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夏至归》瘦肉麻麻

3、第三章 不眠之夜

　　距离爆炸事件发生，已经过去近40分钟，现场依然人满为患，消防人员忙着扑灭现场火势，警务人员在维持秩序。围观群众指指点点，还有众多记者在费尽心思多挖出一点料来。
　　林萧夏按照视频拍摄的角度，摸索到那名妇女所在的位置，但她并不能清楚地分辨那个女人的脸。
　　人群外围是景观区，两个人坐在旁边休息，其中一名短发妇女正在安慰另外一名妇女。
　　林萧夏走近了看，那个女人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已经肿起来，头发有一部分拖到后背，另一部分却知道后脖颈的位置。
　　一名记者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刚刚亲身经历了这场爆炸。
　　林萧夏慢慢地靠近过去，蹲在她们身侧，抱怨道：“怎么突然就爆炸了，我还在家吃饭呢。”
　　两个女人一齐看向她，那个负责安慰的妇女说：”姑娘，你也住这个小区啊？“
　　”对，两个姐姐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林萧夏问。
　　”你是在这租房的吧？我们这里要拆了，原本老城区的房价就高，要赔好多钱呢，现在爆炸加上一把火……“
　　哭泣的女人打断了接下来的话，林萧夏只好继续问：”两位姐姐姓什么？住几栋啊？“
　　”我姓方，她姓李。“方姐指着始终在抽泣的李姐回答，”我们就住这一栋，别提了，孩子……“
　　”别说了。“李姐依然出声制止。
　　方姐的话没说完，林萧夏也不知道那句孩子指的是自己，还是有孩子被困在屋子里。
　　她直接问道：”对了，两位姐姐的家人都还好吧？这个年头，天灾人祸的，危险着呢。“
　　李姐一听到这话，立马又哭起来。方姐乱了手脚，只好苦着脸，一个劲地轻拍李姐的肩膀。
　　”怎么回事啊？“林萧夏继续问。
　　”她孙子还困在里面呢。“方姐回答。
　　林萧夏毫不掩饰脸上的震惊：“新闻不是说没有人员伤亡吗？”
　　李姐被提及伤心事，眼泪根本收不住，方姐也不好多说。
　　“消防人员不是进去了吗？”林萧夏继续追问，但两个人都不再回答。
　　消防人员到来，应该是晚于她们撤出单元楼，是根本没有时间带孙子一起逃出来吗？明明是饭点，为什么李姐没有和孙子在一起？
　　林萧夏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好跟着方姐一起安慰李姐。她抬头看一眼爆炸发生的楼层，烟雾已经变淡，透过窗户和楼道，依稀能够看见消防员忙碌的身影。
　　过去这么长时间，如果孩子还活着，不可能一声不发，消防人员也不可能听不见孩子的哭声，如果孩子死了，至少能看见尸体……那就不存在没有人员伤亡的问题。
　　许主编的电话又打进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上头下了命令，这起爆炸是意外事件，没有人员伤亡。”
　　“我了解的情况并不是这样。”林萧夏说。
　　“咳……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其实已经接到多名群众的反应，有亲人未来得及被营救，已经葬身。上头有命令，这也不是我们能做得了主的。”
　　林萧夏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每每这个时候，她都能感受到记者这个职业的无能。他们从来不是什么正义斗士，只是同官方沆瀣一气，共同欺瞒百姓而已。
　　也许是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的原因，林萧夏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晕眩。如果不是扶住了一边的树，她就已经摔下去了。
　　缓了缓身体和愤懑的心绪，她才蹲下去，对李姐说：“不管什么时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最后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您的孙子一定很可爱，他不该就这么告别世界。”
　　李姐听了她的话，恍恍惚惚地抬头，眼眶里仍旧充盈着泪水。她动动嘴唇，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什么，反倒是一边的方姐叹了口气。
　　“人心隔肚皮，虎毒不食子啊。”方姐的话落入林萧夏的耳中，莫名有了另一层意味。李姐的难言之隐……当真是无人做主吗？
　　她的思路一时间被打断，无奈地摇头。这个事情，她也不知道许主编会同意她挖到什么地步。不论最后的真相如何，至少伤亡数据不该成为见不得光的事实。
　　陈凤琪的夺命连环call又打进来，林萧夏不耐烦地把手机调成静音，慢慢走到人群外围。
