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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鲁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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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西南泗水县是个多丘陵地方,土地贫瘠,适合地瓜生长。当初地瓜,还是在建国初期,为了解决很多人吃不上饭问题而引进的。在老辈人口中,地瓜全身是个宝——地瓜叶可以吃,地瓜梗可以吃,地瓜更不用说了。地瓜产量大,耐储存,秋收、冬藏、春食,可以当做半年多粮食,若是切片晾干成地瓜干,放上整年也没问题。地瓜干饭,也曾是鲁西南家常便饭。泗水县地瓜,口感上佳,远近闻名。地瓜也成为了这个县城的特产之一。若论地瓜最美味吃法,莫过于烤了。可在地瓜之乡,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上烤地瓜,只有家里长时烧火或烧柴做饭时,旺火,才能把地瓜烧熟。
章立柱长大后回忆,他跟老三不合,最开始可能就是因为吃烤地瓜的事儿。
那年,章立柱不记得具体是哪年,他只记得当时章立忠也就七八岁样子,这样说,他也只八九岁,而他们大哥十二三岁。那时他们小妹章兰兰还没出生。那天,家里做饭,在锅台底下,放了三块黄色地瓜。当时,地瓜只有红色和黄色,而黄色地瓜是最适合烤的。地瓜大小不同,熟的时间便有先后。第一块地瓜出锅后,老三章立忠吵吵嚷嚷要吃,章立柱想着家里就属他最小,便把那块地瓜给了三弟。
烤熟的地瓜,透着诱人焦香,扒开地瓜皮,瓜肉晶莹剔透,如水晶如蜂蜜,不用吃,肚子里馋虫就感觉到了糯软香甜。章立忠一口口吃着地瓜,可把他和大哥馋坏了。大哥章永智只是站那儿傻呵呵笑着,留着口水也不说话。章立柱受不了了,便央求道:
“忠子,让我们先吃口好不,我们的熟了也给你吃?”
章立忠一口回绝:“你们又不是没有!”
于是章立忠,在大哥和二哥眼巴巴注视中,吧唧吧唧地吃完了那块烤地瓜。很快,他们俩地瓜也出炉了。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章立忠眼巴巴了。
“大哥,二哥,给我吃口好不好?”章立忠不顾脸面道。
“不给!刚才你又不给我们吃。”章立柱似乎还有些生气道。
大哥章永智不说话,吃着地瓜。
不甘心的章立忠,想了想道:
“不行!你们得给我吃!因为你们地瓜都比我的大!”
这倒是,正是因为那个小,才率先熟了,章立柱觉得有理,便同意了章立忠要求。他们讲好了,每人给章立忠咬口地瓜。可章立忠逮住地瓜就猛吃,烫得他把地瓜在口中来回倒腾,跟牛反刍似的。人总是贪得无厌,吃完大哥和二哥地瓜的章立忠,还想吃,又厚着脸皮央求起来。章立柱说什么也不给了。只有老实巴交的大哥,缠不过章立忠,又让他吃起了地瓜。章立忠咬了两口地瓜,在第三口时,章立柱终于忍不住道:
“哥!你地瓜快被他吃了了,别再给他了!”
章永智依然傻呵呵的,收回了地瓜。章立忠心里恨上了二哥,你不给我倒罢了,为何还不让大哥给我吃?!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便想到了个主意。他看着吹着气儿,吸溜、吸溜吃着地瓜的大哥和二哥道:
“哪有你们这样吃地瓜的,会不会吃?来,我教你们……”
章立柱警惕地抱住地瓜,没给。章立忠便从大哥手中接过地瓜,一边吃,一边道:
“吹点气儿,转着圈吃,就不会太……太烫了……嘶……”
地瓜在章立忠手里一圈圈变小。
“哥,你是不是傻!他骗地瓜吃呢!”章立忠一把夺过地瓜还给了大哥。
这下可真把章立忠惹恼了,好不容易骗到地瓜吃了,二哥又出来坏好事儿。章立忠啪的一声,打掉了章立柱手上的地瓜,怒道:
“要你多管闲事儿?!”
