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追风的射手

22、半镜

　　“我喜欢这人间，带着冷暖与硝烟。”
　　半镜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怔怔出神。远山遮雾，天光乍透，凉风四起，人世繁华，与她无关。她用簪子挑起了胭脂，放在手心里碾着，一点一点地往唇上叠加，越来越艳，越来越红，她的指尖捂着下唇，不停地颤抖。唇间尚存温热，还有干裂，从喉间滚动着的呜咽一点点传了上来，两滴泪扑簌着落下来，滚过鼻翼和下颌，淌过脂粉，直直地垂落，砸在心上，又重又疼。
　　她眉间花钿又仔细贴了几回，脸上的妆容残缺中浮着苍白，眼尾妖冶的红凌乱，青丝披散，华裳乱裹。
　　她近来总是发呆。看庭院里梨花开，素白一片，漫天遍野，一瓣瓣，安静又纯洁。起风的时候，满院子的飞雪，不见别的颜色，不见其他踪迹，这世界，这人间，仿佛就只剩这梨花白。亭台楼阁，破败不堪，铜锈锁荒草，满远枯凉。
　　还有，还有面前这面残缺的铜镜。边缘早磨损不堪，镜面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磨洗，模模糊糊，锈迹斑斑，能照见的，是半镜苍老的容颜。
　　美人迟暮，其实红颜未老，躲不过的，是君恩早断。
　　半镜对着半面模糊的铜镜，继续描摹自己的容颜。远山眉浅浅淡淡，如将歇的晓雾，双眼含着湿润，泛波的古井它又掀起涟漪。
　　“你是百花，是春阳，是凛冬的王。”
　　半镜忽而有些模糊的记忆，随着飘落的花叶四散，在寰宇荡开，聚拢，又消弭。僵坠的蝶，挟裹着落花，扑在半镜面前。死亡和寂寞，都同样悄无声息。
　　人间二月，花朝芬芳，百女嬉忙。半镜望着廊下，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檐上飞鸟缺了一翅，一双空荡荡的眼眶里，全是无际无边的空荡和黑暗。
　　云落十三年。
　　上京城起了连天大火，一夜之间烧去了街坊十余数，势猛，风盛，恰值天干物燥。火势烧到最末，是一家杂货铺。跑出了个小姑娘，十二三岁，懵懵懂懂，恍若痴傻。她半张脸在火中烧得狰狞，血肉模糊，被浓烟熏过，更显得丑陋。一时之间，她虽然活着，却无人上前。她既不哭，也不走，只拿着一双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惧。
　　“疼不疼？”年轻的京兆府尹将她抱在怀中，仔细询问。
　　彼时民怨沸腾，众生皆苦，天下大乱。
　　京兆府尹姜堰，年轻而富贵，出身高，才学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相貌丑陋，身材矮小。尽管如此，他身上来自世家子的风华气质，依然分毫不减。
　　这样的姜堰，娶了天下第一的美人冯虚。
　　予望第一次见到冯虚，是在那个烟火漫天，尘烟四起的夜晚，姜堰将她抱起来，就再未放下过。彼时她面目可憎，黯淡无光。
　　“可怜的孩子，若非如此，必定是个美人!”冯虚看着清理包扎好的予望，情不自禁垂泪感慨。那是予望第一次望见自己的容颜，在那如人高的镜子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与铜镜和水面的朦胧模糊天差地别。
　　眼如秋水，眉似远山，肤如凝脂，体态风流，这是冯虚的话，予望记住了一些。
　　可惜的是，只剩下半张脸。予望不说话，也不悲切，她只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思恍惚。
　　从此她的天地就只有那一方院落，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云落十七年，予望十七岁。她容颜倾城，养在深闺人，是一个书画琴棋皆通的哑巴。
　　冯虚任然光芒万丈，仿佛不会老。
　　姜堰越发从容稳重，是云落举足轻重的相国。他这些年，名声一日胜过一日，门生遍布天下，追随者众。
　　予望已经不常见他。她小时候会天天问身边伺候的人：“大人今日来么？”写在纸上的字从一团漆黑到傲骨铮铮，那个小丫头永远只会摇头。予望常常想，她究竟是说不会来呢，还是想说不认识不知道。
　　后来她想，大抵是不知道吧！因为姜堰总是在万籁俱寂，夜深人静的时候出现。风尘仆仆，满脸疲倦。他说：“我来看看你，过得可还好？”他温和又妥帖，将那个夜晚的尘烟与噩梦一起带走，予她安宁。
　　传言甚嚣尘上，日日激烈，连予望都听说了。日渐荒淫的君王，他看上了臣妻。
　　冯虚在哭。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坐在灯下，绝美的脸庞上是苍白的绝望。姜堰沉着脸，铁青的颜色仿佛将夜色凝固，只剩彻骨的冰寒。
　　予望不说话，灯花结了又爆，仿佛真的是喜事盈门。
　　“你们说，我去怎么样？”予望定定地看着那面镜子。看着这么些年任然立在那里的镜子，平滑清晰的镜面，映着浮世飘渺的灯火。对面的两人愣愣地看过来，冯虚不知所措，姜堰眸色深沉。
