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羽剑之笑舞风尘》邪尘

17、情为何物 莫紫笑心里

　　明日一早，李修尘和莫紫笑就会离开翎仙岛，启程上路。

　　原本好好的寿宴，不欢而散。大家的心中都充满了不安的情绪，因为，悬情宫的人又重新在江湖上露面了。
　　这似乎，预示着一种不祥，危险，荡漾在所有人身边，挥之不去。

　　各门派的人匆匆收拾行囊离开翎仙岛，麒麟门的人属于最晚离开的那一波了。

　　这一日莫紫笑起得特别好，一个人清闲地在花园中散步。
　　翎仙岛的桃花，仿佛常年盛开，烂漫飞舞，永远不会凋零。
　　他在尽力记住这美若梦境的景象，因为不多时，他们就会离开这里，而下一次再来，也许要过很久很久。或许，在没机会在来这里。
　　最重要的是，这里给他留下了很多太过美好的回忆。
　　美得，几度让他认为，那只是一场幻觉……

　　是什么时候，心里开始有了那个人，或许，是他第一天被九姑姑带进麒麟门的时候。小小的身影，怯怯地藏在姑姑的身后，而那双明亮澄澈如深夜的眸子，却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那时，莫紫笑记得他跟随在师傅的身边，迎面朝着他们走了过去。他们彼此静静地对视，他歪着头，轻轻对他温和地微笑，而他只是撇了撇嘴，眼神又开始飘忽不定地四处乱飞。
　　记忆，似乎就这么定格在了十三年前。
　　好像，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要发生的事情。

　　他轻轻一声叹息，俯身拾起一支凋落在泥土中的桃花枝，怔怔地出神。

　　“莫紫笑！”

　　他一惊，回眸，却见南宫倾雪食指中指并拢，身体翩然一转，招已离手，一缕轻柔的流波向他冲射过来。
　　莫紫笑眉眼轻挑，却是泰然自若地伸出一只手臂，手腕灵动地引着水流涌动，然后猛地翻身，水柱直冲向天空，刹那间零落成雨，点点淋漓。
　　他轻柔一笑，问道：“南宫教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轻功飞落在他面前，一出掌力，却正巧被莫紫笑接住此招。
　　“就是这个意思。”南宫倾雪嘻嘻笑道。
　　莫紫笑又是叹息一声，看来他是想跟自己打上一场了。这南宫教主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估计那胸口天天还上着药呢吧。

　　南宫倾雪每一招都出得既快又准，但却只是点到为止。
　　很明显，他并不是存心跟他打架，或是纯是为了闹着玩儿的心态，想和他打一场。
　　也或者，心里闷闷地憋着一股气，想要趁机发泄一下。

　　莫紫笑虽然接招还招并不困难，但心中却不由得感叹，果然是教主，伸手就是非同凡响。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而武功，却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练功数十年的江湖人士。
　　而就是这么出色的人，却也还是败在了悬情宫护法的手上。
　　很难想像，悬情宫的宫主，该是个如何厉害的角色。让人惊恐，让人心慌。

　　莫紫笑一分神，却给了南宫倾雪可趁之机。
　　他紧紧拷捞莫紫笑的手腕，让他一瞬间动弹不得。
　　南宫倾雪笑道：“打架的时候心里就该想着怎么接对手的下一招，一心二用可是赢不了的哦。”
　　莫紫笑心里哪肯服气，但一运气，便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毫无力气。

　　南宫倾雪蓦地眉宇一蹙，精致的面容闪过一丝疑惑不解的神情，随之又有些凝重。
　　他缓缓松开紧握着莫紫笑的手，怔然地望着他，然后默默向后褪了几步。
　　莫紫笑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他沉静了片刻微微笑道：“刚才还以为你真的要对我动手了呢。”
　　南宫倾雪顿了顿，又重新露出一抹稚气的笑容，吐了吐舌头回道：“我才没那么傻，我可不想让修尘讨厌我！”
　　莫紫笑皱了皱挺秀的眉宇，随之莞尔一笑。

　　南宫倾雪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一早。”
　　他叹了口气，撇了撇嘴道：“这几天突然觉得，你其实并不是那么讨人厌。”
　　莫紫笑轻笑道：“这是事实。”
　　“可是你在修尘身边的时候就是很！讨！厌！”南宫倾雪冲他喊道。
　　莫紫笑耸了耸肩：“那是你自己太敏感。”
　　“切！懒得和你理论。”