章立柱见地瓜掉在地上,也急眼了。于是他们兄弟俩扭打到一块。章立柱说,王八羔子还他地瓜;章立忠说,小柱子,不还又怎样,你才王八羔子……两人滚来滚去,一会儿他在上面,一会儿另个在上面。可是,打小老三就比老二壮实,现在老三又比老二高出多半头。所以章立忠在上面次数,明显多起来。屁股底下的章立柱,只有怒骂叫嚣份儿了。章永智拉也拉不开,便跑回去叫父亲。
“你们俩狗日的……”
章长河骂出口才发觉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他来开了兄弟俩。章立柱鼻子上挂了彩,流着鼻血。他看到章立忠雄赳赳气昂昂走了,末了还不忘捡起地上地瓜,咬掉脏地方,吃着他的地瓜,给他做了个鬼脸,走了。这把章立柱气得牙根都痒痒。可那又怎样?打又打不过人家。从此章立柱在家陷入了尴尬境地——论小心思,他玩不过三弟,论武力……就不用论了。
又有一年,父亲去西山干活回来,从野生苹果树上摘了四个苹果。章立忠却自告奋勇分起了苹果。章立柱没想到的是,这次章立忠似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个头最大的给了大哥,第二大的给了他,第三大的留给了自己。当时小妹章兰兰还在母亲怀里吃奶,不会吃东西。大家吃着苹果,谁也没有注意剩余那个。小苹果吃得快,率先吃完的老三,手就伸向了那最小苹果……这时章立柱恍然大悟。他这三弟太精明了,他吃最小的,并不是良心发现,而是为了最快时间吃完,然后去吃剩下那个,这样两个小的加起来,总比任何苹果都大了。
诸如此类的事儿太多太多。章立柱对于这三弟,是无可奈何。地瓜之战,奠定了家庭地位的老三,从此时不时就“武力威胁”。真真是,他有理时跟你讲理,他没理时跟你讲力。章立柱从心底里记住了越来越蛮横的老三。他们兄弟俩从小就互相看不顺眼,从小就不合。他们父亲在世时,还好,最多是冷战,能不跟对方少说一句,绝不说两句。可当章长河去世后,这“暴力下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其实,章长河早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他也不喜欢这老三,不止是因为老三精明。其实,最小孩子沾点哥哥姐姐们便宜,都在情理之中,也无伤大雅的。这就是越小孩子越精明,越小的孩子当大后往往没出息缘故。章长河不喜欢老三,根本原因是,老三对待哥哥妹妹总没有老二厚道。他想着,以后再慢慢教育老三。
三个儿子,加上后来小女儿章兰兰,渐渐长大。章长河对于这四个儿女,最担心的就是老大章永智。他虽然并没有像当初认为是傻子那样,是个傻子,可太过老实、憨厚,还是透着傻劲儿,将来他会找到媳妇儿吗?若打一辈子光棍儿,还不如不把他弄出来。其实这四个孩子中,最憨傻的就是小女儿章兰兰,随她母亲,有点颠三倒四,可到底比她娘有进步,洗衣做饭没问题,而且还有点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章兰兰只要见到钱,平时迷迷瞪瞪,突然就清醒了,每次都能把那些毛票儿、硬币算对。她是个女儿身,婚姻问题到底比她大哥好解决。所以她不是章长河最担心的。剩下老二和老三,章长河觉得最有出息的毫无疑问将是老二。老二章立柱,没有老大憨傻,也没有老三精明,有的是忠厚和聪明。人要聪明,但不能精明。
可就在章立柱九岁那年,上天给章长河开了大玩笑。
那天他和孟花花去地里干活儿,傍晚回到家时,就听见院子有人在说话。陌生人声音。那个声音很粗犷,道:
“说,你爹章长河去哪儿了!”
