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息录》周梓川

106、魔国门主—敖烬（105）

　　受德不动声色的任由宫人将吉服为自己换好，又任凭宫中护卫像押解犯人似的将他送上巡游朝歌后进入王庭的车辇。

　　此时此刻，朝歌王城几乎全部的人都涌到了街道两旁。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此刻的朝歌臣民们，都相信他们的小王子已经成长为足够强大的力量，能护佑他们，成名他们心中比肩神明的存在。

　　受德自寿王府而出，会先经过摘星广场，再经王京大街……若他还有灵力，那过程中他至少有一次机会能逃婚——就是在经过摘星广场的时候。关于凭空得来的帮助，受德心中疑窦难减，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他继续思考下去了。

　　腰间的符咒的确是一枚灵力符，受德从前跟着星夜修习幻术时曾亲眼见过此物。但怪就怪在，豹儿能找谁将此物送到自己身边，还是在如此多的暗卫和方士的眼皮子底下？

　　这样的人，必定是个灵力强大之人。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马车终于来到了摘星广场，迎亲队伍眼前的路迅速宽阔起来，涌动的人潮山呼海啸似的呼唤着受德的名字。

　　突然，拥挤的人流中先是爆发出剧烈的尖叫声。紧接着，原本秩序井然的摘星广场顿时乱做了一团，整座广场上尖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的传来。

　　护卫喝令周围围拢上来的人群退散，受德趁机探出头问道，“广场上发生了什么？”

　　“尚且不清楚，殿下放心，吾等必将护卫您顺利抵达王庭。”

　　“你们不是该派几个人去调查一下暴动原因？”

　　护卫并不打算理会他，好像受德只是尊由他们护送的真人佛像，只需要关心他会不会被磕坏碰坏，至于他说了什么，根本无需理睬。

　　一瞬间，受德在暴动游走的人群中看见了一个被人丢下的孩子。她身边都是疯狂逃窜的大人，而她则处于人流旋涡的最中间，说不准下一秒便会遭遇什么样的危险。受德当即想也没想的跃出车辇，飞身而起避开人群朝着那名孩子奔去。

　　可突然之间——周围喧嚣的人群，身后追赶的暗卫，还有眼前哭嚎的幼童尽数消失不见。他恍惚竟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西岐丰京王城的鬼灵宫中。宽阔且黑暗的宫殿中缓缓传来脚步声，受德下意识将手中的符咒握紧。

　　一切发生的太快，受德这才意识到——方才的骚乱难道是为他设计的圈套？那此刻他手中的符咒，是否也是有人预先留给他的？

　　“天生玄鸟，降而生商……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天命之人？”似人声又似兽语的低吼伴随脚步声而至，受德展开玄冥伞，伞面旋转产生的光源照亮了前方神秘的存在。

　　那是一只周身灰白的巨大猎熊，如人一般两足站立在受德面前。

　　“玄鸟，你早晚都会死在天界手中。这才是你的天命，明白吗？”猎熊几乎同时向受德发动了攻击。无计可施的受德在此时启用了灵力符，瞬间充盈全身的力量使他险险的避过攻击。

　　玄冥伞趁机射出毒针，猎熊怒而嘶吼。受德面色严峻，面对猎熊的攻击他能做的只有躲闪。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面对一个强大且对自己有杀意的怪物，最好的办法只有将它制服，或者任由他杀了自己。

　　眼下周围显然是星夜从前说过的幻境，受德利用自己速度快于猎熊的优势，很快便将自己隐匿于黑暗中。与此同时，他猛然察觉到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弯月形状的匕首。

　　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殿下，用这把匕首刺中猎熊的心口，只有这样你才能杀死它逃出生天！”

　　“你是谁？”受德警觉道。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我是帮你的人，殿下，你必须相信我！”

　　受德没有的选，毒针对猎熊并无任何效果。而其他的攻击也很难近身。他犹豫了一瞬，握起那把匕首无声无息的绕到猎熊的背后。受德将为数不多的灵力注入，匕首精准的刺向猎熊的背后。

