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见鹿》我喜欢吃糖

4、第 4 章 赵

　　赵主任没有再追问这件事。

　　他知道喻陆说得没错，学校的流程再快也要两三天。

　　但道理归道理，规矩归规矩。

　　“喻陆，保护同学没有错，但打架就是打架，你不能每次都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上次是台球厅，上上次是校门口，这次又是后巷，你以为你是好莱坞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一个人打一帮？”

　　“我没觉得自己是英雄。”喻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那你想干什么？想要处分背到退学？”

　　喻陆没回答，视线别开，靠窗站着，手臂交叉在胸前。

　　这副姿态赵主任见过无数次，每个被训的学生都差不多这个姿势，无非是“你说完我好走”。

　　但喻陆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别的学生是心虚的防御姿势，喻陆不是，他只是懒得反驳。

　　赵主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这个学生他太了解了，从高一到现在，喻陆进政教处的次数比进办公室问问题的次数都多。

　　但每一次他挨训的时候，身边都会站着一两个替他说话的人。

　　有的是喻陆的班主任，有的是被他帮过的普通学生。

　　“你是真不怕退学。”赵主任放下茶杯，看着喻陆，“那你怕不怕别的？”

　　喻陆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了一丝真正的困惑。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先是一条缝，然后是全开。

　　林深站在门口。

　　怀里还抱着那摞作业本，大概是急急忙忙交了物理作业又跑了过来，气息还有点不稳。

　　他站在门框中间，往里面看了一眼，先看到了站着的喻陆，然后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赵主任。

　　赵主任看见他的时候，表情从严厉变成了惊讶。

　　“林深？你来这里有事？”

　　林深抱着作业本，先弯腰鞠了一躬，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喻陆旁边，两人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赵老师，”他的声音带着没有平复的喘，“那天的事不是喻陆的错。”

　　喻陆整个人愣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真的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身边的人，林深的头顶大概到他下巴高度，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离他的衣领很近。

　　林深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但这个人还是站在这里，站在政教处的办公室里，站在本可以跟他完全无关的地方。

　　赵主任看着林深。

　　这个年级前十的三好学生，各科老师都表扬过的好学生，此刻红着眼眶站在他面前。

　　声音发抖，但条理清晰。

　　“我、我是路过的。”林深接着说。

　　“是被那边的人先抓住的，他揪着我的领子不让我走，是喻陆同学把我拽到身后的，如果他不保护我，我也会被打的。”

　　他说完这一段时，声音已经哽咽了，硬撑着把剩下的也说完了。

　　“对面有六个人，还有棍子，喻陆是、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欺负我们学校的人，他不是故意闹事的，我亲眼看到他被棍子打了肩膀，他是被打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彻底破功了，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

　　跟昨天完全不同，昨天是被吓出来的，今天是急出来的。

　　太想把话说清楚，怕自己说不好，怕赵主任不信，怕喻陆真的被记大过。

　　林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坚持把话说完。

　　赵主任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愣着的喻陆。

　　“林深你先别哭。”

　　赵主任的声音比面对喻陆时放缓了不少，从抽纸盒里抽了两张纸，递过去，“擦擦脸，慢慢说。”

　　林深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把新的眼泪又擦掉，擦了好几次才勉强控制住。

　　他吸了吸鼻子，把一个哭嗝压下去，用最小的声音为自己的发言收了个尾：

　　“打架是不对的，我知道，但是那天如果不是喻陆在那里，我可能也、也挨打了，所以请您不要处分他。”

　　赵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来回打量两人。

　　喻陆此刻，是赵主任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安静的表情。

　　“情况我会核实。”赵主任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林深还站在原地，眼睛红红地看着赵主任，显然对这个“我会核实”不太满意。

　　“那、那处分——”

　　赵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是喻陆的成绩单。

　　他把成绩单摊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数字，让林深看。

　　“处分能挂，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赵主任看向喻陆。

　　“喻陆，你自己看，数学十四分，英语三十一分，语文四十二分，主科加起来不够一百分，你还敢说是他们来找你麻烦？我看是你先找分数麻烦吧。”

　　喻陆低头瞥了一眼成绩单，没什么反应，他对这些数字的认知基本为零，因为从来不看。

　　“我一直这样。”

　　“所以？”赵主任提高了半个调门，“不及格是理所当然？”

　　喻陆没接话。

　　林深在旁边看着那份成绩单。

　　从他进来开始，他一直很紧张，但看到成绩单的那一瞬间，他的紧张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他微微偏过头，认真看了看那几个分数，又看了看喻陆。

　　喻陆被他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

　　很奇怪，被赵主任训这么久他都不疼不痒，但林深这么一看，他就觉得那三个数字确实有点难看。

　　“这样吧，”赵主任合上文件夹，“期中考试，喻陆你主科全部补考及格，这件事我就压下来，不给你记档，如果有一科不及格，大过照背，这是我的底线。”

　　喻陆皱起了眉。

　　“及格？”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主任，你知道我数学上次多少分吗？”

　　“十四分，我看见了。”

　　“所以你让我两个月里从十四分提到六十分？”