语气严厉。章长河顾不得多想,撞门而进。
院子里站着个黑衣戴草帽男子。章长河看出了来人不善,不是从黑衣打扮上,也不是从压低了的草帽上,而是那人手上赫然举着一把乌黑手枪,正对着小章立柱。章长河二话不说,刷地声,把拐杖掷向了那人手腕。章长河到底是当兵多年,摸了多年手枪,那拐杖呼啸着,不偏不倚,哐当下,就把那人手枪打掉了。与此同时,章长河一个滚地龙,就滚到了那人脚下,死死抱住了他,然后喊了邻居来。
不明身份持枪人被制服了。在人们询问下,那人才说出了身份,他就是当年逃走了的土匪头子陈培勤。今天来就是为了报仇的。只是事有不巧,章长河并不在家,躲过了这劫。陈培勤很快就送到了县公安局,不出半年,他就被枪毙正法了。可谁也不知道,陈培勤这么多年,躲在哪里,又是怎样生存下来的?最重要的是,当时不来报仇,为何事隔这么久又来报仇?而且,作为一个土匪头子,竟然没有踩好点就匆忙动手?这实在有失他的职业水准。这些成为了永远的谜团。因为陈培勤被送往公安局后,章长河再也没有去过问过。这个土匪头子,躲都来不及呢,怎还会去沾边?
土匪头子陈培勤被带走后,章立柱还站在原地打楞。当时章长河知道,小林柱受到了惊吓,可他万万想不到,这场惊吓会那样严重。第二天,章立柱就开始发高烧,额头直烫手,用了各种土法子,也压不下高烧。那时,家里都穷,没有钱看医生。章立柱高烧便拖了下来。
这也成为章长河一辈子最最后悔的事儿。章立柱高烧第三天,章长河没法子,便去请了村里大夫。可是,大夫打了退烧针,还是不见好,一连又高烧了两天两夜。后来还是村里曾经神婆,偷偷告诉了章长河“叫魂”法子,之所以偷偷,是因为那时候,全国正在破四旧,清除“牛鬼蛇神”。章长河死马当活马医,依照神婆法子,在章立柱“丢魂”地方,燃起当年新麦秸烤衣服,盖在昏昏迷迷章立柱身上,然后又轻轻叫着他名字。
第二天,章立柱高烧果然退去了。
其实,村里那个大夫是个庸医。他只是按照正常发烧治法,给章立柱打了针,根本就不懂,这是惊吓过度,神经紊乱导致的高烧,所以药不对症。其实,那大夫不仅是个庸医,还是个赤脚医生。他以前是个兽医,准确说,是给猪打针的。就连猪身上的道道,他也没有专业学过,而是跟着本家兽医出身弟弟学的。可这人,个头不高,胆子倒不小。学会给猪打针后,村里有人头疼脑热,从邻村拿了药,去找他帮忙打针,他也敢应承。一来二去,他就从猪医便成了人医。这大夫姓戴,也是个传奇。篇幅有限在此不多讲。
而那个神婆提供的法子,也不全是封建迷信。惊吓过度,在医学上称为惊厥,症状多表现为高烧不退。越是小孩儿越容易被吓着,因为他们大脑和神经系统发育还不太完善。神婆、神汉治疗吓着还有很多不可思议法子,比如神婆边念念有词边对小孩眉头吹“仙气儿”或者抚摸,然后小孩儿很快就会不药而愈。那些法子无论从心理还是生理,都是有安抚神经作用,也都是暗含科学道理的。