　　可突然之间，那只猎熊猛地转过身来。它张开双臂迎向匕首，口中吐出的人语竟和方才给他符咒和让他拾起匕首的声音如出一辙。

　　先给他灵力和武器，又将他引到幻境中杀死自己？不安和诡异在他心中爆发，受德飞身而出，想截住那把几乎要刺到猎熊心口的匕首。

　　电光火石之间，骤然从黑暗中闪现的身影精准踢开了刺向猎熊的匕首。她折身落在受德身旁，受德一见此人不由惊道，“苏，苏婆婆？”

　　“先别说话，逃出去再说！”

　　一瞬间，受德好像看到苏婆婆双眉间生出一只灰色瞳孔的眼睛。自那瞳孔中飞出无数干瘪无脸却长手长脚的类人怪物，它们的身上发出可怖的嗡鸣声，齐齐冲向猎熊。

　　趁此机会，苏己拉住了受德的手。两人一齐越过怒吼挣扎着的猎熊，朝着前方的微弱的光源奔跑。苏婆婆的双手有力，健步如飞，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更重要的是，她的力量……受德不禁回头看，但苏己厉声喝道：“别回头！”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光明尽在眼前。

　　可就在这时，两人身后陡然传来猎熊迫近的恐怖声响，苏己骤然在受德身后狠狠的推了一把，他的半个身体都笼罩在光源下。

　　“苏婆婆！”

　　受德睁开双眼，大婚的车辇已经进到了王庭之中。他恍若隔世般的踏上高阳殿，只见各国，部落使者；姬发，姜邑；大哥子启，二哥仲衍；满朝文武大将均候立于殿宇两旁。而苏婆婆正站在皇祖母身边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太子至，迎太子妃！”侍从的声音从高阳殿外传响，在铺就的红毯之上，姜辛的车辇也紧跟着停下，她一身玄色婚服，与受德身上的吉服浑然一体。

　　仲衍走上前提醒受德：“去啊，把你妻子亲自迎上大殿。”

　　受德这才从恍惚中反应过来，他迟疑片刻，还是上前牵住了姜辛的手。

　　姜辛手心微凉，都是汗。她朝受德露出个抱歉的表情，随即低下头跟随着受德的步伐上了高阳殿。

　　可就在此时，高台上的苏己和姬发身旁的姜邑同时晕倒在地

　　邑姜和受德将弱风扶了起来，在他们身旁渐渐显现出一道虚无的人影。但只是一瞬，那人影化作一道光再次钻入了弱风的心口。与此同时，长生身上赤焰般的力量疯狂涌动，好似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整个地下宫殿的温度陡然升高，自长生脚下的砖石生出燃烧的浓烟很快遍布周遭。

　　“有悔，你带着弱风仙倌先走。”邑姜展开手，同样的魔方出现在其间。

　　“娘，你和爹怎么办？”

　　“放心，我会和你父亲平安离开的。”

　　“但是……”

　　“受德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弱风仙倌。”邑姜捧起有悔的脸，一字一句的认真说，“是娘曾经对不起他，你要替娘赎罪，知道吗？”

　　“母亲！你……”

　　还未等有悔的话说完，姜邑手中卷出的魔方就将他和弱风卷入其中。

　　无形却强大的力量在长生的心口苏醒，那颗强有力跳动的心脏伴随着他原本心跳的频率，一刹那，长生觉察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瞬间吸光了似的，好不容易压制住的火之源也因此被彻底引燃。

　　“长生，知道你心口那枚眼睛的印记代表着什么吗？”邑姜似乎毫不惧怕火之源会吞噬掉自己，“你的心口守护着你最爱的人。只有相爱的人能诞生异腥童，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所以这千百年来，天界那些蠢货做的都是错的，他们应该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才行。哦不，说不定也不行，因为他们的爱太过自私，真因为如此，那些人永远不可能活过来。”

　　长生根本没听清邑姜说了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缝说，“快走，我控制不了……”

　　邑姜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体内的力量会冲开六界内的七大塔楼，届时天宫会出现一条通往人间甚至六界的通道。弱风，偃师和有悔都会离开。”

