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山》万幽

2、二 我记得你说

　　“没有。”熊明惋惜地说，“我差点就得手了。魏坚占领郢都后自立为王，他在章华宫宴请他的群臣，他们坐在高台之上饮乐。我和王弟从一条暗道爬进了章华宫，只有我和王弟知道这条暗道。我杀了魏坚的一个侍卫，然后穿上他的侍卫服，手中提着我的高阳宝剑，踏着一级级的台阶走上高台。当我从分坐两旁的群臣之间穿过时，他们没有认出我，他们把我当成了侍卫。我继续向前走，一步步逼近魏坚，到了他的跟前。魏坚看着我，他从我愤怒的眼神中认出了我，当我拔出高阳剑，向他刺去时，他仰倒在地，躲过了我的剑。卫兵很快就把我围住了。我奋力拼杀，寡不敌众，终被生擒。王弟在台下，他想冲上来救我，我叫他快走，他从暗道逃了出去。”
　　含月听得惊心动魄，不由得怔住了。
　　“我的高阳宝剑也被魏坚夺去了。”熊明神情哀伤地说，“高阳，乃是楚人心中主宰万物的神。高阳剑，它代表着楚国至高的王权。王权被魏坚夺去了，高阳剑也被夺去了。”
　　“你被抓了，那后来你是怎么脱身的？”
　　“魏坚逼我禅位于他，他以我的名义写好了禅位诏书，递到我手上，要我当着楚国众百姓的面宣读。我的双手颤抖着，我看见百姓一张张沮丧的脸，他们一定对我感到很失望。我作为他们的国君，没能保护他们不受外敌侵犯。我看着魏坚侵占我的国土，奴役我的子民，而我却无能为力。我只能深深的自责。魏坚答应，我若禅位，他便留我性命。可我一个亡国之君，留着性命有何用？我恨得咬牙切齿，把禅位诏书丢入火盆中烧毁了。我烧了禅位诏书。魏坚便下令烧死我。”
　　含月吓得浑身一震，心里砰砰乱跳。她不敢往下听，但又觉得自己作为他的妻子应该知道。
　　“我被绑在了一根圆木上，脚下堆满了干柴，往干柴上洒了酒，然后他们就点火。”
　　“你被烧着了么？”含月屏住气问。
　　“没有。”熊明眼神里充满安慰地说。
　　“你都被绑住了，怎么还能……？”
　　“是我的百姓救了我。他们全场暴动，冲过去夺了火耙，没让士兵把干柴燃着。他们帮我解了绳，保护着我让我逃出了城。”
　　　 含月的泪珠滚落了下来，她扑在了熊明怀里，说：“然后你就一个人，翻山越岭来了云锦山？”
　　“嗯。只有你让我割舍不下，只有你能支撑我活下去。我记得你说过云锦山是在东南方，我便一直往东南方寻找，最后我找到了。”
　　含月的头紧紧贴着熊明的胸口，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的确都过去了！熊明不再是以前的楚王，也不想再当什么楚王。云锦山是在越国境内，离郢都又有三千里之遥，不担心魏坚的人会找来。这里与外界隔绝，这里的事外面的人不知道，外面的事这里的人也不知道。熊明让自己融入了云锦山人之中，与云锦山人一起农作、渔猎，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云锦山千余人，全都知道他的身份。他们接受了他，并为他的到来而欢欣雀跃，认为他和含月的姻缘是上天注定的¬——含月当年芳龄十七，和这里的每个人一样，从未走出过云锦山，但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对之充满了好奇，于是就找了两个伴出去游玩，这一去就去到了楚国的国都郢，因为那里是最繁华最能让她大开眼界的地方。一到那里，含月的美立即就倾倒了郢都城的许多男子。她的美是云锦山所赋予的，或者说她的美就是云锦山的美。就连当时身为国君的熊明听闻郢都来了这么一个女子之后，也不由得怦然心动。他便脱下了王袍，穿着一身素服出了宫，扮作平民去接近含月。当含月被他的真心所打动，也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他时，他才表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含月得知他原来是楚王，万分的吃惊，吃惊过后有短暂的欣喜，而欣喜过后却只有沮丧，因为她知道她离不开云锦山，她必须得回去，她属于那里。当熊明要她留下做他的王后时，她没有答应。在宫中住了几个月之后，她挥泪离熊明而去，和同伴回到了云锦山。可没想到一年之后，郢都被人夺占了，熊明寻到云锦山来了，他和含月还是在了一起。这不是上天注定是什么？
　　含月已经出去过一次，已经见识过了外面的世界，她心满意足了，以后只想呆在云锦山，哪也不想去。在起风下雨的时候，她让熊明陪她一起听风声雨声。若是晴天，她就和他到花草丛中散步，或是去游泸溪河。两个人登上一支竹筏，由熊明撑篙向前，从两岸的巨岩之间穿过，一路经由云锦岩、断头龟、仙姑石、醉猴石、情婆落泪、覆盆岩、金钟峰、仙桃石、莲花石……奇岩怪石令人心怡神醉。
　　西岸的巨岩岩壁上还分布着许多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崖洞，那些都是云锦山人的墓穴。云锦山人死后以崖葬为尊，将灵柩送入峭壁崖穴之中，保其万年犹存。东岸的巨岩岩壁上也有崖洞，但里面却从不葬人，熊明问这是为什么。
　　“人的去世好比日落，日落于西，所以要葬在西岸；人的出世又好比日出，日出于东，葬在朝向东方的西岸崖洞里是祈盼获得重生。”含月回答说。
　　“死去的人是不会重生的。”
　　“那可不一定！在我们云锦山人的眼里，那些葬在崖洞里的人都已经成了仙。所以，我们才把西岸这些巨岩称为‘仙岩’，而那些崖洞就称为‘仙岩洞’。”
　　“是不是只有尊者才能以‘仙岩洞’为墓？”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如此厚葬的。把灵柩送入洞中得费很大力气，不是轻松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