　　“予望，你会说话了？”冯虚开口。她说话的声音又柔又轻，予望总是想起春日的柳絮。
　　“不行的。”冯虚摇着头，泪又落下来。
　　“我美吗？”予望问。
　　冯虚怔了许久，眼帘低垂，她说：“自叹弗如。”
　　姜堰沉默着，说：“是我们对不住你。”
　　一锤定音。
　　于是年轻的相国尽力周旋，为了妻子颜面尽失。他说搜罗天下，有女半镜，惊为天人，不敢自专，献与君上。唯一的缺点是，她不会说话。君王意兴阑珊，终于答应见一面。
　　从此山河永寂，春深日长。
　　半镜成为了后宫中盛宠不衰的妃子，她最爱跳舞，在宫内的院墙下，在阳光下，在风里。在落花中，她起舞的身影，无处不在。
　　云落十八年，姜遇出生。
　　半镜坐在自己的镜子前，想起入宫之前冯虚说的：“予望，我有孩子了，我们会永远记住你的。”她还是那么美，依旧温柔，永远天真。
　　“你等我来接你，半镜。”姜堰说这话的时候，亲吻着予望的额头。他说：“从此时间上再没予望了，但你在我心里。”
　　年轻的相国说着情话，像是馥郁的酒香里开出了花，醉人，热烈，恍惚，沉沦。
　　云落二十八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半镜在宫宴上第一次见着那个孩子，眉清目秀，气宇轩昂，端方明润。她的眼泪掉下来，忽然吃吃的笑。
　　她笑得直不起身来，靠在年老帝王的怀中打滚，娇声软语响彻殿内，群臣侧目，低眉颔首。
　　那孩子冲她笑，半镜的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云落三十三年，姜堰起兵，拥护者众，民心所向。
　　他入宫的时候，骑着高头大马，比从前更加威严。半镜坐在妆台前，看着他走过来，血雨腥风，跨过山河万里，踏碎星河宇宙。他说：“我来了。予望。”
　　他的眼里，是坚定的自信，君临天下，四海归一。
　　“云落元年，他登基那天，皇后韦氏逝。”半镜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开口。姜堰挥退了身边的人，一步步走进来，身上的铠甲带着寒气，慢慢靠近。
　　“云落八年，大人娶妻，红装十里，春风得意。彼时我父母尚在，不过于人群中被挤散，跌到你马前。”
　　“云落十三年，上京大火，独我一人生还，遇见了你。”
　　“此后多年，你待我深情，我无以为报，昧着良心，把君当良人。”
　　“云落十七年，我与夫人同时有孕，我入宫，她逃过一劫，次年生子，我被陷害，流产。”半镜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有些破碎。
　　“我一直羡慕夫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又可怜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半镜笑着，眼泪簌簌而落。
　　“云落二十八年，我第一次见着他。他生得极好，像极了我们。”她顿了顿，又说道：“可是怎么就没了呢？大人，你答应过我，那是你的长子，是你爱我的证明，是你的继承者，是我的孩子啊!他怎么就没了呢？”
　　“予望……你冷静。”
　　“大人，我冷静不了了。这些年，这宫里，秘密太多了，就不稀奇了。”予望说着，望着姜堰，这些年，两人见得不多，她都快忘记他的模样了。
　　“大人，你爱夫人吗？”予望说：“韦氏哪里好呢？你惦记了这么些年？我与她相似，夫人呢？夫人哪里像她？”
　　姜堰沉着脸，眼神如刀。他恨恨地捏住半镜的脸，沉声到：“孩子还会有的，现在，我来接你。”
　　“你接的究竟是我，还是她？”
　　予望直直地望着眼前的人，血海深仇，步步为营，她竟仿佛都想不起来。
　　“跟我走。”
　　“她当年答应你了吗？”
　　“也罢，反正我不日就是这天下的主人，你就在这殿里，好好呆着罢!”
　　这位筹谋多年的上位者，终于失掉了他最后的耐心。
　　“你别骗自己了，你不过是给自己一个明目张胆的借口，你也不爱她，不是吗？”予望吃吃地笑，随后跑到殿外，对着姜堰的背影嘶喊。
　　那人未曾停留，再不回头。
　　世人都说姜堰情深，长子战中丧命，却宣布下一任继承者必定是出自中宫皇后嫡脉。有心人说了，你看大选时，哪一位的模样不是与皇后相似？
　　天下都道他重情重义，就算是前朝的妃嫔，也尽遣散，除了那位祸国殃民的宠妃被圈禁殿内永世不出之外，一切都是皆大欢喜。
　　时间就像是院子里的光，一寸一寸的短。
　　予望再没见过那人，却见到了冯虚。
　　彼时她气若游丝，她拉着予望的手，说：“对不起。”
　　原来她最聪明。
　　从来没人告诉过予望，天下第一的美人，和韦氏是闺中密友。
　　她的一生因着他们新婚路上的一面而被算计得彻彻底底。
　　冯虚的孩子到底没能生出来。予望说：“没关系，你我帮我养了他许多年，尽心尽力，感激不尽。我知道大人爱我是因着我像韦氏，不知他爱你，什么？”
　　从此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不见予望，也没有半镜。人间一世，浮灰渺渺，再莫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