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销愁》完垣

1、暗香来 他对他说：

　　升月楼的夜晚，不属于长安。
　　这里在安静之前会有完全的疯狂喧闹，热闹绝不输于长安的盛况。
　　也许更像是单独辟出来的一方沾染声色与纵欲灵魂的土地。
　　刚进楼的公子，不知是出示了何物，竟让那服侍的小二生生傻了眼，只懂得一个劲儿讨好地笑：“您请进，您请进。”
　　那公子便甩甩袖，大摇大摆走进来。
　　楼里的姑娘不由得抬起头，随即暗自惊叹他的容颜：剑眉英姿，星目晦暗却又带了些许流光溢彩，身形修长，黑衣修裁得体，勾勒出接近完美的身材。
　　那一双眉分明是漆黑如墨的，却出尘，干净如练。甚至入画也毫不逊于任何山水，相逢极其动人。远山深处寻得的一点意味，在此刻于他的眉间，肆意张扬。
　　那一双眉，看过再难忘。
　　他温和地笑着，一时让楼里的姑娘们尽数红了脸。尽管那笑并不带感情。
　　——一时找不到什么词形容。只能说，好漂亮，好漂亮。
　　已有大胆的姑娘凑了上去，一脸娇媚，春风满面。她含羞地娇笑，尽量向前贴去，脸上绽出自以为动人的笑：“公子是否要去小女子的房间……啊！”
　　下一刻她却蓦然睁大眼睛——一声尖叫，已是扯破了喉咙。仿佛是绝境最后的一点挣扎，不带任何希冀，仅仅是本能而已。
　　方才一脸荡漾的女子，已被那公子身旁的侍从扼住了咽喉，似乎下一刻那只手紧一紧，便是香消玉殒。
　　“饶命……”女子艰难地扯出两个字，此后再没有力气吐出任何一字。
　　他还是温和地笑着。只是笑着，却不说话。
　　侍从的手并没有松开，甚至有越发加紧的趋势。隐隐可以瞧见她的脖子上勒痕鲜明如血。
　　她甚至没有力气抬起手臂试图掰开侍从的手——完全的恐惧与无意识的绝对服从。
　　已是气若游丝，空有半缕余香在此，没了声息。
　　他仍然笑着，却轻咳了一声。
　　他也许并不是真想杀人。侍从领意，随后还嫌弃地拍了拍，似乎那姑娘一身污秽让人嫌恶。
　　姑娘像是见了阎王爷，明明浑身松软无力，却支起全身的力气，抖着身子，揪住地毯向后死命爬去，再不敢轻举妄动。其他姑娘们也向后退了几步。
　　他竟是如此淡泊。那可是除了饴姑娘以外楼里最受欢迎的菡香，他竟也无动于衷，甚至没有瞧一眼。
　　这些人此时才注意到，那公子浑身散发的气息皆是冷漠，此刻更是冰冻万丈，却仅是一瞬之寒。
　　但似乎是错觉，下一秒那霜雪之气蓦地散去，仿佛只是一个清醒而真实的梦。
　　他笑着拂了袖，转身上楼，眉间不带霜雪。
　　那笑里，三分轻狂，三分纨绔，三分厌倦。还有一分，他没笑。
　　·
　　夜渐深沉，薄烟花火，满目迷离。
　　此时升月楼的真面目完全露出，甚至不加任何一点苍白的掩饰，糜乱且完全疯狂。
　　台上歌舞升平，台下声色犬马，各式的男子搂着各式的女子，调笑着，嘴里说些淫词艳调，偶尔一两句脏话被荒唐的歌舞声掩盖过去。
　　没人真心笑着，仅仅各取所需。
　　升月楼里什么都卖，独独这真心寻不到半两。
　　忽然楼里一寂——真正寂静，喧闹嘈杂在此刻消融分散，不再发芽。
　　魏饴，是魏饴登台了。
　　她桃花眼妖冶，里头却澄净如湖，清得通透，心中有半点邪念之人在这双眼里，皆自惭形秽。
　　在那眼里你可以看到自己。剥去所有外壳，好似金蝉脱壳却再不敢见天日。
　　郑如岸腾地起身——
　　魏平意？
　　魏平意。
　　是他。天下之人，除了前朝皇族正统血脉有如此纯净之双眼，再无旁人。
　　竟然是男扮女装，化名魏饴么。真真是有意思。
　　台下人已然看痴。台上魏平意的腰肢细软，舞动时看似不盈一握——似乎是常年练舞得出来的这一把好腰，实则全然归功于多年习武练剑。
　　十年。真正的十年功夫。只不过这功夫并不是用来练舞，仔细瞧会发现那每一串舞步，都藏满了浩然之气，绝无半点脂粉意味。
　　可惜了这台下看客皆迷了眼，一心只为美色，不管真假，只管寻欢作乐。
　　魏平意低低嗤笑了一声，毫不在意的嘲讽。
　　纵然唇角只是微勾，整张脸明媚张扬的风情是近乎真实的虚幻。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似乎要溢出来，比天上的星更要夺目十分。
　　他的舞没有停，身子仍然柔软至极，长袖飘忽，袖上似乎都带了香。
　　舞未毕，已有色欲熏心的看客大吼起来：“魏饴姑娘多少一晚！我出一千金！”
　　色相毕露。
　　魏平意内心已是笑得直不起腰，面上却只是娇娇地笑着，随即袖子一挥遮住半边脸，眼里溢出来的笑意能照亮人。
　　本就极致风情，现如今只能更上一层楼。勾魂摄魄。
　　那看客已情难自禁，心痒痒地准备上台牵住魏平意的手。
　　身后却突然窜出来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阻拦住他：“客官，魏饴姑娘是卖艺不卖身，请您留步。”
　　那男人轻蔑地打掉他面前的手，取出腰间的令牌：“我是大理丞，奉命来捉魏饴！”
　　那十几个男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犹疑地松开手。
　　那男人眼泛淫光，伸手就要抓上魏饴的袖子——
　　蓦地那公子起身——

作者有话说

　　那公子就是郑如岸。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