章立柱高烧好了,整个人却变了。章立柱变得有些痴痴呆呆了。原本这个被章长河最为看好儿子,一场高烧,终于也变成了半个傻子。严格说来,章立柱也不是个傻子,只是头脑反应有些慢了,有些事儿,他要慢慢想才能明白。
章长河希望,基本就落在那个他不太喜欢的老三身上了。因为章立柱事儿,章长河对章立忠不免有些娇生惯养,农活不让他干,吃饭让他吃最好的,一分钟眼前看不到,就会拄着拐杖围着村子找三儿。三儿子,终于长大了。可是,这跟章长河原本期望南辕北辙了。在他和婆姨偏爱下,老三章立忠终于被养成了个好吃懒做败家子,整天满脑子想的是娶媳妇。章立忠游手好闲,对家里的事儿不管不问。可章立忠既没有梁上君子的本事,也没有那种去街上调戏姑娘胆量。就不务正业这件事上,章长河都觉得他做得马马虎虎,做二流子都不是专业的。而且他这三儿子还有个响亮外号,其响亮程度就如他当年那“五斤药”那般。
章立忠外号叫“火神”。他这个火神称号,是因为,家家户户,每年都会把麦秸秆垛在村外打谷场,一个个麦秸垛,跟蒙古包似的。可是,不知从哪年冬天开始,村里打谷场总是莫名其妙失火。那些麦秸垛最外面麦秸,由于风吹雨晒,已经变黑了甚至发霉了,一两根火柴是不容易点燃的。村里派人蹲点守候,可总是逮不到放火的人儿。
这个谜团,直到有人现场撞破了章立忠把戏,才告破了案。原来,他发明了一种放火工具:一个插了火柴的玻璃瓶橡胶塞。每到他想放火时,他就假装过路人,到了麦秸垛面前,噌地下,点燃了火柴,从容不迫离开。火柴引燃橡胶塞,橡胶塞又引燃了麦秸垛。
村民把章立忠抓住时,问他干嘛这样干,又不是小孩子。他吭吭哧哧半天说,好玩。村民们气得不轻,想把他扭送到公安局,可还是被闻讯赶来的章长河阻止了。大家伙看在章长河老红军份上,才放了章立忠。可从此他就有了个外号“火神”。后来谁家麦秸垛或者柴火垛失火,事后谈论起来,无不开玩笑说,咋,今年你家没有“敬火神”,开罪“火神”啦?鲁西南泗水每年都有敬火神迷信习俗。人们口中“火神”一语双关,说话双方无不哈哈大笑起来。
章长河也不是没有管过章立忠。可是,他那条瘸腿怎么也追不上如风般小章立忠。每次最后无非是气得干吹胡子干瞪眼,老三便一如既往好吃懒做。到了上学年纪,只有老二上了三年小学。老三章立忠怎么哄怎么打,都不去学校。章长河希望全部落空了。好长时间,他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小女儿章兰兰都出嫁了,他三个儿子都还没成家。周围邻居已经不少成为万元户,有的家里买了大彩电,而他们家呢,只是摆脱了煤油灯黑暗;别人家早就是顿顿白面馒头了,可他们家还吃着别人家已经沦为猪食地瓜干饭。就是这样家庭,谁又会给他们家儿子说媒?
不过,还真有。他家后面邻居,刘章,就去他家说媒。可是,章长河用拐杖把刘章请了出去。章长河胡须颤抖着,拐杖指着刘章说:
“我还没死呢,你就来骗人?!”
老三章立忠拉住老父亲:“别啊,好歹,也不能把媒人往外赶不是?”
老头儿横刀立马怒道:“滚回屋去!”
