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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祭典 ...


  •   你捧着鲜花与清泉向神庙走去时,太阳正从门楼双塔间升起。这里的朝阳不似他处刺眼,总是温柔无声地在沿途巨大的神像上投下连绵不断的暖红。
      甬道之上,晨光循着埃及榕枝叶的缝隙行于林间,一路与呢喃低语的流水结伴,同往圣湖而去。

      晨仪即将开始,主祭司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你将托盘放下,起身远远致礼,由此开始一天侍神与凡世的生活。

      你是奈芙蒂斯的女祭司,与很多人一样,自时间和道路的尽头追随至此。
      作为普通祭司,你们无法进入内殿,生与死相隔甚远,你们也无法越过杜阿特的大门窥得女神真颜,但连接人与神的却不只是梦境。奈芙蒂斯是神庙的每一块砖石,是你们的每一处栖身之所,她在星河里巡游,在暗夜中启明。每当歌者唱起她的名字,乐者奏起她的篇章,便是她伴着鼓点从人群边轻轻走过。
      你们的女神居于遥远的雅卢,你们难以企及,却总能在尘世的间隙里寻得她的踪迹,在欢笑与哭泣之间,在没药与莲花的芬芳上——你们如此相信着。

      今年闻风节时你遇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旅人,她交给你了一把莲花的花种,你与几位祭司一同将其植于湖畔,作为献给女神的祭礼。
      “她是花匠还是制作香水的人?”,友人们问你。
      “不知。她只问我她所寻找的东西在何方,梦里预示她应该沿河而下,此刻她应该已经启程了。”
      你不知道旅人的名字,她似乎也是独自一人,但将花种留在此地,或许可以让她得到女神的眷顾,使其旅途畅通无阻。
      你们步入水中,白色的衣裙在湖畔点开水纹,莲梗之间,红色的鱼四散而去。大家放轻脚步,缓行在女神赐予的静谧里,不忍再将其惊扰。

      **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当年种下的莲种却依旧在湖底沉睡。这些年闻风节来的人已经少了很多,连续数年哈皮水位较低,人们也陆续追寻着水源离去.你们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仍然守在神庙中。

      生命有尽,终其一生也看不到多远,但在托特的恩典下,文字连接起了无尽的时光,无论石刻或是纸草,方寸之间便从神明的诞生记述到了世界的灭亡。即便无法亲见,你们也能想见最终的结局,你们翻遍了生命之屋却依旧寻不得解方,只能等候神明的恩典。
      年复一年,底比斯的消息不断,阿蒙的主祭司们正陷入混战,法老缄默不语,海上与北方的外族卷土重来,甚至连王室最后的沉睡之地都无力保全,你们眼看着王朝分崩离析。
      人们不再依靠人世的统治者,反而更加倚仗自己的信仰。他们将神祇镌入姓名,以此祈求庇佑,他们呼唤神名,直至声嘶力竭,但黑暗已成定局,沉默的偶像不发一语。王国在急速变迁的时代里摸索着前行,可眼前晦暗难明,长路漫漫,根本看不到尽头。
      或许神早已离去,现在满目疮痍的大地就是神的惩戒。更甚者,你们凭依的一切其实从未存在,你们早已无处可去。

      地处沙漠的神庙离混乱中心尚远,但渐渐地,祈祷变成了咒骂,虔信变成了敌对,人们将惶恐不安置于一处,为其加上罪名,在传诵中一遍一遍将其碾碎唾弃,并自名为正义所宠爱者,以此获得挣扎着走下去的力量。
      就如这些年的沙暴,生还者其实与从前一样,只是职能终究变成了罪恶。
      可再多骂名加身,事实依旧毫无转圜。
      即使名为神的侍者,你们也不过是时间洪流中的一粒微尘而已,人们心作何想,其实你们都明白。神像与殿宇是否传来了女神的答复,你们同样清楚。

      你们不过是一样的,束手无策而又无可奈何。

      ***
      又一位友人故去了。
      你们目送她在莲花的芬芳中睡去,直到去往伊布,尘世的欢乐就此终结。她以“奈芙蒂斯的女祭司”为名刻上石碑,这也是她直至来世前最重要的注解。你们熟悉的塞姆祭司为她主持了开口仪式,希望她在杜阿特的旅行畅通无阻。

