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米的桃花源》宿曦

1、惊蛰

　　墙上的时钟每走一秒，都拨动着于米疼痛的神经。
　　父亲起床到客厅倒了杯水，尽管他脚步很轻，可还是被彻夜未眠的于米听到了。
　　父亲回到房间，问外孙要不要喝水，外孙嘟囔了两句，便静了下来。
　　丈夫的鼾声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声响虽然不大，但对于最近严重失眠的于米来说，就像是耳边打了个炸雷，她决意搬到客房去睡。
　　窗外渐亮，于米实在躺不住了，起身披了毛衣推开了阳台的门。街上渐渐有了人，晨练的，遛狗的，卖早点的推着小车开始了忙碌的准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可于米不这么想，她害怕黑夜，更害怕白天，一到白天她就要担当起妻子、母亲、女儿、员工的角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的生活出了问题，更确切地说，是她自己出了问题。

　　于米的老家在云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高中毕业考上了上海一所知名大学，十年学业一路升级打怪。毕业后进了一家体面的央企，职位做到了部门主管。
　　经朋友介绍，认识了丈夫周哲，丈夫大她5岁，在一家西餐厅做主厨，干净利落，衬衣总是笔挺雪白。
　　四年前儿子奇奇出生，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无限欢乐。
　　退休的父亲从老家来到□□忙带孩子，老人家做了一辈子中医，话不多、心思细。
　　所有这些对于人生轨迹的描述都是客观的、真实的，在外人看来，于米是幸福的，有出息的，步步为营的。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理由不快乐。如果还不快乐，那就是作。
　　只有于米自己知道，这在外人看来四平八稳的日子她过够了。

　　丈夫工作的餐厅虽是老字号、高格调，可最近受网红店的冲击，生意每况愈下。哪里还有那么多的老派上海人穿的西装笔挺肯花两个小时去享受一顿精致的西餐。现如今的消费主力军是90后，年轻人更喜欢新鲜、快捷，吃顿新奇的饭，拍拍照，发个朋友圈，才是现在年轻人的生活。
　　儿子从出生就伴随着哮喘，冷了不行，热了不行，吃不对了也不行，每次季节更迭，流行感冒都会殃及儿子脆弱的身体。儿子成了医院的常客，排队、化验、拿药……
　　自从五年前母亲走了，父亲就越发沉默了，于米总是发现父亲一个人的时候坐在房间里发呆，他越是掩饰于米越是心疼。
　　单位的种种更是让于米力不从心。
　　她疲惫至极，想与这样的生活彻底决裂。
　　可40岁了，难道真的要放弃辛苦经营的一切，从新来过？
　　每想到“为什么不换一种活法儿”，她充满憧憬，但更多的是害怕。

　　父亲轻轻敲了下门：“这么早就起来了？”
　　于米苦笑着：“睡不着了。”
　　父亲：“失眠很熬人。”
　　于米叹了口气：“吃了药也不见好。”
　　父亲欲言又止。
　　于米看出父亲有话要说：“爸，有话您就说吧。”
　　父亲：“最近我听说，有很多人患上了抑郁症，但是自己又不知道。其实这病跟感冒似的，及时治就能好。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于米打断了父亲的话：“爸，我没事。就是最近事儿太多，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没事啊。”
　　父亲望向窗外：“小米，其实你上次问我你奶奶在乡下的老宅子，我就知道你怎么想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只要你别天天这么熬着自己。”
　　于米先是一怔，她望着父亲，眼泪没忍住：“爸，我就那么一问，没想着。”
　　父亲：“办法都是人想的，总不能活生生把自己逼死。”
　　于米：“我怕周哲他不同意，再说奇奇还小，我怕他身体受不了。”
　　一向温和父亲突然发了火：“怕怕怕，哪那么多怕。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周哲他现在事业不顺，未必不同意，换个环境兴许是好事。奇奇是身子弱，一来是咱们太娇惯，男孩子就应该皮实点，你把他包在蜜罐子里，风吹不得，雨淋不得，能不生病吗？再说了现在城市里雾霾那么大，对孩子能好吗？”
　　老实了一辈子的父亲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于米完全没想到，可这些想法又偏偏在她心里琢磨了无数遍。
　　父亲起身：“你自己做决定。”
　　于米：“爸，容我再想想。”
　　父亲点了点头：“不管你去哪，只要你需要，爸爸就陪着你。”
　　窗外人声熙攘，于米望着穿梭的车流。
　　城市醒了，裹挟着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追随着它的速度不停地奔跑，只有更快才不会被淘汰。
　　世间活法千千万万。
　　于米决定，换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