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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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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是个送外卖的,就负责他们那一片区域。
这片区域有个烤蒜蓉生蚝的小店,蒜蓉碾得像浆糊,香浓入味,扣一小勺在生蚝肉上,滋滋冒着热气,异香扑鼻,隔着十几米都能被那香味吸过去。
所以很多人点这家店的外卖,秦安也就经常送这家店的外卖。
老板叫崔恒,是个开朗的青年,长得高高的,有点小帅,挺多小女生喜欢。
崔恒看秦安一瘸一拐地朝九晚九地送外卖太辛苦,总是顺便给他吃两三生蚝个尝尝味儿,也不收钱。
等生蚝的时候崔恒给秦安唠嗑:“你知道为什么我都用小生蚝吗?别人都喜欢用大生蚝,显得自己实惠,他们却不想想,大生蚝怎么好烤入味?烤得再久,料涂得再多,也都只是表面有味道,一口咬下去,肉里全是腥味。”
秦安低着头,细弱蚊声地“嗯嗯”回应,明显没在听崔恒说话。
崔恒是个好脾气的青年,听说是211还是985毕业的,却更喜欢专研厨道,毕业朝九晚五攒了两年钱,来这个小城开个生蚝店,父母气得差点和他断绝关系,幸好他对厨艺有兴趣,天赋也高,脑子好,又会经营,开业两三个月就红红火火,到现在三年了,店还越扩越大。
崔恒端了三个生蚝给秦安,说:“又和你舍友吵架了?”
秦安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崔恒也不说了,打包了客人点外卖要的生蚝,回头看秦安吃得差不多了,就给他递了过去:“开车小心啊。”
秦安接过打包袋,轻轻“嗯”了一声,把袋子放进保温箱,拖着不大灵活的左脚,有点艰难地跨上了小电驴,扭了扭手柄,开着电动车走了。
崔恒看着他的背影,发了愣。
一个客人等了半天等不到自己的生蚝,汲着拖鞋走过去,大喊一声:“老板,你发什么呆,这生蚝都快烤成肉干了!”
崔恒一惊,赶紧关了火,笑着连声说抱歉,说再烤一次,再送他们两个生蚝。
客人狐疑地看他,问:“老板,你不是看上那瘸子了吧?”
“人都有男朋友了,我看上也没用啊,哈哈哈哈。”老板大笑,往新的生蚝上扣上了蒜蓉和碎辣椒。
秦安的男朋友就是秦安的“舍友”,对外称是舍友,其实大家都懂,只是当着他的面不说穿。
“抓住一个男人,就要先抓住他的胃,你这不是已经抓住了他的胃了吗?”客人打趣说。
“闭嘴吧,滚去吃你的生蚝。”老板把生蚝装好了,递给那个吊儿郎当的客人。
客人大笑几声,端着生蚝回座位,和朋友一起吃吃喝喝。
老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向秦安离去的方向,竟然觉得那客人说得有几分道理,心里动了动,却还是压住了。
第二天秦安没来,来的都是其他外卖员,每次看到小黄衣,老板都条件反射地看过去,然后又心灰意冷地低下头。
第三天,第四天,一整个星期,秦安都没出现,老板烦躁得很,差点和一个找茬的客人打了起来。
消失的第八天,秦安来了,穿的却是平常衣服,崔恒竟然一时没认出他来。
“……吃生蚝?”崔恒虽然取向为弯,性格却仍是不会安慰人的钢铁直男,思量了好久,只说出这几个字。
秦安摇摇头:“没胃口。”
崔恒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分手了?”
“学长,”秦安抬头看他,“我要走了。”
崔恒一惊:“去哪儿?”
“不知道,回老家,家里安排,娶个老婆吧。”
“那我……回老家的时候再去找你。”
崔恒和秦安是高中校友,一个社团的。
秦安微微点头,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心心念念,春节的时候,崔恒比旁边的店提前两个星期关了店,坐飞机回了老家。熟客给他发微信埋怨:“还想着回老家过节之前吃一顿你的生蚝,你倒好,比我溜得还早。”
崔恒敷衍了几句,说家里催着回去,没办法,春节完了多送你几个。
崔恒下飞机的时候,在接机口看到了秦安。
他笑着和秦安打招呼,问:“你来接人吗?”
