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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麻烦 ...

  •   接下来的那么一段日子,百花楼里变得比较平静。
      没有了陆小凤,当然会比较平静。
      然而楼里人的平静,却在无意间搅乱了外间一些人的心。

      譬如有一日,一个妇人从百花楼前经过,碰巧一转头看到花满楼与苏远山正坐在院里洗衣服。
      从此,她的丈夫发现,自己的衣服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干净了。
      因为他的老婆,总是在洗衣服时一会儿直起腰,一会儿斜过身,一会儿将衣袖卷高一些,一会儿又将手弯成兰花型,不时地低声自语:“怎么样……才能洗得那样好看呢?”

      还有一次,几个年轻的姑娘家相约着从家中跑了出来。
      能让年轻姑娘家跑出家门的,常常是年轻的公子哥儿。
      她们就像几只欢喜的小雀儿,一路上不曾停过地窃窃私语,谁要认那个风华绝代的佳公子做哥哥,谁要请他做琴师,还有谁要嫁他当老婆……
      讨论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们已经很接近百花楼的门口了。
      而她们相互间带着娇羞与打趣的笑声,也正巧大得可以盖住心跳了。
      然后里间传来了一些声音。世界顿时安静了。
      这声音大概是这样的:
      “远山!”
      “什么事?”
      “我忘了,今日是不是该带些青菜回来?”
      “我看一看……是!”
      “你想吃什么?”
      “有什么?”
      “这时节,淮山、白菜、甜墨豆、芦笋和油麦比较好些。”
      “淮山和芦笋。”
      “好。豆腐还有么?”
      “还有一些。能不能帮我带些沙葛?”
      ……
      剩下的话她们都没有听见。
      离开的步子不比来时轻巧,却是快了许多。
      其实如果她们再坚持着走近一些就会发现,站在小路上的花满楼,腰肢轻转间依然是英挺玉立的绝世风姿;而从窗口半探出身子的苏远山,鬓边的几缕碎发在倾洒的阳光下也是醉人的。
      不过如果她们再晚走一步,说不定还会听见打酱油的相关事宜。
      那就更是情何以堪了。

      既然说是比较平静,那就是说还有些不那么平静的时候。
      这样的时候,楼里通常会悠悠回荡着猫猫狗狗兔子老鼠乃至更少见一些的动物的轻声叫唤。
      它们都比较虚弱。它们大部分时候都在苏远山的房间。所以它们的声音在花满楼听来特别轻,绵绵弱弱的好似悲伤又欣喜的清曲。
      花满楼并不讨厌这些声音。那一份温柔的感激,疼痛的埋怨,可能让人揪心,可能让人欣慰,却怎么会让人讨厌呢?
      虽然不会让人讨厌,但是可能会让人睡不着觉。
      所以夜晚里,每当花满楼进了房后,有时会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异样的风声,然后世界就全然静下了。
      他很惊讶,原来不论大小的东西,该有的穴位都还是有的。
      有一次楼中响起了“呱呱”声,花满楼忍不住问道:“其他东西我不奇怪,为什么你连受伤的蟾蜍都找得到?”
      “不是我找它,是它找我。”
      “它找你?”
      “你生病时,是你找大夫,还是大夫找你?”
      其实花满楼生病时——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是他爹找大夫,然后大夫来找他的。
      但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娇生惯养的样子,所以花满楼什么也没说。
      苏远山却又开口了:“你平日好像都会抱抱它们的?”
      说着就把掌上那只滑腻腻棕褐褐的小东西慢慢凑到花满楼面前。
      花满楼才发现,除了毛毛虫,他还是有那么一些不是非常愿意碰到的东西的……