      葬礼之后,你换上舞衣,与乐师和祭司们一同启程,按友人的意愿,在河畔的欢宴上为她送行。
      微风拂面,长浆荡开水纹,风帆回港,喧声中河畔的鸟鸣便听不真切了。直到天色渐晚,人声散尽,你们才知晓岸边的纸莎草如何沙沙作响,禽鸟寻食如何呼朋引伴。这时天与水皆被霞光晕染,连绵不断的暖红就像在世间燃起的一场大火,就像杜阿特中的舍普特之门,而神明的眷顾则让你们在其中永生。
      可这只是一隅之地的片刻安宁而已。

      美酒瓜果已然齐备,你们便是唯一的宾客。你们应当酩酊大醉,但自古以来人们也都明白与亡者的再会多是宽慰之语。
      “他们来到日光中,在凉亭中玩着塞尼特棋,如同活着的灵魂般出现......”
      歌者咏唱着,翻开了来世的篇章。

      欢快的节奏逐渐停歇,不知何时,舞者们乱了脚步,歌者们忘记了曲调,乐师们落下了琉特与铃鼓,众人皆为酒神的威力所扰,沉溺在甜蜜与痛苦的混沌之中。
      夕阳终于在荒漠的尽头沉下,黑暗与寒冷悄然袭来。祭司们燃起了篝火,灼灼烈焰在酒意之下化为了连绵不断的红光,就像年复一年你从神庙前的甬道上走过时,映在你眼底的每一个拂晓与黄昏。
      恍惚间,你几乎以为那是拉神一目投下的火海,新生前燃尽一切的盛典。

      神既造自身,置身于众人和诸神之上。至尊者,他将永生永在,将福乐康泰;他已年迈,其骨骼成为白银,其诸器官成为黄金,其头发成为真正的天青石......
      那毁灭世人的篇章里,女神的怒火将大地化为血海,或许也是这般模样。

      毁灭的车轮已经越转越快,这一次,拉神的眷顾真会再临,女神仍会醉于美酒吗?
      都说生命是一场盛筵,死亡即是最后的狂欢,若死亡当真能回到神的身边,人们为何还要在尘世苦苦挣扎奋力求生,神......当真还在吗?
      奈芙蒂斯啊,当您让人们从宿醉中苏醒,那时我们看到的,又会是怎样的人间?

      ****
      即使神庙依旧完好,战乱与干旱也令周边民众四散离去。细流不断干涸,你们离水源越来越远,沙暴不断蚕食着人们的居所,从前林间的温和静谧变成了死寂。
      终于有一天你们收起了书卷与能带的一切,也陆续踏上归途。
      你亲眼看见主祭司收下了底比斯的信函,或许他也将投入那不见尘烟的战场,直到被权力彻底吞噬。
      可临行前他将水利与农耕的纸卷仔细收好,拿着如何抵御外敌的卷轴反复斟酌修改,在最后几天一步步走过神庙的大小石级,又替每一尊石像拭去灰尘,你隐隐觉得他仍是大家熟悉的那个主祭司。

      你们是最后启程的人。途中夜宿时,你们遇到了沙暴。那时已是深夜,漫天飞沙将最后一丝月色都尽数掩去,世界一片黑暗。哭喊与悲鸣压过了祭司的祈祷,人们开始陷入绝望。

      但风沙却逐渐停了下来,洁白的月光重新落在了你们身边。
      你们抬头,四周的沙丘已然变形,但前方的身影却为你们指明了道路。
      你们已自她的头冠认出了她的身份——奈芙蒂斯。
      女神侧坐在巨兽背上,白裙随风飞扬。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你们尽快跟上。

      一路上大家都不曾出声,生怕惊醒女神赐予的美梦,你们一次次看向这个你们仰望了无数次的身影,她如夜幕般的长发轻轻摇曳着,点缀其中的星辰细碎却明亮,一如歌谣中所说,是如此令人安心。
      渐渐地连呼啸的风都静了下来,你们仿佛回到了绿洲中的神庙,忙碌中一次次从水道边走过。你们的步履也不再沉重,偶尔被脚步扬起的沙子,更像是浮在河上的晨雾。

      终于,河水的湿意已触手可及,月光下已经可以看见远处粼粼的水光。女神已经带着你们走到了河边,再往前就是河港,你们很快便能乘船离开此地。
      你回头看去,入目只有那片被月光照的发白的沙漠,那多少年间都在风沙中矗立不倒的高大宏伟的神庙,现下只在地平线上留下一个若隐若现的黑点。
      那便是你们曾经的栖身之地,是奈芙蒂斯在人世的居所,也是奈芙蒂斯本身。

