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星河》梦演

1、第一章 117号聚

　　117号聚集地。
　　这个由简易土木垒成低矮围墙的营地并不大，在旧土上这些由自发建成的聚集地宛如繁星，都只是人类秩序在末世之下的最后挣扎。
　　但是117号聚集地在流民心中总是有不同的意义。
　　营地得名于十里外深藏地下的117号研究所，这个直到世界破灭才初次显露峥嵘的秘密研究所，是周围所有淘金者和猎人心目中的圣地。
　　前者希望能在隐藏着无数危险的废墟之中淘到一两件大破灭前的高科技产物，后者则守在充满辐射的废土上轻轻隔开淘金者的喉咙拿走行囊里每一件有价值的物品。
　　但对于大多数流民来说，117研究所远不如117号聚集地让他们好奇。
　　贪婪与死亡是旧土时刻发生的事情，但是没有哪个聚集地会像117一样开设一间学校。
　　江白路过写有“117号聚集地第一中学”字样的木牌时，几个穿着破烂的青壮年男性，正在校门口的保安厅兼问讯处，打探入学的收费。
　　大概是夏季的烈阳过于让人烦躁，也可能是光是进校门就得给保安交五只风干的硬毛鼠和两瓶草籽酒得收费过于高昂。
　　几名在旧土上求生多年得流民马上露出了凶狠得本性，出鞘的武器上几块尚未被锈蚀的光斑闪的江白微微眯了眯眼睛。
　　周围流民并没有一哄而散，男女老少都只是用麻木的眼睛看着这即将到来的杀戮，旧土上司空见惯的一幕，只当是炎热午后的一出新戏。
　　保安厅里一直用半个身体大的草帽遮蔽日晒的保安，稍微挪动了一下慵懒的身躯，抬起草帽一角，露出一张满是粗壮毛发的侧脸和一只野兽似地血红眼珠。
　　从那张标志性地外貌露出来时，围观的流民已经一哄而散，所以孤零零站在原地的江白格外显眼。
　　拧断最后一人脖子的保安先生一抬头，就看到站在原地未动的江白，血眼里残忍的凶光愈发浓厚，像小鸡一样被他拎在手里的尸体垂下的头部一格一格的向上抬起，脊椎骨被重力压出了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被恐怖视线盯着的江白却没有在意，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保安身后地学校。
　　117号聚集地第一中学建于何时已不可考，但据“大破灭”之后横跨亚欧大陆只为寻得一片净土的流民所言，这是他们一路上看到的第一所学校。
　　“大破灭”不过百年，人类已经从地球主宰变成了苟延残喘的求生者。
　　辐射，野兽，还有更多未知的恐惧都在一步又一步压缩人类的生存空间，直到流民一路向东来到117号聚集地，看到这所学校。
　　保安先生看着发呆的江白，瞳孔中的红色愈发鲜艳，粗壮的呼吸中都弥漫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在成为保安之前曾带队屠进西面一整个聚集地的他，却始终迟疑着没有出手，因为再愤怒也不会向更为强大的掠食者发动必死的攻击。
　　“你也想去新世界？”
　　保安嘶哑的声线打断了江白的思索，他看了对方一眼摇了摇头。
　　新世界是所有流民心中得天堂，那里有纯净的水，干净的床铺，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但若想踏过新世界高高的围墙，首先得会认字，这对连名字都写不出来的流民来说才是最难的事。
　　更何况保安背后这座前往新世界的敲门砖，收费格外昂贵，不是一般人能够出的起的。
　　保安哦了一声便把尸体随手丢到一边，反正待会会有流民把地上的尸体拿走，再把最好的肉送过来交到他的面前。
　　他回到了自己的保安亭，把自己埋进了大草帽的阴凉之中，反正江白不是来上学的，那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至于那个传说中人类最后的大本营，守护人类万物之尊的最后存在“新世界”，自己没有读书的本事，怎么都认不到字干脆断了念想，在旧土好好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尸体很快被争抢着带走，只不过多添了几具。再一会，泥土上散落的肉泥都被其他人清扫干净，直到这时，江白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学校附近是一片空地，周围紧密的修筑起了一圈由木材石板草叶搭建起的窝棚，之前没抢到尸体的流民将佝偻的身子藏在窝棚的阴影处，骷髅般颅骨里渴望的眼睛正死死的盯住眼前走过的白胖人影。
