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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灯 ...

  •   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灯,千奇百怪,造型奇特。据说每一盏灯里,都会住着一个灵,它呆在那片光里,照耀着别人,看不见自己。
      秋光是一个书生,只是多年下来,也还是个书生。读书人烧钱,特别是作为一个家境并不好的书生来说,多年未中使得家里多了许多怨言。秋光心里明白,说起来也是自己拖累。谁家倾家荡产供着这么个屡试不中的读书人,合该恼火。
      自父母去世后,家里的兄弟姐妹们看自己越发不顺眼起来,秋光思索许久,与家人辞行,独自背着书箱远行。临走前看着大家如释重负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云城是当今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宝马香车,美人如云,这里汇聚了天底下最富有最尊贵的人,也聚集了天底下最贫贱最卑微的人。这是个美丽的销金窟,也是个吃人的无底洞。
      城里有一条街,街上有家铺子,名叫续梦坊。里面有个美得倾国倾城的店主,不知年岁,不明性别,名叫辛罗,卖着各种各样的灯。
      这一天的黄昏时分,依旧不见清冷的街上,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她大约二十二三岁,穿着大红的嫁衣,哭哭笑笑,且歌且舞。她唱的是“是日何时丧,予与汝皆亡……”声声哀怨,如泣如诉。过往的人闪避不及,纷纷侧目,直到看见她进了续梦坊。
      “辛罗大人。”红衣女子跪在堂前,疯魔痴傻的癫狂渐渐平静,她俯首,泪流满面。
      “你可知错?”那人坐在满室明明暗暗的灯光里,看不出形状,仿若早已和这些光影融为一体。
      “小扇知错。”女子温柔的嗓音低得让人听不见,唯恐那人发怒,她又说到“大人,请您帮帮我。”狼狈的脸上,本该多情潋滟的桃花眼黯淡无光。
      “那,你待如何?”
      “求大人帮我。”
      “你知道我要什么。”
      “求大人。”
      “不后悔?”
      “不悔。”
      “好。”
      那是一盏八角宫灯,绘着一幅美人执扇扑流萤的图,在这元宵灯会上显得过于平凡朴素了些,可是韦生却独独看上了它。与其说他看上了这盏灯,不如说他看上了灯上的那个女子。她发髻高挽,簪着许多颜色明艳的花,素手执扇,锦衣华服,高雅美丽。可是这样一个美人,没有香车宝马,也没有高床软枕,她冷冷地站在残败的庭院里,周围是点点流萤,月华如水。
      韦生对一盏灯一见钟情。如同所有的才子佳人,奇闻异事话本里的故事一样。他买下这盏灯,小心翼翼地提着,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一间破庙。
      韦生是来赶考的书生,也是一个贫寒的农家子,他所有的盘缠只够他抵达云城,却不足以使他在此立足。他每日抄书卖字得来的银钱,只够日常生活。至于房子,他每日往城外走上半个时辰,从观音山往下再走半个时辰,有个年久失修,无人供奉的破庙。他每日回程时多买一个馒头放在菩萨面前,权且当做自己的房租。况且每日带回来的新馒头把之前放上去的替换下来,还能留着给自己当早餐,想来十分划算。韦生向来为自己的聪敏而感到自豪。
      这日因为元宵灯会,难得一见的盛景让他在城里逗留的时间久了些。揣着怀里早已冷透的馒头,韦生提着宫灯才发现,他大约做了一件蠢事。这盏灯,它值好几十个馒头。思索许久,韦生提着灯又走回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好不容易回到之前买灯的地方,他却发现自己不记得是在哪个摊主那里买的了。仔细想来,他竟然发现,自己不记得买灯时的细节,只记得心里喜欢这灯,迷迷糊糊就买了来。此时冷风一吹,人顿时清醒过来,看着手里的灯,竟然也没有觉得多好看。找不着摊主,他也只好认了命,又挤在出城的人群中往外走。街上的花灯形形色色,城墙上,阁楼上,酒肆商铺,人家勾栏,无不点着灯,就连远处高高的宫墙上,也挂着大灯。城外的旷野处,一盏盏的孔明灯晃悠悠地越荡越远,越飘越高。护城河里,更是挨挨挤挤的莲花灯,随着水波荡漾着远去。盛世繁华,不外如是。
