的笑容。
　　刚问完那个问题，董思柔就后悔了。按照心理学角度对一个孩子是不可以问这种问题的，这或许会给孩子带来伤害。她想起小时候有的七大姑八大姨就愿意问自己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那个时候就觉得问什么大人喜欢问这样的问题。爸爸妈妈都很好啊。长大了更是觉得那些问孩子这种问题的亲戚，纯属是八卦心理。这个世界上爱不是最重要的吗？人们什么时候喜欢庸俗的东西了呢？
　　但是想了想毕竟是特殊情况，应该为女孩选一个合适的家长。董思柔看不出像霍先生讲的那样女孩和他关系更好。她觉得孩子爱爸爸和爱妈妈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董思柔夜班，和同事吃过饭回来后才发现霍先生的钱包落在了自己这里。于是她打电话给他，他的电话关机了。她打开他的钱包，想找一些其他的联系方式。这是一款法国牌子的男式折叠钱包，做工很精美。董思柔知道这个牌子的钱包，这是最近刚出的新款。钱包鼓鼓的。里面有若干现金和卡。董思柔原本想找到其他的联系号码，但只找到他的一张名片和身份证，得知了他的公司地址和居住地址。但是总不能给他送过去吧，还是等他自己来取吧。
　　她望着那个皮夹，突然觉得这一定不是他老婆送给他的，也不会是自己买给自己的。至于为什么这么想，董思柔也不知道。
　　她的直接告诉她这个皮夹是另一个女人送给他的，新女朋友？还是？
　　他觉得霍先生是婚内出轨。她的直觉。
　　证据呢？
　　董思柔为了验证自己的直觉，第二天她偷偷来到了他的公司门口。她想混进去做一个暗访调查，但是该公司的保安明确说明非本公司员工或合作伙伴禁止入内。
　　她那时真是无聊透顶了，竟借来同事的小面包车，晚上将车停在身份证上面的地址附近，等了很久都没有霍先生的身影，她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今天他大概不会出现。于是第二天下午她在霍先生公司门口“守候”着他，来了一个华丽的跟踪。
　　董思柔体会到了一把做侦探的感觉，那几个星期，他“调查”到了霍先生的住址，发现了他的“新女友”，找到了“新女友”的住址，多方面打听最后证实他果然是婚内出轨。但他为什么要争夺孩子抚养权呢？离了婚的男人带着孩子很不好娶老婆吧！董思柔分析出了两点，要么就是他不会娶那个女的，要么就是那个女的生不出孩子。
　　“那孩子肯定不能归他抚养，但有关婚内出轨的事情也不能成为呈堂证供，毕竟是自己暗中调查的。那就故意输掉官司（反正自己的水平也有限）”董思柔心里想。
　　霍先生前妻的律师很厉害，竟然是十分有名的圈内人士，董思柔都要景仰她半分，自己能胜的几率会降低，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获胜。但这时她想到一个问题：霍先生那么有钱为什么找自己这样的小律师？
　　这只能说明霍先生根本对这件事不上心，孩子的抚养权得不得到根本无所谓。那为何还要打这场官司呢？
　　董思柔决定试探霍先生。“您真的想要孩子的抚养权吗？”
　　“为什么这么问？”他有些警惕，还有些不太高兴，像是说到了他心中不愿承认的谎言。
　　“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打不赢这场官司，我实力不行。”
　　“这种事情都是天意，不要没有自信。你还年轻，很有前途。”霍先生的这句话就像是父亲般的说教。
　　董思柔受不了他的虚情假意，但还是微笑地说“那真是谢谢您了。我必定尽力而为之！”
　　开庭那天董思柔注意到每次自己说到霍先生抚养孩子的优势时，从霍先生的微表情可以看出他没有开心的意思。她更加肯定自己的观点，他根本不想要孩子。
　　那天董思柔也无心为他争孩子抚养权，果然败了官司。
　　休庭后她见到了这样的场面，她忘不掉这个场景。那是一种世上最恶毒的虚伪，她悲哀面前这个男人的嘴脸。没有比这一幕更能刺痛她的心了。