　　长生最后一点抵抗力在一瞬间溃散无踪，火之源自他周身爆发直至燃烧了整个宫殿。

　　原本封印且沉寂数年的七大塔楼巷道一瞬间被烈火化为灰烬。一瞬间，九重天不同的方向同时被浓烟席卷，黑烟伴随着烈火直冲穹顶。

　　在长生眼前，一只巨大的猎熊将手中魔方掷向被火焰冲开的人间巷道中。随即，它扑身在巷道上挡住烈火，身体随即缩成一团，背上生出的坚硬盔甲能将烈火阻隔。

　　长生整个人被火之源包裹着，他的心口绽放出一朵佛陀花的虚影。在大火冲破七大塔楼尘封的关隘，将九重天和人间的通道打开之际——虚影中飞出个缥缈人影。

　　那人抱着昏迷长生一跃而出。光芒散去，雾气渐渐凝聚成实体。

　　“长生！”星夜唤着怀中少年的名字。

　　他无暇惊讶为什么自己能离开长生的心口化作实体。狂暴的大火尾随而至，星夜勉强将长生背了起来。

　　少年柔软的身体靠在他坚硬瘦削的背上。星夜怕自己咯到他，又将整个人都躬成了半弧型。但转瞬他不由苦笑，自己不过是无形之灵体，又怎么会伤到他？

　　火之源伤不到星夜，他和长生一样成了这力量的一部分。只是，望着愈演愈烈的火势，星夜根本无能为力，必须要靠长生才有希望阻止大火在整个九重天蔓延。

　　“长生，快醒醒！”

　　星夜如此唤了几次，长生总算睁开了眼。

　　“你是……？”

　　苏醒的长生惊讶的看着眼前带着墨铜色面具的男子。

　　时间紧迫，星夜没空解释，只得问道，“可还有力气？”

　　长生先是一愣，继而意识到眼前的灾殃乃是他酿成的，他点了点头，“有！”

　　“那就好！”随着他话音落下，星夜取下了长生发间系着的桃木剑。

　　“你体内的力量来自于你的元灵深处，即使没有灵力你能控制住它！”星夜将桃木剑握在手中，剑身陡然变成了正常的尺寸。

　　“握住它！”

　　“什么？”长生惊道，“这可是一把桃木……等一下！”

　　长生霎时想起干将对他说过的话。

　　“桃木生于汤泉之谷，日出之地，以太阳之力养育。”星夜说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一道光趁机钻入了长生的心口。

　　“将桃木剑作为介质，召唤回本来属于你的力量，你可以做到！”

　　“你就是帮我那个……住在桃木剑里的前辈？”

　　“现在，你先集中精力！”

　　“好！”长生打起精神，桃木剑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释放又被收回的烈焰一瞬间将他冲击的退后了数步。喧嚣归于平静的瞬间，整座地下宫殿轰然塌陷，所有的尘埃连同猎熊和长生都上升着飞向地面。

　　在光明与黑暗交错的瞬间，一双手伸向了长生。

　　“陛下！”

　　玉纶足尖点在一块碎石上，长生体内恐怖的火之源在他们两手相握的同时终于得以平衡。

　　此刻的以二郎神宫为中心，强大的灵力结界遮蔽了整片区域。由猎熊化为人身的邑姜扶起奄奄一息的傀命，在他们面前，长生和玉纶相携而出。绝世少年犹如一副绝美画卷。傀命充血的双眼恍惚看着前方，好像他透过玉纶和长生，看到了曾经的受德和自己。

　　“受德，他……”

　　“他很安全，他和偃师，和有悔会好好的存活在六界之中，永远的活下去。”邑姜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傀命，都是我的错，当年是我用离人刃操控你去伤害受德，为的就是……”她说着看向玉纶，“为的就是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

　　傀命震惊的看向邑姜，“操控我？”

　　“是……”邑姜缓缓点头，“红武之争那一夜，星夜给了我是否用离人刃操控你的权力，而那一夜，他唤醒了我作为神祗的小部分力量和记忆。”

　　“就为了……？”

　　“为了更正本不该出错的轨迹。”玉纶的声音温润如阳光，却能将人刺伤到体无完肤。长生不禁看向站在他身边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在玉纶身上感受到——他作为天帝所拥有的权威与力量。