      韦生提着八角宫灯,从观音山往下走,黝黑的山道上,也跟着晃起了影影绰绰的光。
      他回到破庙,就着灯光换了馒头,又写了几篇字,兀自对着灯做起画来,画的正是今日的云城,华灯千万,游人如织。
      一夜无眠,天光大亮。韦生对着即将燃尽的灯,正思索着明日进城买些灯油回来,整个人就歪着头睡了过去。
      日日进城的人,今日累倒在这破庙里,鼾声如雷。身旁是一尊菩萨,慈眉善目,丝毫不介意那个又冷又硬的馒头。还有一盏快要燃尽了的灯和一副倾世的画。破庙外晴空万里,山色清新,又来了个书生。
      书生蓬头垢面,形容枯槁。他跌跌撞撞进得庙里,一眼看见了桌上的馒头,顾不得许多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仿佛又活了过来,被耳边的呼声吓得瑟瑟发抖。回过神来看过去,韦生依旧酣睡,旁边是那副已经完成的画作。
      这样一幅画,足以名动天下。
      那日的观音山热闹非凡,达官贵人,皇家贵族,络绎不绝。
      书生捧着画,拦住了那明黄的轿辇。他说天下太平,盛世繁华,想献于天子。
      天子观之,喜,召书生随侍,群臣共赏,曰,文治武功,天下太平。
      美中不足的是,书生那日喝多了酒,从观音山回破庙的途中跌下山涧,摔断了手,从此不能作画。尽管如此,他依旧名扬天下。他不用再住在破旧的庙里,他出入于宫城殿前,流连于酒家食肆,参加文会酒宴,处处为座上宾,他成了太平盛世的记录者,他是帝王威武的宣扬者,他光芒万丈,名垂青史。
      这个名动天下的才子,世人称之原三郎。
      原三郎春风得意,遇见了名妓小扇。小扇很美,喜穿红衣,总爱摇着一把团扇,坐在春风楼的窗口望着城外。
      原三郎娶妻名妓小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理解。他对天子说,美人如画,自当珍惜。
      成亲那天,云城依旧喧嚣。繁华美丽不输元宵灯节,况且这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天生就带着旖旎的风光。红衣漫漫,喜气绵绵。成婚当天,吹吹打打的花轿一路出了城,过观音山,拜堂的地方是原三郎早前命人修葺一新的破庙。遣散所有跟过来的人后,两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原三郎掀了盖头,望着面前美艳不可方物的新娘,问到“你还不动手吗?”
      他说“小扇,我杀了韦生,拿着那幅画,欺世盗名,你是来报仇的吗?”
      眼前的人笑着,凤眼狭长,红衣艳艳,丰神俊朗,再不复当时落魄狼狈的模样。
      小扇想起那天的元宵灯节,她于灯火阑珊中看见韦生,一见钟情。她本是续梦坊内的一盏灯,那日辛罗大人将所有灯挂在街市上的时候,她看见了韦生。
      清瘦的书生在热闹的灯火里禹禹独行,仿佛要直直地走到她的心里。她施法让他看见她,她逃出辛罗的禁制被他带走,她想着此后日夜相对,此生无憾。可是她没料到他清醒得那样快,他竟然想将她送回来。他甚至在看河灯的时候,偷偷打量了一个姑娘许多次。那是个与她完全不同的人,清丽素雅,布裙荆钗,与衣香鬓影,天上地下。她那时是那样的不甘心,可是在他提着她出城的时候,她又释然了,总归此后常伴左右的,是她。
      那天夜里她燃了整夜,柔柔的光在破庙里平添暖意,她看见他借着光,完成了那幅绝世名画,她知道,他即将一飞冲天。