　　“九十分。”

　　“什么？”

　　“满分一百五，九十分及格。”赵主任面无表情，“你连及格线是多少都不知道，看来确实该补课了。”

　　喻陆被噎住了。

　　赵主任转向林深：“林深同学，学校最近在推一对一互助学习计划，你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三，如果让你在期中考试之前，负责辅导喻陆同学，你有困难吗？”

　　林深愣住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赵主任真的把这句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喻陆，又看了看赵主任。

　　十四分，不是四十分。

　　这个人需要被人帮一下。

　　“我愿意。”林深点了点头。

　　“我不同意。”喻陆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秒响起来。

　　赵主任看他：“你没有不同意的权利，这是条件，不接受补习就接受处分。”

　　喻陆被堵死了，看了一眼林深。

　　林深正看着他，眼睛因为刚才哭过还有点湿润，但是表情很认真。

　　喻陆把脸别开，转过去用后脑勺对着所有人，妥协了。

　　下午放学之后，喻陆不见了。

　　林深提前把今天要讲的知识点整理好，用便利贴标好重点。

　　书本和卷子整整齐齐摆在旁边空位上，还给喻陆准备了草稿纸，也夹在卷子中间。

　　他做完这些之后，坐在座位上等。

　　放学铃响过了，班上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跟他说了句“明天见”，也走了。

　　教室里就剩他一个人。

　　二十分钟过去了。

　　林深把便利贴撕下来重新贴了一遍，又把卷子的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让它在桌面上放得更正一些。

　　继续等。

　　又过了十分钟。

　　他站起来，把书本合上，把卷子收进书包里，动作不快，看得出在犹豫。

　　收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停住了，又把书本重新摊开。

　　他低头看自己面前那张草稿纸。

　　看了几秒，站起来，把东西全都抱在怀里，出了教室。

　　篮球场上，球鞋磨地的声音和篮球砸框的声音混在一起。

　　场上的人跑得飞快，张昊一个快攻上篮没进，被对面的人抢了篮板，球传到了外线。

　　喻陆在三分线外接球，抬手就投，弧度很高，球进了。

　　“好球陆哥！”张昊拍手，跑过来接球，发现喻陆已经转过头去看场外了。

　　张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操场跑道旁边，一个抱着卷子和书本的身影正往球场方向小跑。

　　校服有点大，跑起来袖子一甩一甩的，怀里抱的东西太多，看着随时都可能掉一本出来。

　　“陆哥，那个是不是……”张昊指了指那边。

　　喻陆认出了那个身影。

　　林深跑到了球场边线外面，停下来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他直起身，看了一圈场上正在打球的几个人，目光最终落在喻陆身上。

　　“喻陆同学！”

　　球场上噪音太大，没人听见。

　　“喻陆同学——”

　　还是没被听见，有个高个在禁区争篮板，落地的声音踩得地面都在震。

　　林深咬了咬嘴唇，抱着卷子和书本，走进了球场，一直走到三分线内侧。

　　有人从他旁边跑过去，手里的球传给了另一个人，差点撞上他。

　　他侧身躲开了，书本在怀里差点散架。

　　喻陆转身就撞上了他。

　　刚完成一个跳投落地，转身准备回防，结果一回头，面前站着一个抱满卷子的小个子。

　　全场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喻陆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紧绷的竞技状态，变成了难以置信。

　　林深抱紧手里的卷子，怕掉下去压紧了一点，下巴不小心蹭到了最上面那张纸的角。

　　他仰起头看着喻陆，声音不大，但很坚持：“你答应过要补习的。”

　　“我没答应过。”

　　“赵老师说了这是条件。”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林深愣了一下，这是一个他之前没思考过的问题。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听赵老师的。”

　　安静了一秒。

　　张昊的笑声炸开了，猝不及防，被逗得蹲下身子拍大腿的笑，球都抱不住了，滚到了边上。

　　紧接着全队都笑了。

　　旁边看台边上有个人喊了一嗓子：“陆哥！嫂子来查岗啦！”

　　这句话像一把钩子，把林深整个人从脚底勾了起来。

　　他的脸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从白到粉到深红的渐变过程，像是脸上打翻了调色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语言系统彻底干碎了，只剩嘴唇在动，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我去——”张昊从地上站起来，扶着腰。

　　“陆哥，你走你走吧，我们这球赛缺你也能赢！嫂子都找上门了不能让人白跑——”

　　“滚。”喻陆冲他吼了一声，没有威慑力，反而像被喊破了心虚之后的应激反应。

　　他把球扔给张昊，力道倒是有威慑力，张昊被砸得往后踉了半步。

　　他低头看林深。

　　林深还站在原地，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廓，脖子上也漫上了一层粉色，手里的卷子快被他抱出褶子了。

　　喻陆忽然发现，这个人虽然一吓就哭一脸就红，但在某些奇怪的关键时刻，很能扛。

　　脸红着，腿抖着，还能站在原地看着你，等待你兑现那个你没有答应过的承诺。

　　喻陆认命地呼了一口气。

　　他弯腰捡起场边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偏了偏头，示意林深跟上：“走吧，小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