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词笔》檐上晒雨

14、忘川千年（七） 今日是来告

　　冬末，尚未回春。
　　我裹了薄衫立在庭院里。一个十分清寒的早晨，黄叶尽附着着些细碎的冰屑。
　　我立在院内，背朝房门。想着早早离去的母亲，想着生不相逢的莫倾，抬脚踏出这牢笼般的院门。
　　贺府正厅端坐着个人影，眉眼与我些许相似。我停步，回头望一眼，他仍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说着“你若想要寻死，我不拦你”。
　　我又看了他一眼，却不知该带着怎样的感情，转身朝府外走去。
　　天街小贩叫卖声不绝，几个小童你追我赶，嬉闹着打院墙外走过。我绕到知春院围墙旁，想着莫倾曾走过哪一条小道，默立，而后离去。

　　然后我终于站在了绵延数千里的海岸上。
　　蔚蓝而银闪闪的海一望无边，其中黑洞洞的部分埋葬了许多被人记挂的尸骸。我褪下鞋袜，赤脚踩进浅滩，突然想就这样走下去，走到深海中去，不带一丝眷恋，仿佛这辈子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一个眉眼深沉、名为莫倾的少年。
　　我仰头站着，直到黄昏温存的光线也早已不见，我看着漆黑平静地海面，许久转身，慢慢沿来时走回。
　　我迈着被海水浸过毫无知觉的双腿，想着黑沉沉的匕首刺入心脏后，那沿凹槽迸出的鲜艳色彩，以及喷溅在脸上湿热的液体。

　　姑苏梅雨过后，莫倾在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里突然来访。带着莫家夫人从不曾走过的正门，前来探望贺家小少爷。
　　那时腕上的伤口尚未痊愈，仍是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纱。我握着腕子，坐在石阶上小憩。入秋的日头并不灼人，晒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以至于再次看到莫倾时都有些恍惚。
　　阴影遮目时我抬起眼皮，便见莫倾立在身前，低眉敛目。我想起些往事来，呆呆看他。这日思夜想的人此刻便在我眼前，可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且不时有大风刮过这片空荡荒芜的静地。
　　我突然很想哭，很想抬手抱住莫倾，于是身子微微前倾，却在将要触碰时僵着无法动弹。
　　“这位便是贺小公子了？”娇嗔女声从一旁传来，我稍稍偏头，见莫倾握着的一双手，纤细小巧，肤若凝脂；心想着这便是原因了，竟忘了他已成亲。收回尴尬的手，抬头，淡淡一笑，“正是在下。”
　　“常听阿倾提起，便心心念着来瞧一瞧。”莫夫人生的美，典型的南方女子，青丝如墨，眉似远山，朱唇皓齿。
　　我又是轻笑，说着“贺某有什么值得心心念的”，却是转头看向莫倾。
　　莫倾微微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神情悲伤，视线与我对上，一望到眸底，又向下移去。
　　我赶忙将手背到身后，起身，“我去泡些茶来。”
　　“不必了。”莫倾嗓音低沉，继续道，“不必麻烦。”
　　我背对他，捂着方才因用力过猛而绷裂的伤口，停在原地。
　　我听到莫倾温言温语的对身旁人道，“你先回罢，我同雨生还有些话要讲。”
　　然后知春院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握着腕子的手慢慢收紧，又有血色洇染开来。
　　“听贺家主讲，你近日身子不适，可有好了些”
　　“无碍。”指甲掐进肉里，我松开紧咬的牙关，低声道：“小小风寒而已。”
　　灌丛中偶尔传出细碎的虫鸣，在盛日下显得冗长而无力。就像在风雨中漂泊的我们，对命运的残酷一无所知。
　　“总该多注意些的。”莫倾垂下眼帘，向前一步，“身子本就弱，以后莫要在屋外小憩了。”
　　我垂下头，心里低笑几声，却又要涌出泪来。
　　“你来，便为了这些”
　　“今日是来告别的。”莫倾在我身后不过几寸的距离，我支起耳朵，听到他说，“战事吃紧，明日我便要离开了。”
　　“照顾好自己，雨生。”
　　“……”
　　“……好，我知道了。”一时悲从中来，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我抬袖遮住双眼，一句“保重”打断莫倾尚未道完的别离，结束了这短暂的再会。
　　而莫夫人却在莫倾离开不久又来到知春院。
　　我坐在小案前，披了小衫，抬起眼皮打量这坐在对面的女子。
　　莫夫人朱唇微抿，墨中带紫的瞳仁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已有段时间。见我一直未动，她撇下一边嘴角，笑道：“贺公子生的美貌，真让人叹之弗如。”
　　我轻拧眉头，心有不悦，却不好对女子发作，也笑了笑，：“莫夫人怕不是糊涂了。”
　　“怎会？我清明得很。”莫夫人挑了两道细眉，“阿倾日日念着你，若说你与阿倾没什么，怕是谁也不信。”
　　呵。我心里苦笑几声，起身挥袖，“莫夫人已是有夫之妇，而贺某尚未娶亲。天色已晚，夫
　　人还是早回罢，免得落人话柄。”语罢转身进屋。
　　“贺雨生！”莫夫人喝了一句，继而道，“你也知阿倾是有家室之人，以后莫再纠缠。”
　　我顿了顿，右手紧握成拳，又缓缓放开，轻叹口气。
　　只怕是自己想纠缠，也不会有那个机会了。
　　本该就这样结束的，在一切尚可以挽回之前。然而命运总是在不尽人意之余，还手握利刃，偏要将苦难中的人凌迟致死。
　　莫夫人走下石阶时，偏偏低声笑了笑，“真与你那母亲一样，你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