“……”秦安是内向的性子,不会撒谎,只会讲实话,不好意思讲就干脆不说话,像一个自闭儿童。
“你接的人还没到是吗?那我先走了,改天一起喝酒。”崔恒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发抖,对秦安的回答期待又害怕。
秦安点头:“嗯。”
崔恒从机场出来,打了个车回家,刚拉开车门,就听到后面的人在喊。
“学长!”秦安喊他。
崔恒回头,还没反应过来,秦安拖着不方便的左脚,冲到了他面前。
“学长……我等的人其实是你,我在朋友圈看到你的机票了……
“学长……我还是……不想害了人家姑娘。”秦安微微抬头,“学长……春节完了,我们……”秦安的脸很白,紧张的时候耳尖红得特别明显。
他从小左腿不好,被人欺负,性格胆小。
他鼓起勇气,这个胆小的人仿佛花光了他一生所有的胆量:
“我和你一起走,行吗?”
第二天,崔恒捧着手机,抖着手等秦安的消息。
却杳无音信。
两天后的同学聚会,他们的社团聚会,崔恒揣着狂跳的心脏进了门,却没看到秦安的身影。
崔恒低着头喝闷酒。
一个同学打趣他:“你怎么和秦安一样了?低着头不说话,我听说你们是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的,你怕不是被他传染了吧,哈哈哈!”
另一个同学突然说:“你们不知道秦安怎么回事吗?”
崔恒猛地抬起头。
那同学继续说:“我听说秦安的一个亲戚,坐飞机回来的时候看到秦安在机场,和一个男的抱在一起,抱了好久,还亲了嘴,那亲戚马上就拍了照发给了秦安的爸妈,秦安回去差点没被打死。”
“我惊了,秦安竟然还是个同性恋?”
“他那娘炮样,我早看出来了!”
“真恶心啊,我高中的时候和他关系还挺好,细思极恐,他不会喜欢我吧?”
“别想了,女的那么多都看不上你,你还想被人男的看上?哈哈哈哈!”
话题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多年不见的社团成员变得油腻而尖牙利嘴,努力地想扒出当年的同窗的尴尬事,用对比来显现自己过得有多好。
崔恒不知道怎么过的那一个月,他浑浑噩噩,每日捧着手机,希望秦安的对话框里凭空出现一条消息。
崔恒知道秦安的家在哪里,但他被拍了照片,他不敢去,他怕秦安的父母认出他。
他是个懦夫。
春节过后,崔恒回了他的生蚝店,他还是那样,每天烤很多生蚝,有时候给熟人多加那么一两个,做生蚝的方法没变,顾客却都觉得好像不如以前有味道了。
渐渐的,来的人就少了,后来门可罗雀,房租也交不起,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父母敲他的房门:“都说让你别开什么生蚝店,现在好了吧,我们以后谁养啊?你就看着你爹娘饿死吧!”
崔恒觉得好笑,他开生蚝店挣钱多的时候,他父母逢人就夸他,说别人都是走投无路才开这种小摊子,我们恒子不同,是用脑子经营,是个天才。
崔恒摸了摸手机屏幕,屏幕上是秦安春节刚结束的时候发给他的消息。
“学长,我喜欢你,对不起,我走了。”
那段时间高中的社团群久违地活跃了起来,热烈地讨论秦安上吊自杀的事,上吊之前还把手机格式化了,他父母想找那个“害了他们儿子”的男人,找不到,气得天天骂街。
崔恒的父母见儿子好几天不出门,房间里又若隐若现传来难闻的臭味,后知后觉地报了警,警察撞了门进去,崔恒吊着的尸体早就发了臭。
崔恒的手机也格式化了,只有手机备忘录里留了句不知道写给谁的话:
“我也是,没关系,我陪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