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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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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竹林里梨花纷落,一片雪白。这林间有一小院,现下已是二更,主屋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一袭白衣的公子坐在塌边,眉头微皱的望着睡得不安分的小世子。
脑海里陆涉的话依旧在耳边,“阿离,叔叔求你,护他安稳......”
十年前,若无陆叔叔,今日就不会有陌离能安稳在这院落里,既是如此陌离会护他周全,以报叔叔这份情谊。
那小世子似是梦见了什么,眉头皱着,时不时双手还在空中胡乱舞动着。
他看着自己周身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有些慌了。“爹爹,娘亲,你们在哪里啊?”他呼唤着,却毫无回应。“没有人吗,爹爹,娘亲,爹爹......”
一盏明灯刺破了这片黑暗,灯火晃眼。他隐约能看清打着灯的人,穿着白衣,静静地站在他不远处。
“你……”他跑向那灯光处,那人却提着灯转身了。走得很慢,却感觉离自己越来越远,触及不到分毫。
“别走!我求你别走!”那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唤,停下了脚步,他抓住了眼前的人的衣角,那人转头的刹那,灯火灭了,他落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惊醒。
他的手在空中乱挥,攥住了坐在塌边,陌离的衣角,哭着扑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陌离身子微微一愣,有些错愕,却也没有推开他。
“别走,别走……”他口中只是在喊着这句。
被他抱着的陌离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世子,放手。”
陆琛听着这陌生的声音,缓缓垂下手,抬头泪眼中望见了张毫无表情的脸,那眼角的泪痣却格外显眼。
陆琛眯着眼睛,轻轻嘟囔着问道,“爹爹,娘亲呢?”
陌离又一次皱了眉头,从床榻边起身,不答他。
站在一旁的九九和于归都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陷入了沉默,让人害怕的沉默。
“你,没能救他们吗?”他仰头目光定定地看着陌离,等着他的答复。
九九心里咯噔了下,皱着眉头,不悦道,“我家公子为了救你,都…”陌离的眼神瞥了过去,九九立刻不再说下去了。
“世子节哀…”欲言又止,陌离有些累了,一双眸子有些无神。
陆琛的脑海里只有,爹爹,娘亲亡故了,他们不要小琛了。
“不会的,他们怎么会…”
陆琛一直在反问着自己,红着眼眶,抑制着眼里的泪水滑落。
陌离真的累了,扶着九九,让于归看着世子,便往外走,到了门边,却又停住了,他轻轻咳嗽着,说道:“逝者已逝,生者犹存,要背负着他们的心愿好好活下去。”
陆琛看着门外的白影慢慢消失,“背负着他们的心愿,好好活下去吗?”他低声默默重复着,自己活着真的还有必要吗?
他让于归先出去,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见于归阖上了门,他眼中的泪早已溢满眼眶,滑落下来。
陌离的记忆停留在了那场大火之中,那年他的外公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你要好好活下去,背负着亡者的心愿好好活下去。”
记忆开始重叠混杂起来,他刚踏上主屋的台阶,便昏沉摔倒了,还好流云眼疾手快扶住了,这着实也把一旁的九九吓着了。
流云去请禾嘉公子,这院中只有公子和禾嘉懂医术。
九九守着他,心里一遍一遍祈祷,保佑公子无事,保佑保佑公子…
禾嘉号了脉,稍稍放心了些,“本就要到复发的时候,你们还由着他胡来。”
这话是说给流云听的,流云小声嘟囔着,“我们哪儿敢拦着公子啊。”一旁的九九用胳膊捅了他一下,蹙眉轻声道,“你还说!”