　　南宫倾雪背着手款步走过他身边，却突然停滞了下来。
　　他转头看着他漂亮的侧脸，见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心里不禁一阵疑惑。
　　静默片刻，南宫倾雪才缓缓道：“刚才我掐住你的手腕时，没有运力。”
　　莫紫笑神色一惊，眼神里一片空茫。
　　他握住自己的手腕，低头不语，秀丽的刘海遮挡住了他的双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当他回过神来时，南宫倾雪已经走远不见。只剩那满园妖娆璀璨的桃花，顷刻间变得越发刺目。

　　回到自己的厢房，一路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
　　大概全走光了吧。
　　这几日，也没有看见向君仟的身影。那抹淡雅的青绿色从眼前徒然消失，竟莫名得有些不太习惯。
　　可思绪还浮游着，耳畔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又将他惊醒。
　　“笑。”
　　他转身，是他。
　　为什么，在自己最低落或是感伤的时候，他总能准时出现。
　　就如同，三年前，一线天，他们的第一次相遇。直至现在，向君仟依然是向君仟，从来未曾变过。

　　莫紫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走过来，然后又将视线移向别处。
　　“笑，我下午启程。”他凝视着他的眼神里，仿佛总有那么几缕无从化解的愁绪与忧郁，缠绵萦绕。
　　他依然沉默不语。
　　向君仟握起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柔声道：“上次南宫教主寿宴，听说你和悬情宫的人打了一架，可受伤了没有？”
　　他一听，冷淡一笑，嘲讽道：“向大侠平日不是很喜欢打抱不平么，你们重蝶派和朝凤宫关系那么好，到关键时刻，跑得倒是比别人都快。”
　　他狠狠甩开他的手，眉宇紧紧蹙着，索性再不去理会他。
　　向君仟的目光里一阵恍然，他失落地缓缓放下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抿了抿唇。
　　“笑，你不明白……”
　　“对，我从来都未曾明白过，哪怕是三年前。”他突然停住，因为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心底深深地刺痛了一下。

　　“我真后悔，为什么要认识你。”

　　四周，只能听见风掠过花草，细微稀松的声响。
　　向君仟再说不出话来，他心很疼，也许，已经疼了太久太久，麻木，甚至变成了习惯。

　　莫紫笑快步与他擦身而过，他现在需要离开，他不明白为什么当这个人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却是那么不愿看见他。
　　或许，只是他害怕了，而已。
　　逃避，是唯一可以让自己好过一点的方法。

　　向君仟仰面望天，蓦然一阵干苦的笑声回荡在飘摇风中。
　　“也无风雨也无情……哈哈……好个无情！”
　　莫紫笑看不到，他潸然零落于眼角的那滴清泪，它随着那缕风，静静地飘散了。

　　别人的心，你永远都看不透，而更多的时候，人看不透的，最难懂的，往往是自己的心。

　　回去的路上，莫紫笑只觉得心里一阵空落。
　　韩甄迎面走过来时，突然停下叫住了他。
　　“你们怎么还没走？”他问道。
　　“明日一早。”
　　“哦，”韩甄随即憨厚地笑道，“你和你师兄跟悬情宫护法一战的事儿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你们确实是有一手，麒麟门的人果真是不简单。”
　　莫紫笑只是轻轻地笑着，沉默。
　　“不过，下次再碰见他们，还是绕着走吧。他们太强了，极少有人是四大护法的对手。”
　　他垂下帘幕般的睫毛，淡然问道：“如果悬情宫得到了花羽剑，统帅天下武林，你们也心甘情愿么？”
　　韩甄叹息，摇了摇头。
　　莫紫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总觉得，如果你不是千羽楼的人，或许会更有一番大的作为。”
　　“两位楼主对我恩重如山，我这辈子都不足以回报他们。”韩甄表情凝重片刻，又笑道，“等到武林大会的时候，希望还能见到你们。”
　　他眉目含笑道：“也希望，还能见到你。”

　　李修尘刚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莫紫笑便轻轻推门进来，走在桌前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清茶，这个动作，仿佛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师兄，现在翎仙岛也就咱们没有动身了。”
　　“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不知道，但要继续往南走。”
　　“干嘛偏要往南走？”
　　“因为我想去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
　　李修尘一怔，忙问道：“咱们不是要找花羽剑么？”
　　他轻柔笑道：“那个不耽误。”

　　他自然是有他的打算，去武林大会，那么盛大的一场江湖盛宴，肯定会有很多重大的发现。
　　九姑姑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带着他去过一次武林大会，也是他至今为止去的唯一一次。
　　那时李修尘还是个小孩子，那些打打杀杀的，他看不懂。
　　他只记得有的人走着上去，抬着下来，或者干脆就是滚飞出擂台。
　　他紧紧抓着姑姑的手，躲藏在身后，只露出一双充满惊恐的澄澈的大眼睛。
　　九姑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色却是何其冰冷。
　　“尘儿，你瞧，这就是江湖。总有一天，姑姑会让你也站在这个擂台上，打败所有人。”
　　自从那一句话后，李修尘对武林大会就充满了排斥。
　　他不喜欢打打杀杀，也不希望自己去伤害别人。
　　而江湖，始终就是这样一个流程循环往复下去。你不伤别人，别人就会伤你，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让你死不瞑目。
　　这便是，武林中的生存法则。