　　“爸爸尽力了，爸爸很爱你。”霍先生一声叹息，那声叹息就像是硬挤出来的。
　　“那我以后还能和爸爸在一起吗？”女孩的眼神是那么的想得到肯定的回答。
　　“当然了，你想来随时来啊！我永远是你爸爸啊！”霍先生笑了。
　　“那就好。”女孩笑了。
　　那晚她依然独自坐在阳台上，吹着凉风。孩子始终是孩子，不会明白大人的心。直到他们能理解的那一天，丢掉孩子天真思维，留下的只有难过。董思柔人生第一次当了一回演员，霍先生花钱雇她为自己树立了好爸爸的形象。没有什么抱怨，毕竟是有报酬的。另外孩子跟了他也显然是不好的。
　　吹了很多风，她又突然觉得能花钱在女儿心中树立起这样的形象的霍先生，也是爱女儿才这样做的。
　　总之她是不喜欢自己这个行业了。千方百计翻阅资料，绞尽脑汁就为钻法律的空子，为向自己支付金钱的人辩护。不知道这个人的品行，不知道这个人的心思。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世间的公正吗？
　　想来想去自己也并不是正直之人，只是因为有点兴趣，觉得好就业才从事的吧。那还谈什么公正？
　　包拯叔叔和狄仁杰叔叔显然和自己是不同的心境。
　　无论自己对生活有怎样的目的，做“侦探”的那几天她是乐在其中的，她决定做一个私人侦探。
　　事实表明，董思柔在侦探这个行业是有天赋的。几年内，她破了四起抢劫案，两起凶杀案，十起盗窃案。可能人在某一方面开窍了之后，其他窍也纷至开起吧。董思柔的官司事业也开始风生水起了。胜了好几场官司。现在她自己开了一家表面律师事务所，每年还会有刚毕业律师来实习。
　　她沉醉于她的行当。
　　她将手中的资料放下，开始思考了起来。
　　光明市最近发生了一起女性失踪案。失踪人沈玥24岁，是一名记者。值夜班回家路上失踪。案件已经过去了一周，警方并没有发现尸体。案件发生第五天，沈玥的男朋友委托了董思柔帮忙。
　　“怎么看都是没有线索的案件。”董思柔心想“可能性很多，可是该从何开始呢？”
　　沈玥下班的那条路，会经过一条热闹的商业街、菜市场、一个小区、一条僻静的小胡同。怎么看都是在那条僻静的小胡同失踪的吧。董思柔在那转了转，一只百灵鸟从她头上飞了过去，它唱着迎接春天到来的歌，挥舞着它柔软的翅膀。她抬头望了望，发现高层有一个不显眼的摄像头。只要调一下监控就一目了然了吧。
　　董思柔想亲那只百灵鸟。
　　那个摄像头是一户人家的，在窗户的右下角，前面晾着几件衣物，看来是有人住的。董思柔看了看，窗户前挂着有一条浅蓝色牛仔裤，一条白色长裤，两件白色T恤，一件上面画着奶牛图案、一件胸前画着浪花，还有一件印着蓝粉色碎花的胸罩。
　　哈哈哈哈，看来是个妹子，董思柔心想。
　　“妹子”家住在七楼，董思柔爬到五楼就气喘吁吁了，只好扶着扶手，她自己的家住在二楼，事务所也在二楼，爬的最高的楼也只是董安安和任琪租的五楼。平日里也没怎么锻炼。她觉得有必要晨练了，这样遇到什么危险，也好跑的快一点。
　　每层只有两户，那个阳台在西面，是左手边的这户。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脚步声传来，“咔”门就开了。
　　“太没有警惕心了，也不问问是谁吗？”正想着，一个睡眼朦胧的女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疑惑地看着董思柔的脸“你找谁？”女子穿着一套粉色条纹睡衣，要是蓝色条纹的话，董思柔准以为她刚出院。
　　“对不起，打扰了。我想问一下那个窗户前面的摄像头是不是你家的。”董思柔开门见山。
　　“是啊。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想调一下监控，这关系到一起案件。”
　　女子的眼睛睁大了“是吗！？那请进吧。不好意思我才刚起来，不嫌麻烦的话，请等我一会儿。”
　　“不麻烦，不麻烦！”董思柔心里乐开了花，不过她有一点为她的智商担忧，不问是谁就轻易开门，不看证件就让陌生人进门了，不过就算她管自己要证件，也只有律师证而已。
