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弦如歌》钻石星辰

31、夜战&不归路

　　“动刀动枪的太伤和气，”夜洛的目光在陵约握剑的右手上停留了一会儿，漫不经心的提出建议，“不如我们来比拳法。”
　　“随你。”陵约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随意地把手上的剑递给了身边的人，缓缓地逼近夜洛，令人窒息的杀气仿佛缠绕周身的锁链让在场的人打颤，“夜洛，你的功夫是我教的，现在你又失了内力，用拳法就有把握打赢我？”
　　夜洛只是浑然不觉得笑着，看着陵约慢慢逼近的身形，在他近身的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扣住他，大头向下用力的一个过胸摔。陵约从未想到夜洛居然有如此的办法，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立刻用真气护体才没有被摔得七荤八素。然而夜洛却不给他半点反应的时间，扭身提腿直击胸口，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拼尽全力的攻击一击命中，让陵约胸口一闷，疼痛掺杂着麻痹的感觉迅速随着血液漫遍了全身。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这哪里是比武，根本就是决斗！然而就这片刻的迟疑，再次被夜洛抓住机会，又是一个直拳招呼到他的心窝，陵约随即嘴里一甜，一大口鲜血正吐在夜洛再次挥向他的摆拳上，人却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向一侧飞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徒弟是当真下了死手。
　　不过，夜洛的这一攻击显然是欠考虑了，没有了轻功，就在他再次冲到陵约面前的间隙，已经给了陵约恢复的时间。
　　躺在地上的人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一拳正捣在夜洛的腹部。不同于红袖的花拳绣腿，陵约虽然只用了三分的力量，却是带了七分的内力。一时间，夜洛误以为自己腹部的脏器已经纠结成了一团，酸涩难忍的感觉差点让他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强忍住想把腹腔里的东西全部呕出来的冲动，毫不闪躲的抬手隔开陵约直捣面门的直拳，换做左右组合摆拳对付眼前的人。然而却因为左肩的伤势，左臂完全不能用于战斗中来，辗转腾挪之间，身上又重重的挨了几拳。

　　一旁的明烨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仿佛无法相信眼前的场景，当日刺杀之时，夜洛飘逸惊鸿的剑法还宛若在眼前，进退攻守都恰到好处，高超的技巧让人叹为观止，摄人心魄的气质与风采完美的融合到每一招每一式在里面，让人不敢正视他的光芒。然而现在的他，仿佛被一只发狂的猛兽附身，肆意的炫耀着过人的力量，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受伤，每一拳，每一脚，都爆发着最大的潜能，竭尽全力的致对手于死地。

　　这样的夜洛褪尽了王族高贵的气质，完全像是嗜血的恶魔。明烨的眼眸仿佛被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不知就里的失落感慢慢包围了全身。
　　一直以来都想要变强，强到能保护自己所想要保护的一切，然而最近发生的一切却完全打破了美丽如同泡沫般的梦想。
　　慢慢明白，自己只是被父王护在羽翼下面不见风雨的小王子，本以为可以独当一面，自以为是的接下逆龙鳞的任务，却因为一时冲动闹得一塌糊涂。就连夜洛，也因为救自己而身负重伤。但他却依旧可以处之泰然，甚至笑着安慰有些惊慌失措的自己。而现在，他失去了内力，却仍可以用毫不逊色的拳术达成自己心中的所愿所想。仿佛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保持着最清醒的头脑，做着最正确的决定。
　　枉费自己跟他并称日月双璧，除了剑术也许可以一较高下，为人处事却差了十万八千里，难道三岁的年龄差就让自己差了这么多吗？

　　沉浸在被自己无限放大的自卑中，明烨垂头丧气的站在火光之中，如同一个迷失了道路的孩子。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洛霜也忍不住担心的多看了他两眼，然而却不料夜洛竟抓住母亲走神的片刻，改变了战斗的局势。

