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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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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和更深的悲痛同时攫住了他!他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泪水终于失控地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抽泣声,怕惊扰了她。
“……哥……对……不起……”
“……请你……自由……活……着……”
断断续续的气音,轻如蚊蚋,却像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凿进秦朗的心里。
这是一个不愿离开躯体的灵魂,拼着最后一口气,只为了等到他,让这句话说于他听见的执念。
说完了,这口气也便散尽了。
那双漆黑无神的双眼彻底阖上了。
像是完成了一个漫长而疲惫的旅程,终于可以安心睡去。
秦朗僵在那里,耳朵还贴在她冰冷的唇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他才像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像,缓缓直起身,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鼻息。
没有。
又轻轻按上她颈侧的脉搏。
一片死寂。
山谷的风,更冷了,吹过他满是泪痕和血污的脸,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在极度压抑后终于爆发的,混合着无尽悲痛与绝望,骤然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像受伤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秦朗跪在泥泞里,一拳一拳狠狠砸在地上,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恨!恨这些百羽宫的人!恨这个操蛋的世界!恨这莫名其妙的穿越!更恨什么也做不成的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当他以为抓住了一点温暖,一点属于“人”的羁绊和幸福时,命运就要如此残忍地夺走?!
他是不是天生孤煞?是不是就不配拥有任何亲近之人?是不是只要靠近他,老天就会降下不幸?
他到底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给他这一场重生?
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再品尝一次失去至亲的痛苦吗?
就是为了让他在这无尽的追杀、阴谋、背叛和生离死别中挣扎吗?
如果一个人罪大恶极,非要下地狱,那他已经身在炼狱。
秦朗抱着头,蜷缩在香奴冰冷的身体旁,剧烈地喘息着,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泥地里。
他从没有如此孤独与自厌过。
还活着干什么?倒不如死了。
一了百了。
不知过了多久,落日余晖带去了最后一丝温度,连风都停滞了,山谷里死寂一片。
秦朗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所有的情绪仿佛都被抽空,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看了看香奴已然惨白的脸,没了灵魂的躯体就像涂了蜡一样毫无生气,但他丝毫不觉得难看。
秦朗仔细地将她的头发理顺,目光在她微翘的唇角定格。
这样好的女孩,不该留在这片荒野之地。
既然她向往普通人的生活。
那他这个哥哥,就为她最后做一件事,将她带往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住下。
秦朗吃力地站起身,走到涂南的尸体旁,面无表情地撕下他身上的布料后回到香奴身边,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冰冷僵硬的身体扶起,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她背到自己背上,用布带系好。
她分明很瘦,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不仅仅是身体的重量,更是那份沉甸甸的,永远无法偿还的愧疚与悲伤。
他一圈又一圈,仔细而稳固地将她的身体与自己牢牢地绑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拄起树枝做的登山杖,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夕阳的余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他蹒跚的背影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然后逐渐消失。
他将独自走过这漫漫长夜,走出这片层峦叠嶂的山路。
鹿鸣山脚下,一队骑兵正排列有序地拱卫在马车旁,秋叶白撩起帘子,看到两骑身影自缓坡下来,当头的颀长男子神色冷峻,祛毒让他唇色微白,却丝毫不减眉宇间的威严与矜贵,正是东方靖。
他目光一亮,不错,看来毒是解了。
“恭喜王爷身体恢复无恙。”秋叶白拱了拱手,本想调侃两句,却见靖王脸色不对,看向一旁向他微微摇头的罗鸿,一脸问号。
怎么了?既然毒已解,怎得还沉这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三五百万两金子跑路了一样。
罗鸿不理会秋叶白暗示他的颜色,上前一步询问:“殿下,我们是否即刻出发”
东方靖看了一圈正等着他下令的银衣卫,点了点头。
“出发。”罗鸿声音响亮,带着迫不及待的意味。
他生怕靖王殿下放不下秦朗,不肯走,为了个屡次逃跑的叛徒,他家殿下的一世英名要不保了。
马蹄声逐渐规整,汇聚成一种声音,滴答滴答地在道路上跑了起来。
东方靖指尖掀起一角的帘子再度看向这片大山,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与不甘。
“驾!”
夜幕正在快速吞噬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山峦叠嶂,随着队伍的离开渐渐稀释成淡青色的重影。
东方靖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恐慌感如同不断收紧的藤蔓,勒得他几乎窒息。
秦朗……
这两个字在他胸腔里反复冲撞,他东方靖这一生,想要的,从未失手。
权利可得,疆土可争,人心……为何独独对那人,他抓不住,留不下?
