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云]云麒录》之忆

16、愿效犬马之劳

　　翌日曹宅

　　“先生，陶都督和郭少爷来访，您看？”管家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曹会长的思绪，曹良揉了揉眉心，闭着眼抓起手边的金丝框眼镜戴上，抬头看向管家。

　　“要不还是回了吧，就说先生病了？”管家见先生久久不语，有些不忍，毕竟沈伟身死，这二位前来拜访肯定没什么好事，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不用了，都领去前厅吧。我等会就来。”说着挥了挥左手，身子又继续躺回竹摇椅里，闭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敞开的书房门让风往里灌，拂过他的手他的脸，最终带着他的叹息，消散在深处的书香里。

　　曹良曹先生今年三十有五，约莫是和谢爷差不多的年纪。曾经留洋日本，学的都是新派的作风，素来一身西装、戴金丝圆框眼镜、手持文明杖，也不让家里的佣人喊他老爷，都是叫他先生。头脑聪明，人情练达，是个人上人的材料。小时候养在郭家底下的铺子里，倒也不是家生子，但就是跟着账房先生学手艺。再大点，账房先生告老还乡，年仅十五的他逆风而上，渐渐得到郭老爷的赏识。后来，留洋风气盛行，大户人家都多少送出去过几个孩子，奈何郭家大少爷彼时才五六岁，哪是离得了父母的年纪。于是郭老爷就挑了两个年轻的孩子给送去了日本，这其一就是曹良。

　　后来学成归国，第一件事就是革新的郭家的账务审查机制，光芒乍露。他年少有为，能力超群，又是留洋回来的骨干，自然是一路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仅仅四年，就接替上任会长，配合郭老爷在背后扫清障碍，顺势坐上会长的位置，至今也有十年了。

　　沈伟死后，曹良就添了发呆的毛病，躺在椅子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茶水也不动，往常长袖善舞经常拜访各大元老的他也不再积极，连上门拜访的也大多避而不见。他常常在想，若不是当年收不住自己的野心站错了队，和郭老爷离了心，今日是不是就不是这番光景了？不不不，也不是，真要追溯，那应该是当年就不该跟着账房先生留在郭家，去了外边任意学门手艺，那这辈子都不会在这风云中心身不由己了。

　　门外已经下起了如布的大雨，天阴沉沉的，惊雷轰鸣着从远方滚来，屋檐坠着细密的雨帘，在石台上肆意溅起。哪怕门口留着三人宽的檐廊，地上的留白却早已不及一肩宽。曹良从椅子上站起，抿着嘴肃穆的整理好西装，抬腿就往前厅走去。仿佛是战士带着最后的尊严，依旧板板正正的走在檐廊的正中，任由放肆的水花攀附裤腿，光亮的皮鞋溅起一路的狂欢。

　　“各位久等。”曹良从前厅北墙后迈出，四下扫了一眼，陶都督坐于左侧，郭大少爷于右侧，李副官顺着陶都督顺位坐下。心中飞快的打下判断：今日陶都督主事，那八成就是拿权势压人了，郭少爷不拿往日是非说事应该不算难对付。

　　心里头一松，也就没有在意这两位晚辈并没有起身还礼，嘴角再次勾起傲气的笑容，接过管家递来的热茶，悠悠呷了一口，这才放下碗盖，抬头向贵客望去：“二位可是稀客啊。”

　　“难道曹会长不是早就料到我两要来拜访吗？不然如何整日闭门不出。”陶云圣翘着二郎腿，虚虚倚在靠背，漫不经心的睨着曹良，一副好不熟稔的做派。

　　“是啊，这城里头多少人掰着手指头就等着您大驾了。”沈氏一派如今谁人不自危，生怕出门一个招摇就被盯上；不出门的，可不就怕您登门嘛。从沈伟办公室，到情报站、军营、粮仓，一路清杀，今儿个就轮到我了。

　　“那陶某可担不起这罪过了，哪有净让人盼着的能力啊，不把我当瘟神就不错了。”陶云圣依旧笑眯眯的，只是嘴里藏着刀，一刀一刀的捅下去。

　　“陶都督您谦虚，”嘴上托着对方，可眼神却不是那么善意。带着算计和隐约的恨意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大少爷，语气稍稍一顿，再凉了几分。“您二位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郭麒麟见令人反胃的假意寒暄到此结束，便轻轻放下手中的扇子，开口回道：“瞧您说的，不过是阿陶新官上任，前来拜访拜访，认个脸的事。哪有您说的这么严重？”

　　“哦？我怎么记得我和陶都督已经在茶庄打过照面，还喝了一壶茶呢，您说是吧，陶都督？”微微讽刺的强调了最后三个字，他虽然至今都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陶云圣能将了沈伟一军，但绝对跟那天现身茶庄的陶云圣脱不了干系，甚至，那天的自己就已经被利用在那一局里了。陶云圣联手郭麒麟第一步就干掉了棋盘上的帅，剩下的仕、相、车、炮、马可不就等着一个接一个被扫出战场吗？