　　夜洛纯属偶然的在被击退的片刻看到洛霜走神的样子，没有多加思考便作出了决定，直接用受伤的左肩迎上了陵约的拳头，陵约避之不及，虽然努力的收手，却依旧清晰地听到夜洛伤口撕裂的声音。
　　一抹诡异的笑容在夜洛脸上稍纵即逝，下一秒，脸色发白的他已经捂着自己的左肩无力的跌坐在地上，仿佛快要窒息的人一般，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住手！”回神的洛霜只见的陵约一拳捣在夜洛的左肩上，不禁大惊失色，哑然的看着夜洛勉强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的嘟囔着，“我还没输……还没有结束……”
　　“够了！”洛霜心痛的不能自已，每一步都仿佛踩不到实地上，虚虚晃晃的走到夜洛身边，缓缓的蹲下去递给他一个药瓶，“够了……”
　　夜洛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我走。”
　　“除非你不认我这个母亲！”洛霜苦笑了一下，掷下自己最后的筹码。

　　绝望的味道在晚风中肆意的蔓延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夜洛的苍白的脸上晕开了一抹了然的微笑，伸出右手扶起眼前摇摇欲坠的人，待到两人都稳稳得站立在地上之后，轻轻的吐出了自己的决定。
　　“那么，我很抱歉……”夜洛浅棕色的眼眸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只是在静静的陈述着一个事实，然而最后的三个字却如同钢针一般一瞬间刺得洛霜的心血肉模糊。

　　“洛夫人。”

　　良好的修养没有让洛霜当场崩溃，优雅而又绝望的回应了夜洛的决定，“那么你走吧，凌公子。”

　　明烨难以置信的看着决裂的母子二人，却来不及开口吐出半个字，便被夜洛牵起手仿佛拖着似的离开。冰凉的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底，明烨看着夜洛仿佛结了一层薄冰的脸，再也没有张嘴的力气，麻木的跟着他离开。
　　夜洛仿佛行尸走肉般机械的交替着步伐，浑然不觉左肩的衣服渐渐被透出的血浸湿染红，漂亮的眼睛完全失了焦距，直到听到随着夜风一起传来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瞳孔才骤然收缩了一下，停住了步伐。
　　一直紧握着的手突然放开，夜洛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还有点事情，你先走。”
　　明白夜洛的异常，明烨也不多话点点头安静的离开，然而却在不远处就停住了脚步，回身担心地看着夜洛又转会出发方向的背影。
　　视野里夜洛瘦削挺拔的身子僵直的站了片刻，毫无征兆的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的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永无休止的一声一声敲的明烨的心脏刀绞似的发痛，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夜洛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终于，夜洛在一次闷响之后，再也没有直起身来，明烨大惊失色的冲过去扶起倒地不起的人，粘稠的血顺着夜洛精致的眉眼汩汩的流到脖颈里，与从撕裂伤口流出的血一起浸湿了半部的衣襟。
　　“你别吓我啊……”明烨颤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浓浓的哭腔，手忙脚乱的为夜洛包扎着流血的伤口，“说句话啊……”

　　夜洛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在自己身边的明烨，空洞的眼睛无神的盯着高悬在夜空中的月亮，细若游丝的声音有一种充血的沙哑，“对不起……”

　　母妃，对不起，我还是那么固执，还是那么任性，还是那么不知道体谅别人的感受一意孤行，我赌了一把你对我的爱，却发现自己用错了赌注，赢得了离开的权利，却输掉了我们母子的情谊，对不起，对不起……

　　师父，对不起，我不该用你做我离开的跳板，明知道你跟母妃那么艰难的才走到一起，却让我一夜就破坏的荡然无存，我了解你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隐忍，但是我现在却真切的奢望你能对母妃多作一句解释，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我总是在无意中无可挽回的伤害到深爱着我的人，为什么，为什么！

　　“啊——”本来在明烨怀里安安静静的夜洛突然声嘶力竭的大喊起来，发了疯的捶打着自己的伤口。明烨只是有些发愣的盯着眼前的人，等到再一回神，夜洛已经被自己无意中敲晕，昏迷了过去。

　　居然能只靠潜意识作出这么果断精明的举动呢，明烨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摸出洛霜刚刚递给夜洛的药瓶，细致的替夜洛上药。
　　明烨心里清楚地明白，过去那些日子看上去对自己毫不在意的夜洛，的的确确是为了自己跟他的母亲与师父刀枪相向。然而，本该庆幸夜洛十分在意自己的喜悦现在却完全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难过取代。其实自己还是贪心地吧，希望能得到夜洛的关注，还希望能得到来自夜洛亲人的认可和祝福……
　　但是现在，也没有什么后悔和挽救的余地了。

　　明烨默默的拾起两人的包裹，背上昏迷不醒的夜洛，借着与心情截然相反的明亮月光，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上，艰难的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