　　卫生间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董思柔坐在沙发上望了望四周。屋里很亮堂，装修的很有格调。客厅里面很宽敞，沙发浅色的。地上的毯子像是阿拉丁的神毯。图案很有丝绸之路的风格。墙上一个海尔牌液晶电视。从客厅可以看到厨房，一个双开门的冰箱，董思柔是远视，可以看见冰箱也是海尔的。董思柔心想真是海尔粉。
　　屋子除此之外还有两扇门，想必是两间屋子，这么一看屋子大概八九十平方，一个人住未免也太大了。董思柔猜想女子应该是本市人，租房子的可能性很小。
　　几分钟后，女子扎了一个丸子头，脸上水灵灵的。和刚刚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人，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虽是素颜，但白净的很。
　　“什么案件？”董思柔还没开口，女子瞪大了眼望着她。这冷不丁吓了董思柔一跳。
　　“扒窃案。”董思柔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不必一五一十说出。
　　“还好不是什么杀人抢劫案。”女子叹了口气，生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真是个善良的女子啊，董思柔心想。
　　“可以给我调一下监控吗？”
　　“当然可以。”女子起身进了一间屋子，几分钟后出来又进了厨房。很快她端来一个杯子，像是橙汁。“现在正在拷贝，摄像头只能储存七天内的。先喝点果汁吧。”
　　“啊，真是谢谢了。”董思柔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带u盘，看来她是用了自己的u盘，真是周到。其实也可以传到网盘里的，她怎么没想到呢，不过估计自己也会再次光临这里，下次来的时候还给她就是了。
　　女子拿出一个小鸭子的u盘，递给董思柔。
　　“真是感谢。我下回再来的时候，会将u盘还你的。”
　　“嗯，不用着急。”
　　“对了，你为什么要安一个摄像头呢？”多少人好奇地问。
　　“一个人住，有点安全感，家里其实也安了几个。”
　　“你是本地人吗？”
　　“是啊。”
　　董思柔看看时间“快8:30了，我要去单位了，你几点上班呢？”其实董思柔几点去事务所都行，她是好奇女子是什么工作。
　　“我啊，是一个写字的。所以不用上班。”
　　“哇塞，好厉害，都写什么呢？”董思柔觉得自己的问题真是太多了。
　　“都是些没什么点击量的网络小说。”女子腼腆地笑了。
　　“咱们留一下电话吧，方便联系。”
　　“嗯呢。”
　　董思柔走的时候说“最近有些乱，不要随便开门哈。”
　　“好的，拜拜！”女子挥了挥手，睡衣歪到一边，露出她的锁骨。董思柔想起诗经中的一句“肤如凝脂，领如蝤蛴。”
　　“再见。”
　　下楼的时候，一个老奶奶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登着台阶。董思柔想起刚才上楼的熊样，自己老了应该还不如这个老奶奶。腿真的要断了啊。
　　到了事务所，和大家打了招呼，董思柔走到了自己的屋子。事务所是她自己开的，但她对大家很热情，从来不发脾气。看见这些人她总是想起当初的自己。
　　打开电脑，将u盘打开，里面有168小时的视频，她用了一个八倍加速的视频播放器，开始看了起来。
　　一直到中午，大家都休息了。她只伸了个懒腰，然后紧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有用的信息。
　　她觉得她需要一个私人助手。这时她脑中浮现了女子的形象。
　　正想着董思柔的电话响了一声。她拿起一看，女子添加了自己微信。备注：写字的卢乔
　　点开一看，她的微信名叫卢小乔。
　　咋不叫卢沟桥呢？董思柔突然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