　　此时天色已晚，热气渐渐消散，空气里渗透着些许的凉意。林萧夏面对着拥挤的人群，陷入了沉思。
　　这场爆炸发生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李姐透露的关键信息是拆迁、地皮，还有那句虎毒不食子。
　　她正在专注思考，突然觉得身侧一股暖意，阻断周围的纷扰。林萧夏抬头，就看见秦归南的侧脸。
　　他一直都是长得好看却不自知的那种人，平素里的衣着、言行举止都十分低调，做人从不显山露水，时间久了，旁人就真的相信他秦桂南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人。
　　林萧夏却不曾忘记，他是那样耀眼的人，就像现在。
　　小区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本就柔和的面部线条，显得愈发温顺。他的下颌很长，所以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清瘦。只是林萧夏太清楚，他的臂膀曾给予她怎样坚实的拥抱。
　　林萧夏觉得鼻子酸酸的，嘴上还是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她毫不掩饰话里的意外，就连那双眼睛里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秦归南却满不在意地转过头，语速仍旧是那样不疾不徐：“不是说了要送你回家吗？”
　　“我今晚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林萧夏只是简单一句，“小区住民的安置问题，警方对事情的态度，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等着报道。”
　　秦归南总觉得，她这话里有许多的落寞，他淡淡地问一句：“不顺利？”
　　林萧夏摇头，满脸都是疲惫的神色：“不顺利，好像不是简单的意外事件。”
　　“你饿了的话跟我说。”秦归南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猜想林萧夏现在的心绪很乱。
　　她点点头，浑身乏力地盯着小区单元楼。
　　火势已经控制下来，现场的烟雾也渐渐消散了去，围观的人群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散去。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也只剩几个，只有消防员的身影仍旧忙碌。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秦归南追随林萧夏的目光望过去，许久才开口说：“这是K城年岁比较老的小区，本来就在拆迁计划中，现在一场火，也不知道是便宜了官方还是便宜了住民？”
　　按理说，划入拆迁范围的老旧小区，居民只需要等着拆迁动作正式实施，然后拿到一笔巨额赔偿，高高兴兴地搬进新家。爆炸的发生，究竟会加速还是延缓拆迁的进程，林萧夏一时也不清楚。
　　这正是让她头疼的地方。
　　“短期内记者挖不出来什么新东西了，上头下了命令。”林萧夏轻描淡写一句，眉头却不自觉地皱紧。
　　秦归南颇为认同地点头。
　　“你手机好像响了。”秦归南听见一股子嗡嗡声，确定不是来自自己的手机，就提醒林萧夏一句。
　　林萧夏无奈地笑：“肯定是我妈。”说着一边拿起手机，十几通未接电话，大多数都是陈凤琪女士打来的，还有许主编的未接来电。
　　她回拨过去：“许主编，我还在现场呢，有新情况？”
　　许主编火急火燎地说：“萧夏啊你先回去，那里短期内不会发生新情况了，我已经让实习生过去了，一会你把情况跟她说一下，让她出一篇稿子，你再把把关就行。”
　　“嗯，我知道了。”林萧夏回答，挂断电话后有些好笑，“这大晚上的，能被叫出来的，就只有实习生了。”
　　很久以前的记忆突然就被唤醒，那个时候她刚毕业，进入现在的报社，职位也是实习记者。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悲惨，每天被许主编呼来喝去端茶送水，偏偏她又是外柔内刚的性格，不管什么事总爱应承下来。
　　有差不多一个多月的时间，她都是刚沾枕头就被电话给叫了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新闻，只是现场需要人盯梢，她资历最浅，前辈们当然是最先想到她。
　　后来她在这个行业的时间久了，再跟许主编开玩笑。许主编一脸运筹帷幄的表情：“我就是看你有一股狠劲，现在不也证明了我当初是对的吗？”
　　林萧夏懒得跟他争论，多半是笑笑就算了。
　　初入职场，压力大到整晚睡不着，还要整天等着电话通知。秦归南又整天忙于项目申报与实验，林萧夏只能自己熬过来。
