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函帝 ...
-
闲暇时，我喜欢坐于树荫下，慢慢擦拭我的断剑。
那把剑是我姬家祖传宝剑，轻灵如水，坚韧锋利而光鉴寒霜。
我曾用那把剑斩杀过无数在阵前向我挑战的敌人，看着那死在我脚下的人血流成河，谈笑间弹指取人头。
直至今日，我登上帝位……
称霸天下，傲视群雄。
子函曾说我是个英雄。
剑光如水之中，我似乎还可以依稀记起她的容颜笑貌，她最后绝艳的那一眼。
我却已不知道英雄是什么，也许英雄不过是插在白骨尸骸上的一把孤剑，不过是荒凉大漠上的一块无名石碑，不过是冷风呼啸的山谷中最后一株青松。
英雄注定孤独，注定无奈。
我曾立下的遗嘱，死后将我焚尸撒灰，葬于睿国当年的谷中。
那是子函当年最后一次对我微笑之处，而我却没有能力握住她的手。
于是剑断，人逝，
如今唯留我一人坐看夕阳西下，直至两鬓染霜。
我姓姬，本名无夜。
睿国第一名门望族之后，亦也是豫国皇族。但我始终居于睿国。
我自幼便爱看兵书，练剑，习箭，闲暇时也爱抚琴，吹笛，作画。
姬家世代名将，于战场上称雄称霸，至我自然也不会例外。
即使多年后我才明白，即使是世间名将也会有无奈与无能为力之事，也有无法保家卫国的痛苦，更有无法留住所爱的残酷时刻。
然而当年的我，就如同当初那把未断的宝剑，光芒万丈，锋芒逼人，少年得意。
十八岁时，我因御前比武轻松胜出而得到睿帝的赏识。
“姬家之后果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天赋异秉，不世之才啊。”
睿帝大喜，召我上前受赏时，我则第一次见到了子函。
她淡然独坐，静静地如一朵莲花，飘渺如仙，高洁如玉。
那灿然如火焰的容光，宁静清浅的笑容，傲绝群伦。
如有心灵感应般，她与同一时刻抬眼回望于我。
没有寻常女子与我对视之时的羞涩与故作娇羞，她竟是落落大方地对着我浅笑颔首。
那双美目，如明月照渠，如清风送月，恰如千树万树梨花刹那间绽放吐艳，清幽脱俗，花香袭人。
我微微失神，随即冷淡地别过视线。
在世人眼中，我是神姿矫然，却又孤影清绝的姬无夜，又怎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失了分寸。
即使，她是那名动天下的睿国第一美人——子函公主。
只因这样一个公主，注定不会属于我。
兆国派了来使前来来下聘，名为求亲，实为要挟。
那来使傲然立于大殿之上，不行跪拜之礼，却毫不客气地报着礼单和他们所要求的最大的利益——子函。这种明目张胆的抢掠行为已非初次。
我作为臣子，立于大殿的旁侧注视来人，心头却是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之感。遥遥望向御座上犹豫不决的龙颜，微微握紧了双拳。
“我王绝不是个有耐心之人，如今兆国愿意结两国秦晋之好，对睿国来说亦也是一份无上的荣耀，公主嫁我王为妃更等于是得到了我兆国坚实盟助。”
的确，睿国在四国之中国力最为孱弱，只因着其他三国连年纷争，才能侥幸夹于缝隙之中，靠着和亲之策，苟延残喘。
但是这份屈辱，这份对一国最大的挑战又怎生让人能咽得下去。
“我睿国的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兆帝已届天命之年，却仍妄想着娶我睿国公主，甚至还以求亲为名，要挟我睿国奉上金银珠宝，无耻之尤。睿国虽美，却也绝非兆国肆意劫掠之地！”说这话的，乃是太子嵛诗，他的声音清冷，悠扬如雨水滴阶，却是字字珠玑，铿然有声。
那口气虽淡，却斩钉截铁般吐出，尤其是那句“睿国虽美，却也绝非兆国肆意劫掠之地！”，更激得群情耸动，当真是威势骇人！
来使被气得浑身发抖，狂妄道：“贵国如此草率，拒绝我王美意，难道就不怕引祸上身么……”
“住口！”嵛诗眸光冷冽地注视着他，一步步走下台阶，“你一个小小来使，见了皇上不行跪拜，言谈间还如此放肆，狂妄大胆至极，早已罪无可恕。”
他说着，已拔出随身配剑，一把抵在他喉结上，那轻重把握极之精准，
只见剑尖抵住的地方渗出一滴血珠，本来狂傲的来使顿时吓得腿都软了，却不敢瘫下，只冷汗涔涔地道：“两……两国交锋，不斩来使。太子……太子难道不知道么？”
嵛诗云淡风清的站着，他面容清冷如水，却是透着决绝的冷酷：“辱我睿国之人，便已是敌，待我来日拿下兆国，还分什么两国来使？”
他说着，一剑挥下，众人阻挠不及，来使已血溅大殿，而他握剑之手几乎未抖半分。
这一幕，惊心动魄，却让我毕生难忘。
睿国若是不亡，嵛诗若能为帝，我相信他必定能励精图治，成为千古一帝，名垂青史。金殿之上，他傲然独立，气势如龙，剑光闪耀生辉。
多年后，再想起这一幕时，我嘴角微微只余冷笑。
红颜薄命，天妒英才，英雄寂寞……
世事古难全……
“嵛诗如此冲动，怎堪朕之大任，如今兆国兵强马壮，若是以此出兵，强势来犯，又有谁人可以应付。”宫宴之上，睿帝长吁短叹，常年的安逸的深宫生活造就了他谨慎却又懦弱的个性
“兆国若真有诚意，当年便不会乘着我睿国连年灾祸之际要挟钱粮，更乘着秦国攻伐而连夺我南方边关三城，兆国之贪欲永无止境，处处强取豪夺，落井下石，若是对他退了一步，只怕将来更是得寸进尺，欲壑难填。太子哥哥当殿斩杀兆国来使，也是扬我睿国之威，震军民之心，更令兆国再不敢轻易挑衅索取。”
