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外因》二十来溯

1、一 “张

　　“张叔叔，又在练琴呢？”欧洲西海岸的某处别墅里传来小女孩天真的嗓音。“原来是我们蕉蕉丫头来了。”钢琴声渐渐停下，琴边的男子一脸慈爱地看着就要从窗子里爬进来的小姑娘。“叔叔，小雨哥哥呢？”
　　这时，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士端着蛋糕从门外进来，嗔怪道：“一进来就找你小雨哥哥，也不见你想想你林阿姨。”“我就说哪里来的大美人，原来是我最爱的林阿姨来了。”小丫头不知从哪儿学了作揖，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夫妻俩合不了嘴。玩笑够了，小丫头见暂时见不了她的小雨哥哥，正打算打道回府时，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奉承地给张步平递了块蛋糕：“张叔叔，你上次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见小丫头还没忘了这一茬，张步平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意考她：“张叔叔年纪大了，忘了上次讲到哪里了？”
　　可爱的蕉蕉眼睛骨碌碌地一转，便摇头晃脑地像背书似的说了出来：“张翕，年二十三岁，出身于曲艺世家，拥有一副好嗓子，善音律，张家祖辈本是给天子等大人物唱戏的，但从各戏本子里也悟出了不少道理，一度认为只有当官儿才能出人头地，所以后来甚至有几位后生考上了不得了的功名。更有幸的是，几位张家班主乐善好施，在京城乃至全国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后因京城实在动乱，谋生日益艰难，遂举家搬迁至全国最繁华的城市——江下，有钱人多的地方，自然玩乐的人也不少，凭着祖辈积累的人脉，不用两年，张家便站稳了脚跟子。因家中长辈能接触到最新时事，眼界极宽，认为家国不定、世道动乱，孩子、学徒着实不少，戏可以不唱，国不可不扶，所以让一众晚辈学习各自擅长或热爱的事情，其中有依旧愿传承家中衣钵的，也有留洋未归的，张翕就是上了洋人办的学校，读了金融，现已毕业，在政府经济管理办公室工作。”
　　小丫头顿了顿，低头咬了口蛋糕，继续说道：“沈幼仪，年二十二岁，从小家境优渥，却不是惯养娇生的大小姐，接受新式教育，不喜崇洋媚外。因家中生意原因，在苏州乡下住过一段时日，向一位隐世的评弹师傅求学，弹得一手好琵琶。爷爷、父亲、叔叔伯伯皆是做生意的，连带着母亲和几位婶婶心中都时常揣着一把算盘。因要除去些外人眼里生意人的铜臭味儿，家中长辈便鼓励所有孩子读书，后来越发觉得知识有用，再加上要和社会上各层人打交道，做生意的要得人心，短短几年间便创立了读书基金会、沈氏书店、沈氏翻译所，甚至在几所大学都占了一定的份额。民间声誉极佳，在知识分子的群体里，做生意的沈家都是独一份的。”
　　张步平对小丫头惊人的记忆力已经见怪不怪，笑意也更深了。便继续讲下去……

　　夜深，就连南京路的街灯也要熄了。
　　“密斯特张，您回来了，请问要给您开电梯伐？”洋房公寓的服务处高台后冒出一颗梳得油亮的脑袋。刚下班的张翕听到这每日惯例的一问，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还是温声告知：“谢谢，不用了。”清亮的声音传到走廊尽头。门房惋惜地耸了耸肩，“好的。密斯特张，祝您Good night!”
　　张翕习惯了门房怪异的说话方式，却依旧皱了皱眉头，近来洋人越来越多，外语倒也实在不足为奇。他直直走向电梯，这时，身后传来黄包车铃的声响。想到白日里商会和银行签的合约，张翕提着公文包的手不禁紧了紧。门开，稳步踏入，按了六楼的键，电梯门渐渐合上了。“欸，请等一等。” 一只漂亮的手阻止了即将关紧的电梯。出现在张翕眼前的，是一张俏丽的面孔。她对电梯内的陌生人微点了头，缓步进入后，扫了一眼亮着的电梯键，没有动作，随后看向狭小空间内的另一位男士，他稍稍蹙着眉头，嘴角轻抿，以为是自己的突然来到而感到不快：“先生，抱歉。我不是有意阻拦您的电梯的。我姓沈，是新搬来的住客。”张翕倒是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姑娘会主动与他打招呼，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后，清澈的目光看向站在角落的女子，温声回答：“沈小姐多虑了，我正在想其他事情，您不必抱歉。我姓张，前不久刚搬来。”
　　“张先生，我可以这样叫您吗？”“当然。”“看来我们是住在同一层的邻居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这个时候。”沈幼仪说完，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抬头看到张翕善意的眼神，不知怎的，脸颊竟有些发烫。女孩垂下眼眸，优美的轮廓藏在电梯里昏暗的灯光里，张翕不敢冒犯了眼前的女孩子，只轻轻回了一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