　　等到终于适应职场的节奏，林萧夏突然发现，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再后来的故事，林萧夏也不愿意过多回忆。
　　她在物理系的实验室楼下等了一整个上午，秦归南才握着手机跑出来，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没看手机。”
　　林萧夏再淡定不过地点头：“你是大忙人嘛。”语气轻松。
　　秦归南倒是有点意外，往常两人见面，林萧夏等了这么长时间，肯定会大发雷霆，最好的情况就是闹脾气，现在这么懂事，他还有点不习惯。他看看手表：“我们有十分钟的时间。”
　　林萧夏调皮地眨眼：“最多一分钟。”
　　她没等秦归南说话，自顾自地说：“前段时间我压力太大了，有很多次情绪几乎崩溃，你不知道吧？”
　　秦归南的表情不复轻松，只是盯着林萧夏，等她说完。
　　“倒也不是矫情脆弱什么的，只是我完全可以自己完成大多数的事情，好像不需要你了。”林萧夏迎上秦归南的目光，试图读懂他的所有情绪。
　　他比她年长5岁，不论是心智或是学历，都是碾压的状态。刚开始的时候，林萧夏确实能感受到被当作孩子宠的幸福，时间久了，这就不自觉地成为秦归南自我封闭的理由。
　　不论发生什么事，工作也好生活也好，秦归南宁愿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也不愿意让林萧夏帮忙分担。
　　他们好像真的在一起过，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靠近彼此。
　　“我想了很久，秦老师我们分手吧。”
　　两个人都没有回避对方的视线，秦归南想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假，林萧夏是看开了释然了，怎么样都无所谓。
　　“好。”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中间。时间过了或许超过一分钟，秦归南才慢慢地吐出一个字。
　　林萧夏坦然地笑，整个状态都放松下来：“再见啦。”
　　秦归南只是点头。
　　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挽留，虽然林萧夏决定说分手的那一刻，就猜到了现在的结局，但真正面对秦归南的冷漠时，她还是难过了。
　　之后的故事，简单明了，一如他们的人生轨迹。秦归南一直忙到结项，才有心思停下来思考这件事。林萧夏一门心思钻进工作，成为一名合格的记者。
　　一晃就是五六年。
　　二十多分钟后，实习生才满头大汗地赶过来，一个大三的小姑娘，扎着马尾。到达现场后，就急匆匆地给林萧夏打电话。
　　“喂，您好，我是才来的实习生，我叫叶简婷。那个许主编让我来接你的班……”
　　小姑娘初来乍到，说话声音都在发抖。林萧夏回头看一眼，冲她招手。
　　叶简婷跑过来，又朝林萧夏鞠了个躬，连声道歉：“对不起前辈，我来迟了。”
　　林萧夏突然失忆，怎么当年自己也是这么卑微的吗？
　　“没事，我陪你盯一会再走。”作为过来人，林萧夏非常同情地说。估计现在这个点，扔实习生一个人在这，没多久人家就得崩溃。
　　“谢谢前辈。”小姑娘这会才注意到站在一边的秦归南，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跟刚刚完全不同，“秦老师！你怎么在这！”
　　林萧夏看来，这表情倒有点如临大赦的意思。只是当事人在这，她也不好说什么。
　　秦归南笑笑：“陪朋友来的。”
　　小姑娘一副秒懂的表情，连连点头。
　　“秦老师不介绍介绍？”林萧夏眯着眼问，鼻子已经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秦归南难得地有了点面无表情以外的表情，只是语调仍旧十分冷静：“你们不是同事吗？”
　　“……”林萧夏也觉得好奇呢，他们新闻部什么时候来了个实习生。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忘了。”小姑娘连忙抢先一步说，“我叫叶简婷，今天才来的。您是林前辈吧？许主编让我跟您对接。”
　　什么实习生大周末的去单位报道？林萧夏没多想，她满不在乎地说：“别一口一个前辈的，叫我夏姐就好。”
　　秦归南挑眉，夏姐？
　　林萧夏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他戏谑的眼神。
　　“我选过秦老师的文科物理，所以认识他。”叶简婷解释道。
　　“嗯我记得，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新闻传播学院的姑娘。”秦归南礼貌地说，闭口不提他压根不知道她叫什么。
　　“嘿嘿。”小姑娘得到老师的表扬，脸上立刻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