　　李修尘不满的神情直接写在了脸上，他赌气似的将笑尘剑狠狠往桌子上一掷，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好，你说怎样就怎样，你是我师兄。”

　　莫紫笑执着茶杯的手蓦然停住，他抬眼凝视着他的背影，阳光将他笼罩在其中，只有一个黯淡的阴影。
　　他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从下山到现在，他几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逼迫的无可奈何。
　　可是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只能一直走下去，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这就是天意。

　　莫紫笑走到他身后，离得他很近很近。
　　“师兄，师兄。”
　　李修尘低声“哼”了一下，不说话。可是仅仅是他轻唤他一声师兄，他的气，已经跑到了九霄云外。
　　“修尘哥，那不去了，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听你的。”
　　他仍然不说话，但心跳却莫名其妙地越跳越快。
　　他可以感受到身后莫紫笑在自己耳畔的平稳的呼吸，还有，那幽香的气息，夹杂在温暖的日光中，变得安逸而媚柔。
　　脑海一片混乱与茫然，他顿时着觉得身体轻软，呼吸变得急促紧张起来。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好像是在梦里，甚至是比梦境，还要不真实的地方。

　　“修尘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莫紫笑的下半句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因为此时，他的唇，已经深深地吻了下去。

　　李修尘，你疯了，真的疯了……
　　你吻了男人，而且，还是你师弟。

　　然后，他的思路，在这一刻，彻底崩溃瓦解。
　　这个吻，缠绵悱恻，却几近疯狂。
　　莫紫笑没法动一下，他的身体被他压制着，拥着，抱着，恨不得就这么揉碎在他怀里。
　　没错，他爱李修尘，他爱他的师兄。爱了好久好久。
　　他流泪，不住的流泪，犹如绵绵不绝泉水。
　　苦涩，干咸，深浸在彼此交融在一起的唇上，仿佛灼热似火的印痕。

　　李修尘听见了他的哭泣，瞬间惊慌失措地离开他的唇，手忙脚乱地为他拭着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莫紫笑食指抵住他的嘴唇，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他不需要他的解释，他只需要，听一听他的真心。
　　爱，或者不爱……

　　莫紫笑静静将头枕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忽然发觉，地老天荒的幸福，亦不过如此而已。
　　李修尘拥着他身体的手臂几乎是僵硬着的，他现在心里乱作一团，他无法告诉自己，对莫紫笑的，到底是种怎样的感情。
　　爱，或者，只是吸引。
　　他只想明白自己的心意而已。

　　“紫笑，对不起……”
　　几乎一整晚，李修尘反复重复的，只有这三个字，他好像也只会说这三个字。
　　而他只是一直浅淡地笑着，摇了摇头。
　　“你没有错，我不会怪你。”
　　没错，感情这件事，没有孰对孰错。
　　那么三年前，他与向君仟呢。
　　不是错误，又是什么……

　　二人坐在庭院之中，望着满园花色，怡人美景，竟毫无观赏的心情。
　　李修尘几次欲言又止，莫紫笑也只是默默无语。
　　唯有风声，清晰可闻。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气氛越发显得尴尬凝滞。

　　“莫公子。”
　　只见一个褐衣弟子捧着一只锦盒走进月亮门，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褐衣弟子走到莫紫笑面前，将那锦盒递于他手中。
　　“这是我们教主送给您的东西。”
　　他疑惑着打开盒子，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扣下盖子。
　　李修尘虽然不清楚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他注意到了他的神情，茫然无措，甚至忧郁得让人压抑，但只是短短一瞬而已。
　　“教主说，这个也许对您……有用。”
　　一时，悄然无声。

　　莫紫笑浅柔笑道：“回去帮我谢谢你们教主的好意。”

　　褐衣弟子行礼，退身而走。

　　莫紫笑端着锦盒，转身回房。
　　他的心情好像被一层阴霾包围着，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李修尘犹豫着叫住他：“紫笑，南宫倾雪给的是什么啊？”
　　他停住，转身一如既往的笑容随风。
　　却只是只字未提，走进房间关上门。留他一人站在空无一人的院落里，怔然出神。

　　莫紫笑，一抹漂亮到乱人心智的微笑，仿佛能够掩饰一切。
　　但越是这样，李修尘就越发想要明白，他的心里，到底藏着些什么。

　　他，想要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