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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鱼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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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息缘短先宿草,未得情长与诸夭。
--------------《先宿草》
鱼豆腐这日如往常一般扛了一箱豆腐打西直门而过,虽说阴湿的墙面上照旧是青苔满满,寅时的街上也照旧是杳无人烟,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觉得惴惴不安。
正思忖着,他却被迎面走来的曹大娘唬了一跳。
曹大娘挽着高高的发髻,叉开袖子去抹鞋上的泥:“答福狗崽子!见了干娘也不叫,毛毛糙糙扯着你那一破箱子的草只管往前冲,冲啥子冲呢?”
鱼豆腐听着曹大娘的大嗓门居然有几分心安,大娘一声“答福狗崽子”更让他恍恍惚惚回到了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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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鱼豆腐还不叫鱼豆腐,而叫余答福;西直门也不似现下破旧,而是繁华热闹得紧。
新迁来的外乡富婆曹大娘战乱中死了汉子女儿,又不肯再嫁,只想过继一个儿子在膝下,便告了乡长准备选继子,谁知还未选,她便相中了答福。答福的爹娘老来得子,对答福很是疼爱,怎肯拱手让子,曹大娘也不好强抢,便各退一步,答福认了曹大娘做干娘,承诺日后给她养老送终,但答福依旧是余家的儿子。
拜了干娘后,答福的爹娘突然暴毙,曹大娘便一心一意将答福拉扯大,痛失双亲时答福年岁尚小,不知人情世故,等到长大成人,听了外头的风言风语,答福便开始疑心曹大娘,与她大吵一架后就搬到了临县做鱼豆腐过活,而这一做便是9年。
这期间曹大娘也从未来寻过自己这个继子,今日未何突然撞见?回想曹大娘方才之态,完全不像是阔别重逢,倒似······
忽然咣当一声,一块板砖砸破了装着豆腐的箱子,鱼豆腐一看,箱子里哪有什么豆腐,尽是些隐隐泛着紫光的草。
曹大娘那句“毛毛糙糙扯着你那一破箱子的草只管往前冲,冲啥子冲呢?”猛然回响在答福耳畔,再看曹大娘,却早已不知其踪影,鱼豆腐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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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是个没出息的死鬼!一破箱子草和你那干娘曹大娘还能把你吓成这样,我可算服了。”王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鱼豆腐敷了热毛巾。
鱼豆腐喘着气说道:“关键那日回了一趟我老家才知道,干娘9年前与我大吵一架后三日,为证清白跳井死了。”
窗外一声雷鸣,王氏霎时面如金纸:“那草······快给我看那草······”
鱼豆腐叹了口气:“别看了,就是些紫草。”
王氏并不听,反而发了疯似的掀了那破箱子,继而摊倒在地:“真是它啊······,先宿草······,明明你没沾惹情事,为什么这妖草也找上了门······”
鱼豆腐闻及先宿草三字,不由得头痛欲裂,重重叠叠的念书声狠狠朝鱼豆腐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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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鱼豆腐却又回到了阴冷的寅时西直门,曹大娘打着血灯笼一步步走来,哀怨婉转的吟诗声和着曹大娘清脆的脚声慢慢逼近:“太息缘短先宿草,未得情长与诸夭。”
鱼豆腐只是怕得发抖。曹大娘俯下身来:“荫生,你为何这样怕,我是槱森呐······“
鱼豆腐勉强答道:“我是你的答福狗崽子,不是什么荫生。”
曹大娘直了腰:“非也。你是荫生,也是答福。”
忽而一阵阴风刮来铃铛响声,曹大娘扶了血灯笼,缓缓远去:“荫生,你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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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豆腐的意识如墨水般徜徉开来,车水马龙间,他恍惚坐在了一辆装饰精美的人力车上,街上喧哗之声不绝于耳,可他却觉着安稳静好。
慵懒的阳光流射在浙江官立第一中学堂堂匾之上,车停在了这学堂前。
一个头大尾巴小,戴着金边近视眼镜的顽皮小孩从里头蹦了出来,欢快地招呼道:“荫生,你怎么才来?”
“槱森,我娘不放心叮嘱了许久才放我出来。”鱼豆腐木讷地应着,俄而又吃了一惊自己为何不受控制地,莫名其妙地回了这莫名小孩的莫名问题。
“荫生!别杵在那了,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鱼豆腐,快过来吃。”槱森蹬了蹬脚,伸长了手过来拽鱼豆腐。
正在这时,一炮火药突兀地刺破长空,鱼豆腐恍惚又听见女子绵长哀怨的吟诵:“太息缘短先宿草,未得情长与诸夭”,登时,一枪子弹呼啸着杀向鱼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