　　江白大老远就看到了胖九那标志性的身材，这一身白皙的皮肤和肥硕的脂肪，怎么说也得是大破灭之前的大户人家才能拥有。
　　没看到胖九身后陆续跟上的一大圈流民，饿的都只剩皮包骨头了吗。
　　胖九今儿心里高兴的很，想着眼前有江白撑腰，丝毫不在意身后流民们饥渴的目光，仿佛旧时代土财主一样手上把玩着不知是什么生物骨头做成的骨球，挺着大肚子趾高气昂的俯视着路过的每一个流民，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看到对方不慌不忙的样子，江白不悦的皱了皱眉头，十分干脆的转身离去。
　　胖九哪里料到这副情形，脚步一顿呆愣了片刻，就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脚脖子。
　　低头一看，一只满是黑泥的人手已经紧紧嵌在了自己的脚上，而手的主人，一个长满辐射瘤的男子正趴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脚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恶心的唾液都已经流到自己的鞋上。
　　看着越来越近的饥渴脸庞，胖九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发出了他平生最大的嚎叫：
　　“江白，救命！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
　　五分钟后，浑身伤痕的胖九喘着粗气横躺在地上，看着斜靠在树上的江白，语气颤抖着道：“你真忍得下心啊，把我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
　　江白撇了他一眼：“别别别，打住哈。我们就是纯洁的生意来往，别搞得跟我玩完抛弃你一样。”
　　胖九刚想反驳，江白马上跟了一句：“再说了，学校旁边的流民巷是你能招摇过市的地嘛。”
　　一听这话，胖九立马闭上了嘴。
　　学校旁边的流民巷，都是些想要去新世界的狠人住的地方，自己刚刚那么招摇，也是打算借着江白的名头作威作福一下，哪想到这家伙居然毫不顾情面的转身就走了。
　　不过现如今这市道哪还有人顾情面，想到此处胖九马上清醒过来，自己现在混的这么好不都是靠江白这棵大树嘛，自己今天怎么迷了心窍在他面前摆起谱来了。
　　这处想通了，胖九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弓着腰满脸堆笑的看着对方。
　　江白被这斯看着有些不自在，马上把话题转移开来：“你确定你还记得我要找的是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严肃，身前的胖九也不自觉地挺起了腰板认真到：“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拿那东西诓你，我知道你找了它多久。再说了，如果不是那么珍贵地东西，我敢冒险抄近道穿过那条流民巷嘛。”
　　一番话把自己刚刚闲云散鹤的模样摘了个一干二净，不过江白此时没有跟他计较，反而是少有的走了走神。
　　胖九倒是没注意到这些，自顾自的介绍起了消息的来源。
　　据他说消息来源是一个外来者发布的赏金任务，但是不同寻常的是，他没有说要求也没有说酬金，只是邀请有能力的去他那里面谈。
　　这种明显带有陷阱意味的任务，少有人问津，不过恰巧的是那天胖子刚好路过聚集地旁的那栋废墟，本着贼不走空的道理，干脆进去问了问，看看能不能赚点小钱。
　　不得不说，胖九对金钱的执着在117号聚集地是出了名的。
　　对方提出的要求有些棘手，胖九心里估摸了一下，觉得江白做起来应该都挺困难，犹豫了下跟对方说得考虑考虑。
　　所以在对方问想要什么酬金时，对这事不抱太大希望得胖九随口提了提江白的夙愿，没想到对方的表情变了变，居然表示自己知道哪里能找到那件东西。
　　听到这里江白立刻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他的要求是什么？”
　　他已经打定主意，这一趟无论如何是刀山火海都得走一遭了。
　　胖九的表情极其古怪，嘟囔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利索话，直到江白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才畏缩着开口道：“要不......我领你过去，你亲自跟他谈谈？”