大殿之上，子函的声音优雅而动人，如一股清泉涓涓细流，众人沉默，俱都陷入深思。
“子函即便终身不嫁，也绝不会嫁于这虎狼之国的君主，更不会嫁于害我睿国蒙受耻辱之敌。”
我静静地看着她。一动艳绝，一静清极，
那每一句话就是一颗明珠落玉，几乎说出了我的心声。
及至后来，我几乎都无法细听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我心里清楚知道，
如此绝代天香，若是嫁入异地他乡，实非我所愿。
那一日，当我看着她的时候，目不转睛，心跳异常激烈。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便是我命中的坎，一个永远过不去的坎。
大殿中明亮的烛光摇动，我心绪亦仿佛暗波起伏，
数日后，兆国出兵了五十万，以雷霆之势袭攘我国，然朝堂之上，却无将可派。
睿国的军力远在兆国之下，连年灾荒早已民不聊生，眼前急需的该是修生养息，即使倾尽全国之力，也只能拼凑区区二十万精兵。
我没有过多考虑，便毅然自请军命，挂帅出征。
如今国有危难之际，我姬家男儿又怎能退缩阵前，无论刀山火海，我无畏亦无惧，血染沙场是我毕生所愿，只求那宫中的人儿用不受这残酷的战火袭扰，一生无忧，锦衣玉食。
剑如冰雪，伴我千山只影。
我没有料到，她竟会来送我。
长亭，古道，芳草碧连天。
一切如诗如画，我们却是相对无言。
那一身淡雅，如玉雪一般，却也清丽如雪、寂寞如雪。
递送行酒至我手中之时，我感觉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默默凝视我。她一向清深淡漠的眼神中忽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哀，蒙着淡淡夜霭烟霭的秋菊，染上了几分悲悯。
我心一动，忽然明白了她的所思所虑，正如这朝堂上所有的人一样，兆国虎狼之师，我睿国区区二十万，怎抵挡得住对方的来势汹汹，此去无论谁人领兵，也许都是凶多吉少。
但我无所谓，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做什么。一旦决定，我便已心如磐石。
年少英雄，谁不盼望着能有一展雄心的时刻，谁不想要倾己之力保家卫国。
我是姬家之后，累世名将之子。
我是姬无夜……
仰脖，一口饮尽杯中之酒，我对着她微微而笑。
飞身上马，队伍缓缓启程。
马蹄声中，身后忽然响起悠悠笛曲，
清亮的笛音飘然婉转，时而悠扬低诉，时而清高淡逸，时而跳脱欢悦，时而柔情无限。
我微微一怔，随即扬起长鞭，绝尘而去。
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时年少的我做的一切，原来都不过只是为了得到她一刹的顾盼，一眼的瞩目，一瞬的对视。
刹那，永恒。
那时的我们，虽从未说过一句话。
却早已是胜却千言万语。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兆国之师凶狠异常，我曾苦战七日七夜守城不歇，也曾孤军深入，命悬一线突袭敌营，更曾浴血奋战，折断了数支银矛。
一将功成万骨枯，也许英雄墓前总是注定要堆满森森白骨，累累冤魂。
算不清已有多少人死在我的手中，或是因我而死。
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血肉横飞。
那是我一生最艰难的时刻，却也是我一生最宝贵的经历。
而当我骑在战马之上手握银枪之时，我几乎成为了另一个人，一个来自修罗场的恶鬼，冷酷，无情，绝杀。
我的心中惟有一个信念，挡我者，必死！
兵书永远不若战场来的那般残酷，那般直接。
为了胜利，我也曾无所不用其极，也许我的冷漠绝情便是在那时在心中生根种下。
以至于后来在帝位之上的我，可以轻易地赐人于生死而面不改色。
然而这样的我，却依旧无法改变睿军的颓势。
虽是顽强抵抗，却依旧节节败退。
一个名将或许可抵得上百万雄兵，然而一个无法手握雄兵的名将却只是一个孤独的英雄冢。
帆影一摇山河动，惊鸿未瞥家国倾
而此时此刻，偏又传来睿帝驾崩的噩耗。
雪上加霜。
最后一战，我不得不孤注一掷，以己为饵，孤军深入，诱出敌军主帅。
抽箭，引弓，瞄准，弦如满月，我悠然放手。
在万箭之中，拼尽了全力，终取得其首级。
一军主帅之亡，带来的是骤然的慌乱。
暂时地稳住前方军情，我快马加鞭，被嵛诗召回了都城。
秦国来使已至都城，亦发出和亲意愿。
子函之名已名扬天下，也许对于他国君主来说，她不过是个难得的美人，是一时的兴之所至，是君主高高在上的威严前风光的一笔。
秦国不同于兆国，即使如斯时刻，那来使也未见丝毫张狂之色。
只恭敬地传达了秦王对于子函的仰慕之情，并附上一封书柬，是为秦王的亲笔所书，表达了愿意共抗兆军的意愿，表面看来，诚意之至。
秦王亦与兆王不同，彼时即位不久，传闻中是个潇洒俊逸年轻帝王，亦是人中龙凤。
这也许便是无上姻缘，更可救睿国于水火之中。
思及此处，我心中愈加苦涩。
长剑舞动，剑光忽闪，不由乱了半分，气息骤乱。
我止住剑势，微一张口，竟然轻咳出了血.