      回头时巨兽已经化作了兽首的神明,和女神一起站在月光下,好似在为你们送别。
      你们向神明致礼,缓缓向河岸走去。

      很快一线刺目的光亮划破了天地间的黑暗,太阳自东方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港口的船只扬帆起航,陆续向北驶去。
      你站在船尾远远望去,天际无数鸢鸟飞来,纷纷落在女神和沙漠之神四周。它们合起双翼化为人形,其中有你认识的人,更多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你看到了故友,也看到了旅人,她们都在女神身侧,向你们挥手道别。你正想开口,却突然想起亡者是不能与生者交谈的。
      也只能在沉默中隔着长河遥遥相望而已。
      但女神终究回应了你们的呼唤,守护了你们对神世最后的梦境,这已足够你们用一生去信仰与追随。

      不管你们之后去往何处,会否流亡他乡,死后若能通过审判,大家定会在这里重聚。
      你们的女神庇佑亡者,但她赐以绿洲,赠以水源,这或许同样是她给你们的启示。
      在死之前,你们可以拼尽一切地活,即使只是浮光掠影间的远远一瞥,你们也能记起,她始终伴你们左右。
      当你们垂垂老矣,或是真的再也拖不起沉重的躯壳,远游的孩子们便能舍去一切负累,饮下永恒的良药,逃脱樊笼的束缚,奔回母亲的怀抱。
      在莲花和没药的清香里,你们将于她的臂弯安眠。
      到那时,死亡将如期而至。就像泛舟于晓风吹拂的湖面,就像放浪酩酊在沙洲之上,既是雨过天晴,亦是百年回身......

      *****
      光影交缠变幻,在你眼前映出一片暖红,你缓缓睁眼,入目便是走过千百次的甬道和林地。草木舒展着枝叶,鸟兽们也已苏醒。或许是你才从梦中的沉寂回返,它们的啼鸣竟比往常热闹许多,不灭的长风穿过河道与沙漠,将绿洲深处的窃窃私语带向远方。
      你怔了片刻,才突然发现你正靠在双塔的背阴处,一边溪流的水光正轻轻拂过你的脸庞。宿醉并未给你带来痛苦,至今也只是略有疲惫而已。

      你回头看去,朝阳已为巨像们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芒。主祭司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但尚未适应光亮的双眼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白光,也看不到他究竟走到了何处,视野的模糊莫名使你不安。
      你想扶着石壁起身,抬手时才发觉手中正握着一枝尚带晨露的蓝莲花。

      那天主祭司没有苛责你,他接过莲花,像往常一般点头致意。只是在你转身离去时他轻声叮嘱,让你先去湖边看看。
      他应是才从圣湖沐浴归来,双睫上仍有水雾。或许正是那几许微光柔和了他一向谨肃的神情,你似在他眼中看到了久违的笑意。
      你忽然就寻回了从前的信仰——就像水面泛起涟漪,那便是神明落足的痕迹,欢笑哭泣,也定是女神正从人们的眉间走过。
      她一直都在这里,你本该如此相信。

      晨雾已经散去,祭司们都簇拥在湖畔,你远远便听到了他们的笑声。等走上前去,你才看见水上盛开着的大片的蓝莲花,远离尘嚣,安宁而静谧。
      你不由恍惚,可这究竟是真是假,你无力、也无心分辨了。
      你还记得那是旅人给的,你们以为已经死去的种子。多年来它们悄无声息地沉睡在湖底,没想到今日它竟真的生根发芽,在圣湖上氤氲出一片芬芳。
      那永不凋谢的生命,是旅人自杜阿特寄来的话语,还是女神给你们的答复?或许都是吧。

      身后有喧闹声传来,你看见主祭司正从树下走过,祭司们簇拥上前,询问是否需要为女神的欢颜举办祭典。

      你拂去裙摆上的灰尘,踏上林间小径,开始一天侍神与凡世的生活。
      亡者未有答复,西方的伟人们从未回返,而我们终将踏上同一条阳光普照的路。
      或许那时再宏伟的神庙也都被尘沙掩埋,从峭壁吹来的风在断壁颓垣间回响,连仅剩的残迹都将被消磨殆尽,而生死的另一侧,泉流清澈草木丰茂,女神就在这里,等你们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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