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卷》伽波若

1、第 1 章 天蒙蒙亮

　　天蒙蒙亮的卫宝珍就被田姑从床上拖拽起来，做年节的打扮。
　　昨夜守岁，卫宝珍可是足足守到皇城钟响方才沉沉睡去的，今日一早卫宝珍犹与周公恋恋不舍，田姑沾了牙粉的木刷便伸进了她的嘴里，又是一口盐水灌进口里，卫宝珍险险的没有一口咽下去。
　　换了身月牙白绣海棠花裙，系泥金玉纽，踏鹿皮小靴，额上系一半寸宽石榴红锦带，正中点一颗粉珠熠熠生辉，田姑左右瞧瞧觉得这天底下定没有比她家姑娘更可人的孩子了，尤其是这孩子可是她奶大的。
　　外头隐约传来噼啪的鞭炮声，是府里在贡年。
　　“要我说，小小姐呀就和那观音菩萨下的童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十一二岁的女孩子拍手道，想要伸手摸摸卫宝珍的衣角又生生的忍住了。
　　“明珠，你这吉祥话该待会儿留到鹤鹿院再讲的，这样家主和夫人说不准会给你包个大红包。”另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道。
　　明珠捂住自己的嘴，一副懊悔神色，忽而又莞尔一笑：“这吉祥话可讲不完，小小姐这么好看，田姑的手艺又这么精湛，可是有的好夸。”
　　“嘿嘿，今儿明珠你的嘴怎么这么甜，可是偷吃了窗下的蜜饯儿？”
　　明珠和明月讲的欢快，直待田姑板了一幅严肃面孔才停下，田姑细细的给卫宝珍讲一会儿到了鹤鹿院该注意些个什么规矩，该讲哪些吉祥话，卫宝珍微笑着听着，其实年年岁岁都是这样，那些个吉祥话卫宝珍早已熟烂于心了，无非是旧兮送往，新兮迎来。事事顺达，阖家安泰。其实这话并不算是是祝家中长辈的好词，但是这么说定不会出错就是了，况且家中父母并无什么大的计较。
　　鹤鹿院里卫宝珍先恭恭敬敬地给父母叩了个头，小小圆圆的身材落在卫夫人眼里别提有多怜爱了，待卫宝珍念完祝词，卫夫人早上前抱起她一把拥在怀里：“阿琛可是又沉了，母亲都快抱不动了。”卫宝珍小号阿琛。
　　卫宝珍撇撇嘴，对母亲的话有些不乐意。别看卫宝珍年纪小，却很有些美丑意识，从小倒大（当然她现在也没多大）她见过的女人大多都是瘦削袅娜的样子，而在卫宝珍质朴的审美里就觉得这样很好看，于是连忙把手捂在肚子上：“阿琛瘦着呐。”语气严肃，神态认真，但偏偏年纪小，这模样就愈发可爱，惹得一室哄堂。
　　“要我说胖些好，过年节的也喜庆。”卫甫捋着胡子笑道。
　　卫宝珍懊恼，却又不知拿什么话驳父亲，索性撇过头去，将脑袋埋在母亲怀里不理卫甫了。
　　“呦，还气上了。”卫甫乐呵。
　　卫宝珍越发懊恼。
　　大家越发乐呵。
　　卫家人口简单，新年的第一餐就父母以及两个姐姐围着圆桌吃饭，每年这时候卫甫都是不耐人服侍的，大家一会子吃吃饭聊聊天倒是很有平头百姓家的烟火味，这最后一句话是卫甫讲的，他也很享受这种感觉，对于他讲这样偶然的体验就很有些忆苦思甜的味道。
　　既是忆苦思甜这饭也并不像平日那么繁奢了，一人面前一套粥食小菜，乍一看便是白粥，酱萝卜，腐乳之类的。但是像她们这样的人家主子们突发兴起想要忆苦思甜，下人们却是万万不敢拿民间的小菜糊在陶碗里头直接往上端。最后呈现的必然是及其符合上头审美又符合上头意愿的东西，譬如那仅挖了正中心指甲盖大又淋了满满蛋油的咸鸭蛋黄，又譬如那四四方方莹润可爱内里嵌了云洲酱肉的腐乳，九样小菜，装在女子掌心大的秘色瓷薄壁小碗里头，置在隔水的夹层上，水里撒几叶老茶，用银丝碳在底下保温，食的时候既不太凉也不太烫。