随即骇然：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竟对她如此不能自拔？！
她是堂堂的一国公主，名动天下，将来必会配上一国之君。
睿国孱弱，若要自立于强国之中谋得一席之地，必要靠国之联姻，即使她不嫁于兆国，也必然会嫁入秦国甚至豫国皇族。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从沉思中抬起头来。
面对嵛诗时，只轻轻道了句：“只怕秦国未必真正可信……”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得惊心动魄，讶异万分。
曾几何时，我竟也会为了一己私心而置国之存亡于不顾。
嵛诗微微沉吟，道：“你所顾虑之事，并非没有道理，秦国很可能会在娶了子函之后仍旧作壁上观，甚至会在兆军长驱直入之后分一杯羹。毕竟，我们与秦国早已有多年积怨。”
他突然看着我，目光灼灼。
“但若换成是豫国，也许我便可放心许多。”
我忽然心头一动，隐约想到：难道，太子之意……是要借豫国之力。
豫国与姬家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姬家本就是豫国当朝太后的本家。
嵛诗的暗示我不是不懂，但这一刻的前提，是我必须要夺得豫国的大权，利用我姬家之势。
隐隐松一口气，我的心头竟然涌上了几分说不出的欣喜。
欣喜之中，却又搀杂了几分惆怅，是那样的百转千回、夺情如狂。
白衣，长桥，玉笛，眼前是十里碧荷，天上是月华如练。
子函立于桥头，见我时似有微微一怔，空澈的眸光凝视着我，波光变幻，几乎令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她只是安静的站着，纵衣衫飘拂恍若洛神临水，却似有清幽的高贵堙绕在周身。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那隐约的悲悯似已将我看穿，更让我无法忍受。
也许，她早已清楚我对她的爱恋。
那个清狂傲世的梦，却因着这乱世而不得不与她遥遥相望。
我步履不稳，几乎要在她面前失控。
但我仍咬牙忍耐，欲要转身离去。
身后却仿佛幽幽传来一声低叹。
我一直都明白
她虽是年幼公主，却亦也有着忧国忧民的天下之志。
她人前虽笑意温婉，人后却关心着国事民生。
我曾于深夜离宫时见她仍一人在御书房中手把铜灯，查看行军地图，更以玉尺比划路线，查阅兵书。
我心中感慨，常悄悄在窗外伴至深夜，方才转身离去。
这一生我已习惯孤寂，若非我所立的死后遗嘱，也许永不会有人相信我曾爱上一个公主。
睿亡那日，子函死于我的眼前。
于是在绝望中，我开始了我的杀劫。
我慢慢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眼睁睁地看着她陨落于我的眼前。
然，也是这双手，助我先夺豫国，再灭兆秦，夺取天下。
她已万事成空，我却不能不践她临终之约。
她用她的性命，成全我的后世伟业，成全我的不灭不败，成就我的倾覆天下。
为了她，我愿成为战神，成为地狱修罗，开国创世，成为人人惧怕的函初帝。
这条枭雄之路，我曾一路紧紧逼近，磕磕绊绊挣扎着，总以为到了登峰造极那一天，便可缓解多年来心头之痛，却想不到当我困在不胜寒的高处时依旧情难尽，意难平。
原来，这便是我最终的宿命。
我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激切，如龙吟般声震九霄，却无限凄凉苍茫！
忽然想起当年睿兆之战，自己曾是那样的杀气升腾，崩云裂日。
江山未变，也许唯一的改变的，只是我自己。
如今我终于称王称帝，威震天下，奈何昔日英雄，却已日渐消磨。
子函，我的子函，你终是独自一人缥缈而去。
我愿摘下星辰取悦你，收揽万花装饰你，费尽柔肠怜惜你。
我愿将这天下于你分享。
奈何终其一生，我都不可能再见你对我展颜一笑，亦如当年御前那一眼。
从此后，天香缥缈，月影西沉，我知我此生必将寂寞终了。
但我……至死不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函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