章立忠讪讪回了屋子。老头儿发起脾气来,依稀可以看到当年雄风。章长河对于老三彻底失望了。在他看来,章立忠看似精明,其实,在三个儿子中,可以说是最傻的。他不如老大那般闷头干活的踏实,也没有老二忠厚持家。
其实,也无所谓,前两个儿子都是那个样子了,也不差这一个,不是?现在章长河连叹息也不再叹息了。生活似乎就只剩下活着。农忙时候,他就一瘸一拐去地里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儿,冬闲时,他就拿把二胡,拄着拐杖,到墙根边上拉二胡。不知是二胡太过悲哀,还是他心境太过悲哀,拉出的调子,也都很凄惨和悲凉。他胡须很长,人老了又精精瘦瘦,颤颤巍巍走在街道上。后来章长河看开了。他去墙根晒太阳时候,越来越多了。他的二胡也越拉越娴熟。不管有没有人听,无论春夏秋冬,只要有空闲,他总会自顾自拉会儿。二胡声里已经听不出悲凉。吱吱呀呀,仿佛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有一年初冬,农闲开始了,村里贩夫走卒多起来,有镪剪子、磨菜刀的,有修电视机的,有卖爆米花的,有卖老鼠药的,算卦的,耍杂技的,也有新时代推销保险的……这些生意人,大多是兼职,无非是农闲时弄两个零花钱补贴家用,做起生意来并不怎么拼命。他们心情好时,吆喝半天,心情不好时,便去与那些蹲在墙脚晒太阳的人聊天。聊天内容,无非是今年收成啦,生意难做啦。比如卖老鼠药的抱怨,以前进了村子,基本不用吆喝,左邻右舍都会出来买,多多少少谁家不备点老鼠药?现在卖老鼠药的常常感慨,满村子转,不断吆喝着“老鼠约(药),约(药)老鼠,约(药)死老鼠有好处……”也没有多少人家搭理了。因为近年来越来越多人家盖起水泥房子,地上抹了水泥,贴地板砖,老鼠再厉害也打不进洞,就算有几只老鼠溜进屋子也没用啦,家无“隔夜之粮”,人们再也不像从前把麦子、玉米、高粱等农作物储存在家里,而是下了粮食就卖掉,面粉随吃随买,坚壁清野。没想到强悍的老鼠药没解决的难题,被钢筋水泥解决了。卖老鼠药常常说,这行不行了,还是趁早改行算逑,可又改什么行好呢,于是那些卖老鼠药的还是来,每次还是那样抱怨:
“哎,这社会……”
也不知他们后面的话,是好还是坏。
那年又有个卖老鼠药的,蹲墙根了。他看着章长河在拉二胡,听了会儿,便搭讪聊天。他问章长河:
“老哥哥,家里几个小子(儿子)啊?”
章长河手中二胡没停,咿咿呀呀变成了嘁嘁喳喳。
“三个。”章长河淡淡说。
卖老鼠药的是外村人,不知情况,便恭维说:
“老哥哥有福,三个小子!”
章长河脸上并没有喜悦,停下手中二胡,顿了顿,说:
“就是,质量,不太好。”
质量这个词,在农村,在上了年纪人口中,哪怕在生意人口中也很少提及。章长河说出了这话,卖老鼠药的不是很明白,也察觉出了话题不妙,便不再聊下去了。
村里说媳妇儿越来越难。彩礼钱从“万里挑一”(一万一千元),到“万事如意”(一万四千元)。再到“万无一失”(一万五千一百元)。当然章长河万万料想不到,以后还有“万紫千红一片绿”。从这方面讲,也是“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那些生意人,跟人搭讪口吻也就变了。又有一年,有个生意人问章长河:
“老哥,家里还有几个姑娘?”
姑娘在鲁西南意思,就是女儿。现在女儿多的,仿佛就是幸福。
这时章长河的傻婆娘,从前面街上走过来。
“一个。”章长河指着傻婆娘说,“就剩下这个老姑娘。”
搭话人看了看傻婆娘年纪,立即就明白了,然后哭笑不得。
章长河是在七十八岁那年死去的。那天没有刮风,也没有下雨,更没有电闪雷鸣。他是在春天的夜里,在睡眠中溘然长逝。那年,章永智四十五岁,章立柱四十岁,章立忠三十九岁。他这三个儿子没有成家,后继无人,火化后,也就没有举行葬礼,埋了便了了。一切是那样平淡,平淡得都不太“小说”。生活,原本就是这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