　　对方所在的废墟在聚集地的西面，与最东边的学校相距甚远，江白没心情去探究胖九话语中的隐瞒，提着对方的衣领便向西赶去。
　　路过聚集地最热闹的交易街时，野谷制成的烧饼刚好出锅，摊前等候许久的人们顿时一哄而上，挥舞着手上的物件，大吼问店主怎么换。
　　街角的肉铺里，剁骨的声音墩墩直响，门口几个流民怀抱着先前学校门口晃花了眼的锈刀，望着屋内的血肉直流口水。
　　江白早在街头就将胖九放下，不急不缓散步似的东游西逛，不时看看周边地摊上有没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新鲜玩意。
　　胖九看着他突然变成这副态度，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赶忙凑过去赔上笑脸道：“最近局势乱，就没几个淘金的活着回来，街上都是些如不的眼的小玩意，还是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江白不动声色的撇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去看旁边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摊位，罐身还依稀可见“9”，“压”，“粮”等字样。
　　这一下胖九冷汗都下来了，心道自己拿了回扣这事估计时瞒不住眼前这主了，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活像一朵菊花精。
　　“那人是给了我点好处，让我抓紧办事......但对方手里有东西我估摸着做不得假，他当时的表情......”
　　胖九本想活灵活现的表演一下，对方突然被抓到心底小秘密时的那副惊讶，疑惑，不解，但是一看到江白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眸，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蚊子般的细微：
　　“是真的......吧......应该......”
　　江白掂量了下手里的罐头，心里却在想其他事。
　　胖九这人贪财又怕死，但长久以来合作也还算顺利。
　　但今天这番对自己遮遮掩掩的做派，明显是想激自己尽早过去，看来他刚刚所说的相识过程八成事假的。
　　于是他直接对着胖九伸出了手。
　　胖九这一下真的是汗如雨下，脸上的肉陀都快挤到一块去了，表情说不出来的委屈狰狞。
　　肥胖的手在腰间颤抖着摸索了半响，才颤巍巍的将一件硬物遮得严严实实的放在了江白掌心。
　　江白起初并不在意，可手指轻轻摩擦之下，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了，轻声叹了一句：“大手笔啊。”
　　他轻轻将掌心那件手环似的物体扣在了手腕上，拉下袖口遮住，仿佛遮住了一块金山。
　　这件环状物品看似小巧，却是大破灭前人类文明的最高成就之一，名为智能终端的伟大存在，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足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存在。
　　胖九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汗，那劲道就像要把自己的贪婪甩掉似的，在肥胖的脸上留下重重一条红印。
　　“现在可以走了嘛。”
　　江白听这丢了魂似的声音忍不住笑了笑道：“还不行。”
　　胖九顿时像被掐着脖子的鸡一样尖吼一声：“为什么！”
　　差点被流民活吃，又被提着跑了一路，现在连东西都没有了，还不能走，胖九委屈的都快哭出来了，心想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认识了江白这种人。
　　“三年前他在背后喊我的时候就应该装作没听见！”
　　他恨恨的想。
　　江白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压低声音道：“有人在盯着咱们。”
　　胖九背上刚刚被暑热挥洒干净的湿痕，又冒出了一圈汗珠，语气颤抖的道：“哪里？”
　　他跟江白遇上的仇杀可不少，那一次不是险象环生，他负责险象，江白负责环生。
　　江白做了几个手势，胖九根据提示悄悄望去，盯了半响，迟疑着开口道：“没看出来......”