      当然,百花楼里也一样有着许多赏花弄乐品茶念书的好时光。
      比如平静打破的那一日,苏远山就正在听花满楼抚琴,周遭徐徐茶香替了檀香。
      一曲终了,花满楼缓缓放下手臂,微笑着道:“许久没有在这里碰过琴了。”
      “不好意思。”
      “不要紧。”
      “其实我那样说只是因为讨厌当年的教琴先生,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不早说……
      “因为你出去可以撞到桃花,我觉得也不必说了。”
      “撞桃花?”
      “偶遇美女,称之撞桃花。”
      “……你怎么知道?”
      “看面色,就知道。”
      记起那日的落花飘零,衣裙轻响,花满楼白嫩的小脸忽然有些红了。
      难道自己竟会和陆小凤那家伙一样,碰见个美女便会得意得藏都藏不住?
      “说到美女。”苏远山微微笑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说……一个女孩子心里很多年来都有一个人,后来遇上了一个她好像不那么喜欢的人,为什么会忽然改变心意?”
      “……”花满楼捏了捏扇子:“你是女子,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可我实在搞不懂她们……”苏远山轻叹着站起身来,两指勾起桌上的宝月瓶:“添水。”
      花满楼笑了笑,手指刚又触到弦,一个人冲了进来,端起他身旁石桌上的茶壶大口灌了起来。
      “陆小凤。”花满楼轻叹口气:“你不嫌烫么?”
      “花……花满楼。”陆小凤平了平气息,放下茶壶:“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
      “你说……一个女子平日看起来很强悍,而且常常瞧不起男人,为什么忽然会想过安安稳稳相夫教子的日子?”
      “……”花满楼又捏了捏扇子:“你常常撞桃花,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我撞多少次,都不如猴精一次撞得深阿。”陆小凤暗道。
      “对了,要到药了么?”花满楼微笑道。
      “……西门吹雪说,不要人命的毒他不管。”陆小凤灰溜溜地摸摸眉毛,又忽然笑了起来:“不过你猜猜,谁跟我一起回来的?”
      “谁?”
      “你姑妈。”
      花满楼想了一会儿,低声惊道:“雪儿?”
      陆小凤哈哈大笑:“真是乖侄儿,还记得这么清楚!”
      花满楼微笑:“能骗到陆小凤的人,怎么能不记得。”
      陆小凤轻叹:“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那小鬼头肯定排第一个!”
      “你怎么会把她带来这儿?” 花满楼摇摇扇子。
      “都怪朱停那个死胖子……”陆小凤恨恨道:“他和老板娘想造个人,说什么要过过最后的逍遥日子,就把干女儿扔给我了。”
      “这两个人实在太过分。”花满楼皱皱眉道:“再怎么样也不能给你阿。”
      “……哪里不好了?”
      “我只问一句。雪儿现下在哪?”
      “我刚进城就被猴精拉走了,后来急着找你,她现在当然在千……”
      “陆小凤陆小凤!”猴精急急火燎的声音适时在门口响起,人却已到了陆花面前。
      “怎么了?”
      “你家那小女孩被人用张卖身契抱走了!”
      “用人话再说一遍。”
      “刚才单二庄主来了。他的病……看起来还没好。手里抓着张什么卖身契的,问有没有人要跟他走。”司空摘星偷偷瞟了陆小凤一眼,小声道:“那小孩儿喊着我要我要……就跟他走了。”
      “……花满楼。”陆小凤摸摸眉毛:“如果我被那个胖子压死了,你一定要记得用猴精来祭奠我。”
      “陆小鸡,这事不能全怪我……”司空摘星有点委屈:“疯子打起架来,正常人是招架不住的。”
      “难道他没疯你就打得过?”陆小凤冷冷道。
      “你打得过?”司空摘星哼哼一声。
      “你们先别吵。”花满楼摇了摇头,和声道:“远山,这事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才好?”
      “……”端着满满一壶水的苏远山只好从门后走了出来:“我上午在外面撞见了他……”

      “你看看这是什么?”单雄信很是威武地叉着脚站在道中间,扬了扬手中一张纸,顺便把眉毛也扬了一扬。
      苏远山伸手抓过来看了,“咦”了一声:“我的卖身契?”
      “可是你弄丢了那就不是你的,我捡到了就是我的对不对?”
      ……是吧。
      “那你应该还给我对不对?”单雄信两手一伸。
      ……好吧。苏远山把纸递过去。
      单雄信忽然伸长了脖颈,一口叼了过来。
      苏远山叹气,药效真的很强阿……
      “那现在你是不是该跟我走?”
      “理论上是的。”
      “那走吧。”
      “不行。”
      “为什么?”
      “现实是现实。”
      “那……”单雄信顿时很灰心,低下头小小声问道:“如果我问别人,别人愿意跟我走,行不行?”
      苏远山很爽快地点头:“行阿……”