即便秦朗一次又一次地背叛、逃离,甚至设计伤他,他心头那股暴怒之下,竟还残存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荒谬的担忧——担忧他在这茫茫大山中迷失、受伤,担忧他落入百羽宫那些疯子手中。
他以为自己可以狠下心,一走了之。
秦朗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的死活,与他何干?一个背主的暗卫,一个满口谎言、心思诡谲的细作。
可离鹿阴山越来越远时,那种仿佛要永远失去某样极其重要之物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逐渐淹没了他。
比蚀心草毒发时更甚。
他忽得撩开车帘,喝停了车夫。
“殿下?”罗鸿疑惑地打马上前听凭他吩咐。
“下来,马给本王。”东方靖伸出手。
罗鸿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跳下马将缰绳送到他手中。
东方靖一个飞跃上了马,缰绳收紧,马儿喷洒着粗气,调转了马头。
“罗鸿,本王……不放心他,就再为他破例一次,三天,本王只要三天,若是当真寻不到……”他看向前方的山路眼神晦暗,没有再说下去,只一夹马腹,披风在夜风中甩开一道决绝的弧线。
“殿下!!!”罗鸿惊呼,急忙找了另一匹马上去,一抽马鞭就要追。
“快跟上!”罗鸿不可能任由东方靖独自回去,心中又急又忧。
秦朗啊秦朗,你何德何能?!
“驾!”马鞭抽的急,东方靖用来时的一半不到时间赶回了鹿鸣山。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大地,山林陷入一片死寂的墨黑。
他自然不会单凭自己一个人进山搜寻,他再次去了三黎族,这一次,他要整个三黎族为他进山搜寻秦朗的下落。
有金银开路,三黎族发动了一千多人举着火把进山。
东方靖自然也在其列,他内力恢复,耳目远比之前清明,只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搜寻的难度依然巨大。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尤其是土生土长的山民比外来的银衣卫更为熟悉这片山林,他们很快找到了秦朗第一个落脚点。
东方靖跟随带路的男人进入一间破败的房子,凭借火把的光芒辨认出地上的痕迹——在几天前这里有人生过火,并且清理过。
有了第一处痕迹,众人精神一振,迅速锁定了秦朗进山的路线,很快便找到了第二个落脚点,到了这里,雨水冲刷了许多,但仍有一些炭灰残留。
他们所有人这一夜都没有休息,火把的光在山间形成了一条向内缓慢游曳的火龙。
同一片夜空下,秦朗如同一具不知疲倦的行尸走肉,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着,没有火把,似乎连月光都比平日里要来的暗淡,背后冰冷的身体被他的体温所染,仿佛只是睡着了静静伏在他背上。
手腕的伤早已麻木,钝痛被身上不知何处来的剧痛掩盖。
他嘴唇干裂起泡,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烧,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重叠。
恍惚间,他看到前方路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冲锋衣和登山靴,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朝他招手:“小秦,快来,咱们兄弟很久没出来爬山了!”
是大哥……他现代那个结拜大哥。
“秦哥!我走不动了,咱们歇息会儿,找个地方搭帐篷烧烤吧!”一道娇柔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是苏悦梅。
秦朗脚步一顿,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但背上那沉甸甸的触感迅速将他拉回现实。
仔细一看前面哪有人,只有望不到底的黑。
幻觉。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干涩气音,在山中,幻觉通常意味着体力告截,再继续下去他恐怕就没命了。
然而理智知道自己不行了,脚步却依然没有停留,任凭路上谁喊都没再看一眼,只机械地向着不知名的前方挪动,仿佛行走本身成了一种本能,一种自我放逐。
第二天,天光再次照亮山林。秦朗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草甸,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
终于,在草甸边缘一处裸露的岩石旁,他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连同背上的香奴,一起重重地向前扑倒。
额头磕在坚硬的石头上,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黑暗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他包裹淹没。
真好……可以休息了……
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模糊的呼喊。
再次恢复意识时,秦朗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但干燥的织物触感,以及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质屋顶。
他的记忆仿佛空白了,直愣愣地看着屋顶不动。
这一幕让床边伏着的小身影有点害怕,小声地唤了几声:“大哥哥!”
“大哥哥……”
秦朗木木地转动眼珠子,对上床边一双好奇又带着忐忑的小眼睛。
一个皮肤黝黑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正趴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是……阿毛?那个跟着他摘松茸捕鱼的三黎族小孩?
秦朗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阿毛在这里……那这里……是三黎族?
他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入他死寂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惶恐的波澜。
香奴呢?!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眼前又是一黑,但他丝毫顾不上了,一把推开试图扶他的阿毛,踉跄着就要下床。
他背上的香奴呢?!
阿毛被他的动作吓得后退一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转身跑了出去。
秦朗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那扇简陋的木门。
门外明亮的日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就在这光影交织的门口,一道高大挺拔的熟悉身影,正背光而立,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东方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