　　如此细致妥帖，又要显得朴素而不能太粗糙，还得年年变换花样，卫国公家的下人们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不过这功夫下的是有回报的，待主子们用完早食后，得卫甫一句：“嗯，就是这个味儿。”下人们人手一个大封红，绝对在京城里碾压其他府邸仆人数倍的份封红。
　　吃完饭天有些开始转明了，但可以预见的是这是一个阴天，卫夫人召了下人们进来整理，一家人则移了隔厅的里间聊家常，是帝京近日流行的趣闻，暖融融的屋子里时不时传出几声笑，安侍姨和沈侍姨以及年纪稍轻的姜侍姨则坐在外间煮茶闲聊，不一时管家卫诚在外头通禀军营里头来了人有要事请公爷相商，沈侍姨入内相告，卫甫皱眉起身掸掸宽大的袖口：“真是，过年都不消停则个。”
　　红泥小火炉正在噼啪作响，绿蚁新醅酒仰在泥金银盆里还未温熟，卫夫人的脸上就先堆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淡淡笑容，轻轻携住卫甫的手道：“既是公事，那便在家事前头。”
　　“嗯，我两三天就回。”卫甫拍拍妻子的手，由下人们服侍着出去了。
　　屋子里陡然间有些空落，沈侍姨见卫夫人并没有要让她们进来或是让她留下相陪的意思便识趣的出去了。
　　卫宝思呷了口温酒，想要缓解气氛道：“南边的浮屠国遣使团陛见，下月就要抵京了。”
　　“呀，浮屠国，似有许多年未来朝了吧，听闻浮屠国人，矮黑瘦小，剃发纹面尚未开化呢。”卫宝英补充道。
　　“那可不一定，浮屠国举国信奉佛法，盛产夜明珠，你可见清璇长公主身边……”
　　卫宝珍年纪小，从没见过什么浮屠国人，唯有一次，她听闻两个丫头在拌嘴，说什么合该被卖到浮屠国去，她后来问田姑浮屠国是啥地方，忘记是怎么说的她就将那两丫头的对话告诉田姑，结果到最后田姑也没告诉她浮屠国是啥。
　　“若不会讲话便不要讲了。”卫夫人声音不大语调淡淡却透着一股子严厉，打断了卫宝珍的回忆。
　　卫宝思与卫宝英仓皇跪下，面面相觑，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连外头侍姨的讲话声都渐渐的低了下来。卫宝思委屈，她不过是想缓和气氛，才讲了浮屠国的事，才会讲，母亲年少时可有见过浮屠国人。没成想嫡母真是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卫夫人心中厌烦，对两个庶女的智商更是不抱有什么希望，且见两个庶女畏畏缩缩诚惶诚恐的模样和她们那畏畏缩缩的低贱母亲一样，就更没有什么好气了，直接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真是一点儿都没的错。的确说话是一门艺术活，你若要讨好一个人，却总扯一些让人不感兴趣的话题，叽里呱啦的在人耳边聒噪，那是会让人讨厌的。
　　但这也不能说明卫夫人就不会做人了，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做法，有些人即便心中烦闷，面上也是要做笑的，而有些人则不然。卫夫人是公府里的当家主母，主持中馈，出身显赫甚至连卫甫都要供着她，悬殊的身份差距下她自然不会考量庶女们的感受。
　　但是再看一脸懵懂的卫宝珍，卫夫人心却不由自主的软下来了，这是她的女儿啊，是和她血脉相连的真正亲人，她的女儿的血管里涌动的是和她一样的势族血脉。即便，即便不复往昔荣耀，也是无数人做梦都想嫁入或迎娶的杜陵平氏，自然与那些阿猫阿狗是不同的，就算到现在懵懂一些，也是年纪尚小的缘故，她的女儿，她会教明白的。
　　空气中涌动着淡淡的水沉香，卫宝珍只是出于天性的察觉而安静的趴在卧榻上看书，卫夫人却是暗暗的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