      “我不明白。”陆小凤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为什么你也有签卖身契?就算有,它在手里时撕了不就完了吗?”
      “我原以为每人都有一张卖身契,只是有些人自己收着,有些人的在别人手里。”
      你不能说这话是错的。它甚至很有哲理。
      陆小凤只好再问:“后来呢?”
      “后来既然知道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我想,应该要留着做个纪念。”
      “可是留着留着,就不知去哪了是么?”花满楼微笑道。
      “……”苏远山轻咳两声:“我看单庄主已经能说整句的句子,还会认字,应该是快好了。”
      “是阿。”司空摘星干笑道:“而且疯子多半是傻子,那小女孩鬼灵精一个,你们也不必太替她担心了。”
      不是阿……花满楼和陆小凤默默想道,我们是在替单庄主担心……

      远处低低的窃窃声不停钻进耳里,陆小凤一面大口喝着茶,一面挑挑眉毛:“猴精和苏雪山什么时候那么要好了?”
      “他们俩在一起,能聊的人便只有一个了。”花满楼微笑着,食指轻轻勾起白玉般的茶柄。
      陆小凤转头看了看,猴精的背影……没什么好看的,苏雪山的……虽然蛮好看,但是映在陆小凤眼中,却成了另一个身影——一个苍老而硬朗,棱角分明得宛如带刺的身影。
      陆小凤从前没见过他几次。今后也再不可能见到了。
      但那爽朗得如同天公打雷的笑声,是已然印在心里了。
      陆小凤忽然想到他答应过的事——那意思是不是说以后每年他都得确认一次,那个小姑娘还活着?
      万一她哪天嫁到罗刹国去了怎么办?陆小凤低头想着,有些苦恼。

      “五月二十五是什么日子?”花满楼缓缓端起茶杯。
      “……花满楼,你知道我一向很疼你的。”陆小凤摇摇头,摸摸眉毛:“有些事,不知道也没关系。”
      “我不知道是不要紧,只怕将来会出什么事……”花满楼缓缓道。
      陆小凤心中一动,未及答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什么”,然后又低成了一片不能分明的吱吱喳喳。陆小凤刚想再端起茶杯,那春日的私语中又冒出一声有些突兀的“不行!”。
      ——还都是来自于冷静自持的苏雪山。
      “我发现有你的地方就会变得很热闹。”花满楼笑着摇了摇头。
      “真不关我什么事。”陆小凤苦笑道:“虽然好像有听到我的名字。”

      一阵风声携着轻巧的步子卷来,第三个风风火火的不速之客到了。
      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她说话的声音就像黄莺一样好听而流利:
      “花公子在么?陆小凤来了么?见到西门吹雪了么?要到药了么?”
      “单姑娘。”花满楼轻叹道:“请坐吧。”
      “对不住了单姑娘。”陆小凤看着这个洋娃娃一般的女孩子,也叹息着摸摸眉毛:“西门吹雪不懂得这种病症。”
      “哦。”单冰冰有些失望地坐了下来,两眼忽的吱溜一转,紧盯住陆小凤:“你真的是陆小凤?”
      “如假包换。”陆小凤笑眯眯道。
      “是这样的阿……”单冰冰认真看了看那四条眉毛,又有些失望地叹口气:“我还以为是像雄狮朱猛那样的……”
      一向自信满满的陆小凤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四道眉毛产生了少许的心虚。
      “单姑娘可是听到单庄主带回去的那个小姑娘说的,陆小凤在这里?”花满楼举手间,替单冰冰也斟了一杯茶。
      “恩。”单冰冰点点头:“他们俩很合得来,我方才说要送她回来,她怎么也不肯。”
      “那只好麻烦单姑娘替我们照看一阵了。”陆小凤摸摸眉毛道:“有姑娘这样温柔亲切的人照顾她,在下也比较放心。”
      ……放心去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左拥右抱人事不知……
      “客气客气。”单冰冰很豪迈地一挥手:“小事情!”
      ……没有那小姑娘,她哪有工夫出来玩?偷笑都来不及。