　　“曹会长好记性，来之前还担心您不记得了呢。”陶阳倒是不着急，慢慢悠悠的打着太极，今日这一遭就是来挑事的，怎能草草开场，寥寥结束呢？

　　“听闻曹会长和上任沈都督关系不错？”

　　“做生意的得和各路人马打交道，跟谁都要称兄道弟。郭大少爷想必清楚，商场里的做派就是面上好看，却万事当不得真。”

　　“哦，是吗？大麟，你觉得呢？”陶云圣把“球”抛给郭麒麟。

　　“原来这就是曹会长左右逢源的秘诀啊，我爹都没这么教过我呢。”郭麒麟笑眯眯的补上一刀。

　　“郭大少爷您这是什么话，我曹某人不过是按章办事，半点没做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曹良危险的眯起了眼。

　　“呵，没人说您干了什么。不过我倒是好奇了，沈伟都托您‘按章’办过什么事呢？”

　　“不过就是他出他的货，跟着商会里的商队走，我给安排着跟谁的队走货而已。这事不说商会元老了，但凡是名字入了商会的，谁要走货不都得从我手上排个单子？”曹良语气开始不屑，这是光明正大的正常交涉，他还真有底气说出来。

　　“这就是他托您办的事儿？”

　　“就这个。”

　　“哦？”陶云圣语调婉转，右手拇指细细的抚过左手的指甲，眉毛一挑，慢慢发问：“那您托他办的事儿呢？”

　　“什么事！”曹良语气一提，愣是吓到了身后站着的管家，反而三位客人倒是气定神闲，陶阳披着笑面虎的招牌，郭麒麟扇着书生气的折扇，东哥撑着脑袋笑看着这场不见硝烟的交锋。

　　“您不如自己说说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您肯定听过。”

　　“怎么？军部陶都督就这点手段？蛮来生作？”

　　“不不不，”陶云圣笑着摇摇头，一脸坦然。“没证据的事我们不说，所以趁着我陶某人还好说话的时候好好说话，不然您可要后悔了。”

　　“陶都督这是在威胁我吗？”曹良‘哐’的一声撂下茶碗，茶盖被震的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颇有种代替主人表达鱼死网破的意思。

　　“既然曹会长不怎么给面子，那我陶某也不用为您留面子。东哥，随便拿一张给曹会长过过眼吧。”说着回头看看东哥，示意该你上场了。

　　东哥拿出放在身后的牛皮文件袋，从里头抽出厚厚一摞纸，估摸着不下５０张。他随意的翻翻看看抽出一张，起身就走上前去递给曹良，回到位置以后也不急着将剩下的放回去，而是捏着一个角，像翻书寻找书签一样反反复复溜着页脚。

　　曹良拿起一看，瞳孔骤缩，万万没想到他们手里居然还有这些东西。再抬眼看看把玩着那沓纸的李副官，像是无声的挑衅在告诉他：别着急，这里还有很多证据，一个一个看。

　　那是一张沈伟亲笔记录的‘贿赂单’，上面详细记录的时间、地点、经手人、货物数量、入库地址、以及“价格”。

　　【戊午年三月廿二午时港口三号粮仓

　　曹良送　许铭旭入　　军粮三十石

　　价格　城西吴氏布坊　　】

　　这是两年前他送给沈都督的“礼物”，替他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沈氏私兵的口粮，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沈伟当时以虐待纺织工为由查封了这家“跟着郭家吃肉”的小布坊，转头就送给了他。从那以后，他们合作渐密，跟着郭家站队的小商铺、甚至是郭家自己的一些小产业就这么陆陆续续的进了他曹良的口袋。而他更是里里外外为沈伟打点，养私兵，收贿金，一步一步为沈伟叛变陶氏铺路。沈伟要权，他要钱，他要一步步挤掉郭家，代替‘郭老爷’成为天津的‘曹先生’。奈何在天津，郭家家大业大，只有沈伟攀附东北姜系军阀，以此升迁，他曹良才有出头之日！届时武力背靠沈伟姜系，财力笼络大半个商会与郭家为敌，粉碎郭家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没想到，沈伟死的这么早、这么突然，让他没来得及给自己留下后路。更没想到的是，沈伟这个混蛋死了也还能坑他一把。

　　曹良死死攥着手中这张纸，十指用力到微微颤抖，奸诈的三角眼在镜片后面眯起，眸里的火焰快要喷薄而出。他努力的在心中默念冷静，但还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的发誓：

　　“只要都督当做不知道，我曹良愿为都督效犬马之劳！”

　　－ＴＢ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