　　江白强行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
　　肉铺前等待的流民不是刚刚抢走尸体的那几人，他们努力朝房间里探去的身子，与其说是贪恋鲜肉，不如说是借着张开的门缝偷瞄自己。
　　往日里出锅即没得烧饼，已经足足换了五分钟有余，门前张扬着手中换物的人们汗珠都已经流到脖颈了。
　　“这条街上把石头装进食品罐头卖的摊主，恐怕早已被打死了吧。”江白微笑着朝眼前的道。
　　摊主前一秒还麻木的瞳孔里，突然闪出了极度混乱的嗜血光芒，肉铺和饼摊前一直在观察这里的人们顿时拔出了自己的武器，拥挤着朝这赶来。
　　冲来的人群明显是一伙，估计早就在这里等待自己，看着他们疯狂的鲜红瞳孔，江白突然想起了不久前才见过的学校保安。
　　其他商铺察觉情势不对，已经开始卷着铺盖逃走，抢东西，偷东西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就在胖九准备拔腿就跑，在精神上为江白加油的时候，面前的摊主撇了撇头，江白顺眼望去，只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消失在街角。
　　摊主和其他人好似收到了什么信号，冲过来的势头一滞，互相对望一眼毫无贪恋的立马转身离去，不一会便消失在了巷子里。
　　眼看着一场见血的冲突突然消弭于无形，江白握着腰间的匕首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皱着眉头像在思索着什么，并未阻止。
　　就在他提着胖九离开校门前不久，一个把全身包裹在黑衣里的人出现在了保安亭前，亭内粗壮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草帽摘，门开，保安在附近流民巷中持续不断的垂死嘶吼中跪地，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黑衣中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如何？”
　　“他给我的威胁感非常大，我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学校建在地势低洼之处，流民巷内积聚不下的鲜血宛如蛛网一般向着亭前的保安汇聚。
　　女子的声音飘渺了几分：“第一猎人......想来也应该有这个实力。”
　　沉吟片刻，她向着身后跪着的人吩咐道：“把人撤回来吧，吾主不需要无用的奉献。”
　　传令的人踏着鲜血而过，有几滴黑色的血液混着泥土，溅到了保安脸上。
　　女子弯下腰，爱怜似地轻抚地下对方地头颅，鲜血环绕中地保安像是感受到了无限地极乐，浑身颤抖着发出强忍着的呻鸣。
　　女子拔出短刀，放在了对方身前，黑色地血液浸没了刀身，亦如她地声音一般邪异而又污秽。
　　“汝将得到解脱，回归原始兽性。”
　　跪在地上保安用力将头砸进了地面，任由污血在头额头肆虐。
　　得到恩赐的他声音洪亮而又颤抖：“吾主不朽！”
　　趴跪着的，跟流民巷里刚刚完成屠戮的齐声高喊：“吾主不朽！”
　　没来得及跑的胖九，用力拽了拽江白的衣角：“人都走了，你想......”
　　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无可阻挡得重力碾压之下，胖九被狠狠甩进了泥里，吃了满嘴土。
　　“江白！你干嘛！我没背叛你！”
　　身后江白得眼神极为冷漠：“你为什么要约我在学校门口见面？”
　　胖九呸了好几口，心中也渐渐明白，恐怕这拨人跟校门口那个保安有关系，本是一次针对江白的仇杀，不知怎得又放弃了。
　　他赶忙解释道：“是那人给我智能终端的时候，拜托我去学校西面看赏金榜，想知道新世界这次悬赏的人是谁，我才约那里的！”
　　他生怕江白怀疑，赶紧解释道：“那人想进新世界，必须带去悬赏之人的头颅，我必须打探道消失，再把你带去，他才肯给我解锁。”
　　智能终端只有持有者能解锁，江白清楚这点，手上的力道稍微轻了点。
　　每个智能终端里所存东西都不同，传言有人再废墟中寻得的破损终端，藏有世界上所有的隐藏避难所，可惜损坏已无人可以修复。
　　“他有跟你说过解锁后，里面有......”
　　他话还没说完，手臂上就轻轻一震，抬起袖口一看，绑在手臂上的智能终端已经亮起了柔和的白光。
　　一个毫无感情的的机械音自之上响起：
　　“DNA匹配成功，声闻匹配成功。”
　　“智能终端：伊利亚，启动。”
　　冰冷的机械音瞬间变成了一个听着便让人想起青草，鸟语，花香的女童音，声音中带有掩藏不住的欣喜：
　　“日安，江白阁下，已经足足103年11月14日45分37秒没有见面了呢。”
　　“伊利亚和主人一样，都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