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吟钗头凤》灰色执念

1、完成章

　　难吟钗头凤
　　一
　　“小姐。”婢子怯怯的声音，把我从虚妄的幻境中召回。我回眸，正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澄明若水的眼睛，圆圆的，不掺杂任何杂质。曾经我的眼睛，也像她一样沉澈透明过，心中不由地一酸。
　　语气却是尖利的，如深夜里划破长空的鹰鸣，“嘴笨的婢子，没看到你小姐要出嫁了么，该叫夫人了，叫什么小姐！”婢子吓坏了，慌忙跪下，泫然欲泣。她眼中的莹然，却轻易的勾挑起我的满肠温柔和怜悯。“起来吧。”语气软了下来。
　　婢子如获大赦，慢慢站起身来，汪汪的眼眸里尚余来不及擦去的水痕。“夫人，你恨吗？”婢子轻轻帮我带好凤冠，沉重的凤冠让我有点难以招架，稳了稳身子。
　　“恨？”我轻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秀丽如画。“我怎么会恨，嫁进去以后，从此便是画堂朱室，荣华富贵，从此。。。。。。再无人敢欺侮我娘。”我蓦地挑了挑眉毛，镜中的人如水的红颜，赫然多了几分狰狞。
　　婢子不再说话了，四周的空气飘荡着难以承受的缄默。
　　恨吗？恨吗？我亦在心底，悄然问自己，我恨，恨。
　　但不是恨擅自决定将我嫁与陆家的爹，不恨因为软弱得知此事后只能搂着我哭的娘，甚至不恨那自私的大夫人。
　　我只恨，只恨我身为女子罢了。
　　不过，从今往后，这一切都会改变，因为我从今天，从此刻开始，不再是那软弱可欺的秦府四小姐秦宛，而是陆夫人。
　　二
　　“宛儿。”是谁在唤我，恍惚间我听到有一个熟悉的男声的在唤我，声音温润中带着丝丝嘶哑。我正欲上前探个究竟，忽觉额头一凉，不觉张皇地睁开眼睛。
　　陆晋守在我的床前，眼中已带上缕缕红丝，比起往常的意气风发，已分明多了分难以言语的憔悴。原来，刚刚是他在叫我，怪不得如此熟悉。心安的同时，又不免悲凉，成亲三载，我竟连日日同床的夫婿声音也辨不出，这叫我如何不怅然？
　　我与他，就算不是同床异梦，也绝对算不上是恩爱了吧。微叹了口气，所有人皆以为我突然病倒是因为听闻家母谢世，一时承受不住，才缠绵于病榻数日之久。连他，怕也这样以为吧，我轻轻瞄了一眼身边的男子，丰神俊朗，性子也是极温和的，实在是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可惜我知道，我突然病倒，并非偶然，也并非是听母亲去世才如此，母亲一生悲苦，如今去了，倒也遂了她的愿，不用在受这凡世之苦，我又怎会伤心呢？而是因为我倦了，倦了强颜欢笑，佯作恩爱的日子，纵然我做的很好，连我的夫君也未曾发现我的疲惫，但是这样，终究不是真的。
　　“陆晋，你休了我吧。”我合上眼睛，不愿再看他的讶然。
　　“为什么？”他惊愕，随机又是愤怒。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陆晋，给我一纸休书，于我，于你，都是一桩对事。
　　三
　　“小姐，您的帕子。”小芬提醒我。我接过帕子，小芬便是当日那个婢子，后来我将她收在身旁，四年来，只有她懂我的痛，我的苦。只是这四年，也让她成熟了。
　　眸子依然清明，只是已经看透了世事沧桑。
　　陆晋还是没有执拗过我，更何况我的提议正和他素来嫌我碍眼的母亲的意思，当日若不是陆晋执意娶我，她怎会同意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
　　依稀记得我离开陆府那天，陆晋来送我，我笑着问他：“陆晋，你可后悔？后悔娶了我？”陆晋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到：“宛儿，如若你觉得苦了，可再回陆府，我不会嫌你，我们还是夫妻。”
　　我转首，消逝在蒙蒙细雨中，我秦宛，一旦离去，绝不回头。
　　我摸了摸小腹，悲悯地想：“不能生育，那你又何必留着，是讥讽我么？”
　　我名字里有个宛字，是母亲偶尔读到那阙钗头凤时候给我想的，她希望我能有唐婉的才华，又怕我一生同唐婉一样，就去了女字。却未曾想，一语成箴，即便去了女字，我还是不但继承了唐婉的才华，还有她凄苦的一生。
　　母亲是不知道的，犹记得那日大夫小心翼翼的避开母亲，亲口告诉我这个事实的时候，怕我因此崩溃的神情。
　　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陆晋，希望你幸福吧。
　　青灯古佛之下，我乌黑的青丝飘飘扬扬，翩然坠地。
　　不知道当日唐婉在沈园遇到陆游时，是否也是我此刻的心境？
　　我轻轻吟诵那首钗头凤，只是，我找不到我的放翁了。
　　我的放翁，此刻应该有无数儿女承欢膝下才对。
　　这样想着，我任由自己堕入了黑黢黢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