　　姜辛成了受德的妻，太子东宫金殿辉煌，洞房花烛。

　　“今夜你好好睡下，明日！”受德说着拿起小刀割开手指，鲜血滴落在丝帕上。他将染了血的丝帕交给姜辛，“提前备好，明日自会有人来取。”

　　“三公子！”姜辛犹豫了片刻，“好好休息，你今天辛苦了。”

　　“放心！”受德将婚服脱下，换上了一袭黑衣，“我只是去看看苏婆婆，天明十分会回来的。”

　　姜辛闻言，微红的脸上绽放出笑意，她朝受德点了点头。受德转过身，笑容化为落寞，他没入黑夜，乘着月色进入了太王后的宫中。

　　“苏婆婆！”

　　苏己睁开双眼，受德坐在她床前，她握住了受德的手。

　　“殿下，新婚之夜，怎么能抛下新娘子，来看我这么个老太婆呢？”

　　“婆婆，你的身体如何？”

　　“不妨事，不过是人老了，天命到了。”苏己安慰性的拍了拍受德的手背，“殿下不必为我担心，我……”止不住的咳嗽取代了苏己的话。受德喂她喝了水，许久他问：“婆婆，今日在经过摘星广场的时候，我……”

　　苏己目光中闪过不忍，“殿下又想起那名少年了？”

　　受德本想问苏己有关那场恐怖意外的始末，但苏己的神色中中除了慈爱和疲惫再无其他，受德感受着她身体不可抑制走向衰老的现实，最终认定那恐怕只是他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许久，他点了点头，“我答应过他会等他回来，只是如今我竟……辜负了两个人！”

　　苏己沉默良久，“太子殿下，人死如灯灭，他不会回来了。”

　　受德闻言望向天空，“我知道，只是婆婆，他说他是天上的神仙，他说他会回来。我相信他，也相信人许下的承诺不会被辜负。”

　　“可，人的承诺很多时候就是会被辜负的啊……”

　　“为什么？”

　　苏己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她缓缓道，“因为人都会先辜负自己，再辜负别人。”接着，她的手摸着受德披散的发尾，“商人擅梳辫，继任太子位后，殿下便不能再留这么长的头发了……”

　　“婆婆，再给我点时间。等有一日我确定他不会回来了，到那时你便替我剪去长发吧，剪去之后收好。但在那之前，我想再等等……”

　　“自然会收好的，就算太子殿下不说，婆婆也会这么做。”

　　受德靠在苏己的膝头，乌黑纤长的头发披散开，老人的手不由得微微颤抖。

　　“受德竟然长这个大了……婆婆也老了”

　　“婆婆，你能陪受德到天长地久吗？”

　　“会的，婆婆会的！”

　　邑姜听了天帝的话，怒极反笑，她沉声道，“我当年受天帝旨意，欲用离人刃控制玄鸟的心神，保证轨迹会在天族的控制下万无一失。但不想被梦魔从中作梗破坏，我和梦魔大战一场，彼此都耗费了不少灵力，同时晕倒在玄鸟的大婚之上。但实际上，她要比我伤的更重。”她看向玉纶，“梦魔本就是魔君寒池为了夺取逆天命格的玄鸟而创造的存在，一旦任务完成或□□提前灭亡，她便会烟消云散。更不用说她当时为了受德已然背叛魔族。是极梦托偃师打造了一副傀儡肉身，又将自己全部的灵力注入其间，让梦魔能借此重生。”

　　长生闻言，不禁脱口而出，“这就是异腥童的前身？”

　　邑姜没理会他的话，“但梦魔之所以与我一战，实际上是为了改变离人刃上的诅咒。”

　　“诅咒？”长生不禁惊道。

　　“是啊！”邑姜冷笑道，“从一开始天帝就没有放过玄鸟这一说，我用离人刃控制姬发，姬发会在牧野之战中用离人刃杀死受德继而控制玄鸟，而最后将由我向傀命下达指令将玄鸟彻底诛杀，令其魂飞魄散！”她指着玉纶，“这都是我们这位天帝陛下的好主意！只不过，梦魔用她唯一活着的希望制造了化解诅咒的咒语，更是因为她，后来的玄鸟才能免除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