      那边的两人终于叽叽咕咕完了。
      司空摘星一脸的笑容很是灿烂:“单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单冰冰大声道:“盗圣好!刚来的。对了,上次忘了问这位姐姐怎么称呼丫?”
      苏远山微微笑道:“我叫苏远山。”
      “山姐姐,我二哥好像给你惹了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叫苏姐姐会不会好听一点?苏远山默默想着,应道:“还好,花满楼比较麻烦。”
      “没事赚个美女陪着有什么好麻烦。”陆小凤摸摸眉毛,笑道:“我以后若有个小楼,也一定整日整夜地不开门。”
      “好阿。”花满楼微笑道:“只是除了姑娘家,倒也有不少刚会说话的孩子,老人家似乎也挺喜欢来的。”
      陆小凤的脸一下耷拉下来,没了热情。
      “咦?你脸上是什么东西?”苏远山说着,伸了手向陆小凤的脸颊探去。
      陆小凤有些惊诧,忽觉不对,轻轻偏头,两指挡住了那一只盈盈素手。
      “你这法子也未免太傻。”司空摘星摇头叹道。
      苏远山不说话,忽然夹起面前茶杯,一挥指便朝陆小凤直直扔去。
      陆小凤仍是两指轻轻一夹,一转,那茶杯便又稳稳地落了回来。
      “你们俩要干什么你们的事。”陆小凤摸摸眉毛:“干嘛跟我过不去?”
      “他要拿你的眉毛打赌。”苏远山微笑道:“我也没办法。剃了吧。”
      “你又不是西门吹雪,我干嘛听你的?”陆小凤“哼”了一声,忽然发觉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对……
      “这杯上涂了一种药,叫‘狮子丸’。”
      “狮子丸?”
      “意思就是毛发上沾了这种东西,会变得像狮子的鬃毛一样。”
      “你是说我刚刚碰了这杯子,又碰了胡子,所以我的胡子就会变成狮子毛?”
      “恩。红狮子。”
      “能不能改成金狮子?我比较喜欢谢逊那个样子。”
      “可是人家的是头发,你的是胡子。”
      “不要紧,男人粗犷些也没什么。”
      “胡子遮住下巴叫粗犷,若遮住整张脸,就不一定了。”
      “……”陆小凤很怀疑地看向花满楼:“她说真的么?”
      “我不知道。”花满楼微笑道:“不过我不怀疑。”
      苏远山柔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唇鼻间有些刺刺痒痒的?”
      陆小凤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有一点。”
      “一个时辰内不剃,以后你可能就很难看得到外面了。”
      陆小凤沉默,轻颤着伸出右手来轻抚着他俊俏的胡子,多灾多难无辜无助的俊俏胡子……
      “陆小鸡!你真是没用!”司空摘星忽然一拍桌子,气哼哼地飞走了。
      但是他转身前的一刻,大家明明都看到他的脸红了——不像是生气的红。
      而他飞天的身姿,不像平日那么简截了当——他在空中翻了好些个花哨的跟斗。
      总体说来——怎么看都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单冰冰水灵的大眼睛很诚恳地望着陆小凤:“还是剃了吧,说不定会变得比较好看。”
      “一回生,二回熟。”花满楼微笑道:“下回闭着眼都可以了。”
      这两句话说的比较欠打,陆小凤用鼻子冷冷应了一声。
      苏远山的语气就比较好听了:“帮个忙吧。”
      陆小凤斜着眼一白:“你的药那么厉害,干嘛还要这么求我?”
      “骗人的。”
      “你肯承认?”
      “你看出来了。”
      “那我为什么还要剃?”
      “为了你朋友的终身大事。”
      “你看上谁家公子了?关猴精什么事?关我胡子什么事?”
      “……是司空摘星。他太害羞,总是拖拖拉拉下不了手。”苏远山缓缓道:“他说有你的胡子在手,他就会心安一些,就可以……”
      陆小凤听着大笑起来,摸摸眉毛道:“想不到我的胡子还有这个用处。既然如此,我送佛送到西,只好再牺牲一下了。”
      “听不懂……”单冰冰嘀咕了一声:“听起来好像逼婚?”
      “有些时候,人的心里明明很想做一件事,却非要让别人来求着他做。”花满楼微笑道。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单冰冰眨眨大眼睛。
      “因为这种人实在很傻。”陆小凤摇头叹息:“一个人若摊上这种傻朋友,自己就只好麻烦一点了。”
      “麻烦了。”苏远山微笑着递过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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