      可是原三郎来了,他看见了那幅画,他看见酣睡的韦生。他知道那幅画的价值,他知道那天的观音山,天子驾临。机会就在眼前,稍纵即逝。原三郎正要拉起被子捂住韦生的脸那一瞬间,韦生醒了,他望着八角宫灯上走下来的美人,以为自己可以得救。他那样欣喜地看着小扇,清瘦孤冷的人眼里迸射出希望的光,璀璨明亮,犹如星辰。小扇手中的扇子没有挥出去。因为她清楚完整地看见了那幅画。画里的云城灯火阑珊,繁华美丽,游人如织,只护城河畔那个姑娘,浅笑盈盈,眸光清澈,而这成千上万的灯里,竟没有一盏描绘了自己。小扇不敢相信地翻遍了所有的角落,忽略了韦生眼里渐渐黯淡的光,他终于放弃挣扎,目之所及的地方是那幅被掉落在地上的画,他想努力看清一些,却只能沉入无边无际的窒息与黑暗。原三郎感受着韦生慢慢僵硬的躯壳,将掐着韦生脖子的双手慢慢放松。他看着慈眉善目的菩萨,心里竟然平静得可怕。身旁是自己亲手杀死的韦生,对面是个从宫灯上走出来的美人,他望着那渐渐燃尽的灯油,扑过去用尽力气吹灭了灯芯,美人随即消逝,仿若幻觉。
      他点了一把火,将韦生与宫灯烧在菩萨面前,任火焰张牙舞爪地将整间破庙吞噬。这人迹罕至,山高林密的破庙,顷刻就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他青云直上,荣华富贵。只是夜深人静,总会想起那个馒头,想起那间破庙,只是想不起那时候的自己。
      原三郎在春风楼看见小扇的那天,他知道,该来的,已经来了。小扇很美,容颜艳丽,雍容华贵。
      他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他。他们就着一个共同的秘密,等待着某一日谁先爆发。意料之中,意料之外,原三郎追求荣华富贵,他爱上了小扇。小扇不过要一个人记得它,于是原本就纠缠不清的恩怨,越发缠绵。只是她知道,再不动手,她就下不了手了。破庙拜堂是原三郎送她的聘礼,亦是那日她见死不救的救赎。
      只是她犹豫了。
      可是原三郎依旧死了。
      他说,小扇,你杀了我,忘记他。他握着小扇的手,用那把藏在她手心的匕首,亲手帮她送进了自己的胸膛。他还送了她一个八角宫灯,与先前烧掉并不一样,他说,小扇,这是我亲手做的。
      小扇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看着他做的灯里,自己锦衣华服,云鬓衣香,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并非之前的流萤断壁,残垣冷月。
      可是为什么那天夜里,出现的人不是他呢?小扇没有要那盏灯,她一把火将原三郎和宫灯烧尽,跌跌撞撞回到续梦坊。她想问问辛罗大人,她可不可以回去,回到元宵灯节,她一定好好呆在续梦坊,永世不出。
      续梦坊最开始的时候,是一个叫秋光的书生开的,他的店里,有各种各样的灯,都是他亲手扎的。他死的时候,还在做灯,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秋光的魂体,借助续梦坊内的灵,把自己的骨头做了支架,皮肤做了灯面,他用自己,做了一盏灯。他给他取名叫辛罗,他在灯面上做了画,画的正是辛罗的样子。辛罗有灵的那一刻,秋光终于意识到自己死了。他魂飞魄散前想的,不是灯,也不是书,他想起的,是那个他此生都未回去过的家乡。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辛罗作为秋光血肉所做的一盏灯,他不可避免地有了秋光的思想,他想去替秋光看一看他的家乡。可是他是灵,在出生就被秋光束缚在续梦坊,除非有新的灵成为续梦坊的主人,否则他永生也不得离去。
      小扇成为续梦坊主人那天,辛罗启程出发。走之前他告诉小扇,韦生中举,娶了那个姑娘,原三郎路过那间破庙,不知所踪。一切都按照原本的轨迹发生。
      她没有在元宵灯节那天出去,没有遇见韦生,没有蛊惑他,没有跟着他回去,没有光让他作画,他次日没有留在破庙,没有遇见原三郎。
      至于原三郎,那个冷硬的馒头救了他一命,没有那幅画那个人,他不过逗留片刻,就不知所踪。
      而那个繁华盛世,那盏八角宫灯,被那场大火烧尽,留下一个被束缚的灵,自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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