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八十九）今夕何夕 ...
-
她没有回答，就那么一直微笑着，笑得他心里发虚。
“荼姚？”他试探着唤出了这个名字。
“闭上眼睛。”她说。
他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听了她的话。
唇上被予了温温热热的一个吻，掌中则多了冰冰凉凉的一个物事。
“可以睁开眼了，傻瓜。”声音也是俏皮的。
他慢慢睁开眼睛，脸上止不住地烧红，她的样子倒是落落大方，正歪着头打量着他，眼中含笑，嘴角上扬，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主意。
润玉低头，看向手心。
那里是一颗光华流转的明珠，映着日色，幻出霞采，夺人眼目。
“这……”他又惊又喜。
她点点头：“寰谛凤翎已经废掉了，这是我羽冠上的冠珠，凤凰成年时才会有这么一颗，你若弄丢了，这世上可寻不到第二个了。”
“我怎么可能弄丢。”他珍重地把那明珠放到怀里收好，“这明珠固然是世间奇宝，但也是因为你所赠，才尤其珍贵。那么，荼姚，你是……”
“你跟我来。”她一笑，神采飞扬，让他忍不住跟着眉眼弯弯。
一路上他们行过许多地方，解剑亭，讲武堂，太玄祠，崇德庙，来仪殿，殿宇巍峨，气象万千，前次只是匆匆来访，润玉尚不觉得如何，如今随着荼姚一路行来，方才觉出鸟族尚武修文、崇道慕法之风源远流长，与翼渺洲处处相融，怪不得历经千万年而始终不衰，果然由来有自。
宫室正南方，乃是天后旧日的闺阁所在之处——幽泉宫，此处地居离火，与天后真身属性相同，却以水为名，旁植梧桐，正是无梦林。水生木，木生火，润玉心中正想着宫殿安排之妙，却见荼姚已经入了宫中。
润玉跟着入内，那堂前流水依然，壁上桐叶如旧，只是与前番来时，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荼姚让他坐到了案前，随手一化，便是一壶上好的凤凰单丛，她为他斟上一盏，笑道：“试试味道如何？”
润玉见那茶汤青翠，气若芝兰，细品之下，奇香清冽，回甘有韵，不由赞道：“好茶！”
“你喜欢就好。”她今日格外温柔，“你且安坐在此。我去去便来。”
“好。”润玉点头答应，目送那清淡人影姗姗而去。
漏壶滴答，润玉执了棋，在十九道上攻杀，然而才不多时，就觉得内心烦躁。他弃子起身，在殿中踱来踱去。
虽是心烦意乱，润玉仍在内寝前止了脚步，中怀犹疑。前次他只在堂上拜谒，并不敢进入那紫绡帐中，但是这回……
困意袭来，他有些迷迷糊糊，这梦境，似乎不再受他控制了。
眼前的一切，一点点在消失，枰上的棋，案上的茶，甚至整座宫殿，也在逐渐化为萤光……
他的心慌乱不已，竟然无法阻止眼前景物的消散……
难道是那杯茶……
呵，他早该知道，他学会的第一个关于梦的咒语，便是荼姚教给他的夜神咒。
荼姚，你到底要做什么？
润玉终是多年的夜神，对控梦之术了若指掌，他狠狠地咬破指尖，借着连心之痛，强撑着不让自己坠入更深的梦境，打坐调息，静心凝神，努力维系眼前的一切。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不再神思恍惚，而是气定神闲，周遭的景物也恢复在了刚刚进入的样貌。
荼姚！
他怒气勃发，再不管什么礼法矜持，直接闯进了紫绡帐。
帐中一切陈设，恰如儿时他在紫方云宫所见到的光景。
恍若时光倒流，只是那昔日的天后，换了一身红色云裳，正独坐在妆台前，对着明镜垂泪。
他的心立时软了下去，那些责怪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荼姚……”他走了上前，俯下身，轻轻把她拥到了怀里，“你想借着那茶，借着这梦，毁了过往所有，彻底抹去你在这世上的痕迹，让我忘了一切吗？”
怀中人一言不发，他感受到她的颤抖。
“你怎么忍心啊，”他叹道，“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这样对你自己。”
“我真羡慕周芷若。”她泣道，“至少那日在濠州，她还能与你……拜过天地，可是我……”
他放松了她，拿出那方绣着白芷杜若的锦帕，为她拭泪，却见她眉心多了一点朱砂。
润玉一挥手，那朱砂即刻消失无踪。
“你不是芷若，你不必羡慕她，也不需扮成她，你就是你。”他吻着那朱砂曾经停留的眉间，“你是荼姚，我所爱慕的也是荼姚，芷若只是让我知道了，若你不是我母神，我们之间没有那伦理的羁绊，或许，或许便是另外一番天地……便能如我所愿……我感激芷若，可是她不是你，我知道。”
“润玉……”
“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顾虑，我可以等。你放心，玉儿不怕等，前世几千万年的光阴，我都熬过来了，我不怕再等下去。”他抚着她泪水涟涟的脸颊，心中无限怜惜，“我只怕你再自作主张，将我生生撇开，弃我而去……”
她抬起头，眼中流波如含月色，莹莹泛着光。
“前一世你喂我浮梦丹，这一世又要让我忘却与你相关的一切，可惜啊，你太小瞧我了，本座可是天帝，这六界之主，又做过多年夜神，怎会轻易被人算计了去。”他晃了晃那手帕，笑着说，“你可还欠着我一件事呢，休要赖账！”
她破涕为笑：“既然你都说了，周芷若与我不是一个人，那她的账，你该向她讨去，作什么来找我，好没道理。”
“我不管，这笔账只着落在你身上了。”他摆出一副纨绔浪子的样子，调笑道，“今日这便偿还了吧，我要你嫁给我，以身相许。”
“这……”
一抹可疑的晚霞映照在她脸上，他指尖触及之处，只觉心也随着那温热的肌肤躁动起来。
润玉微一用力，便将她抱了起来，向榻上走去。
她紧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绡帐中，羽缎上，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他吻上她的唇，青涩而热烈。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也便任他所为。
她的味道，逐渐与他的记忆中重合……
竹实之甘，醴泉之冽……
不同于那日的紫方云宫，他得到了她的回应，亦是笨拙而柔情……
若大梦三生，往事如云。
愿这梦永不醒，云永不散。
他不觉更拥紧了她。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此乡本是无何有，而明日良人……怕是不如陌路，翻成仇人。
又一颗泪珠悄无声息地落下，湿了两人紧贴的面。
润玉心中忽感迷茫，望去她的脸上，也是一片模糊。
他想要抓紧她，不许她再走。
那伸出去的手，却是扑了个空。
“当”的一响，什么东西从怀里落到了地上。
润玉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璇玑宫，殿上铜壶滴漏显示，不过丑时刚过。
他低头看向响声发出的所在。
原来是那颗她赠与他的羽冠明珠。
润玉俯身拾起了珠子，不禁又向那榻上之人看去。
她依然安睡着，静谧如此刻的夜。
只是眼角一滴泪落到了玉枕上，晶莹剔透，宛若他掌心的珠。
【注】
文中提到的张无忌周芷若成婚大礼细节，采用2019年版电视剧《倚天屠龙记》设定，三拜之礼完成了两拜，第三拜未完成而赵敏至。与小说原著中二人未拜而赵敏已到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