禾嘉替他扎了针,让他安睡,唤九九点上安神香。
吩咐了几句便要出去了。九九喊住了他,迟疑了会儿,“禾嘉公子,主子伤了手臂。”
禾嘉轻轻地挽起他的衣袖,伤口已被他自己包扎过,只是血依旧不断地往外渗出,白绸上已经有一块鲜红血迹。
“你们就是这么保护他的?”禾嘉的声音威严,流云自知保护不周,“是流云疏忽了。”
“吩咐暗卫提高警惕。下去吧。”
“是。”流云阖上门退下了。
箭头擦伤的伤口,只是有些深。陌离缠了好几道,他不想别人知道,禾嘉是知晓他的,宁可麻烦自己万事一人担着,给人能独当一面的样子,也不愿让人看到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时候。
他永远在人前表现得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可他却是最脆弱的那一个。
上了药,包扎好。替他拉好被子。陌离受伤未醒,并不代表处在暗处的强敌不会有动作。
天已明朗,院中放出的信鸽回来了,带来了些消息。
“临安侯夫妇已故,诸侯未知。朝中不安。”
禾嘉的目光定在那几个字上“诸侯未知”缓缓道,“小皇帝,既然诸侯未知,那便让本公子送份礼给你。”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唤了流云,吩咐了些事情。
路过那门前,看了眼安睡的小世子,那张秀气的脸越发出众了。
他会想起来吗?会就此随他离开吗?
也许会的吧,神色黯然的禾嘉摇了摇脑袋,不愿多想什么。
缓缓离开去忙自己的新药了。
所有都是冥冥注定的,他又如何能改呢?
一切都在陌离计划之中,只要一步步慢慢来,以不变应万变。
那小世子哭累了便迷迷糊糊睡着了。口里还时不时叫着爹爹,娘亲。于归在心里为小世子祈祷着,她们这些丫头都是遭受过种种,而后遇到了收留她们的公子的。她害怕不好的事情发生,那样的日子就像是噩梦。
然而这个小世子却在经历着噩梦。
陌离只睡了三个时辰便醒了,看了眼安睡的世子,便去了书斋。
谁要害临安侯呢,董焉,还是尚瑜那个徒有皇位的小皇帝呢?临安侯难道还会有什么仇家么?
这一个个疑问,只有一个锦盒能给他答复了。
这锦盒是陆涉把儿子交给他的时候一同递予他的,并告诉他这里面的东西是那些人想要的…
里面的东西只有四件,一纸诏书,一块兵符,还有封地的印章,一个玉扳指。
“是什么呢?”他呓语着。
禾嘉推门而入,笑道,“当然是兵符啊!”
“你觉得是董焉?”陌离看着一脸自信的禾嘉问道。
禾嘉带上门,摇了摇头,“非也,这盒中的任何一物都可是董焉所求,也都可说是尚瑜想要的。”
“尚瑜只想要临安侯的人头罢了。”陌离打开了诏书鉴别着真假。
禾嘉颔首,“尚瑜无权,也没什么好怕的。倒是董焉…”
陌离合上诏书,仰头叹道,“禾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莽撞下定论了?在药庐待傻了?”
苏禾嘉挑了挑眉目,一时语塞,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恭听高见。”
“我也不知,诏书是尚瑜下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禾嘉皱着眉头抢断,“你是说,董焉和尚瑜。”
“猜测而已。”陌离倒没有太多震惊的情绪,很久之前他就有这猜测了。
“不愧是公子陌离,在下佩服。”禾嘉笑着朝他一拜。
陌离也受着,“接下来,这局棋会越下越有意思。”
“你要入这局?”禾嘉有些讶异。
“言而有信,既答应了他就得做到,又不是什么棘手的事。”陌离收好那几样东西,合上锦盒,信誓旦旦地说道。
禾嘉并不是质疑他的谋略,只要他想做想帮,就没有不成的。只是他的旧病复发在即,很是危险。
“阿离,这是第三年了,旧疾复发来势汹汹,你…”
“我知道,一件小事而已,不会费我多少精力的。”陌离低头研着墨,他要先发制人。
禾嘉知道他的脾气,他决定的,无人能劝得动。
踱至窗前,推开窗子,让正午的阳光照进来。却瞥见了树下那十三四岁的世子,生得眉清目秀,甚是好看,站在梨花树下真是映景。
禾嘉站那儿看了半天,一动不动,陌离便问道,“看什么呢?”
“那世子怕是成不了气候。”
“哦?”陌离放下笔,也踱步到了窗前。
他正仰头看着满树凋零而下的梨花,伸手接下一片攥在手中。
“不哭不闹,他还不知道侯爷亡故么?”禾嘉猜测着问道。
“知道。现在你还觉得,”陌离顿了顿,“他不成气候吗?”
禾嘉看着陌离,眉间一挑,笑道:“难测难测。”
怕是将来要取而代之的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