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芒》无妄心

1、chapter 1

　　妄·恨·破野

　　很多年以后，在樱花开始飘落的时候，依稀的界限再次浮动，将永远定格。
　　只为了一个选择。
　　积贮的血液慢慢地汇聚起来，身体开始有了温度，一切又有了新的开始。只是，那段空白的记忆该怎样寻回？
　　目睹了最后一片樱花的消逝，目睹了映在飞鸟身体的温柔的光线，目睹了那些虔诚的子民，泪流满面。
　　你后悔麽？

　　帝都永远充斥着落寞的繁华，被致密的空气笼罩着。矮小整齐的房屋，红色的砖，青灰色的瓦。偶尔突兀起来的，是官员们气派的屋宇。如果想做官，一定要生在帝都。不知道是谁说的，成为了一条定律。
　　听不完的叫卖声，耳膜的震动莫名其妙让心里变的烦躁──那是凡世的真实。每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小商贩推着车来打点他们这一天的生意。脸上是幸福的表情。
　　妄生活在这样的一座城池。那，就是他的全部。
　　伊祈妄，他的曾祖父曾伴随当时的王打下这半壁江山，甚至是功高震主。接下来的一切就如同所有君主会做的那样，伊祈家，虽然仍被成为“心腹”，但权势一代代的被削减。到了妄这代，便成为百官中微不足道的一支。简单到不能再真实了，便被称为注定。
　　只是，我不相信。
　　妄透过窗子，凝着夜。黑色的，静谧的，像是会把一切都吞噬似的。或许从不曾有人真正的认识妄。一个七岁的小男孩。
　　为什么？
　　他一次次地问自己，答案却永远模糊着，看不清方向。
　　因为妄有一个哥哥，一个无论他怎样努力，都胜他一百倍的哥哥。那个人，名字是曛。曛，九岁。但曛的才智却早已胜过那些大人千万倍了。文治武功，皆胜人一筹。曛和妄是亲兄弟，在曛出生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曛日后必定能令伊祈家重振雄威。但是若他有个弟弟，将会成为整个家族的灾难，伊祈家会因为他而覆灭，曛也会死在他的手里。可是2年后，妄还是降生了。妄出生的那夜，有一颗星从南边坠下，而妄的娘也在那一晚难产死了。死前，她狠狠地抓住伊祈墨的臂膊，噙着泪说，墨，求求你，求求你，别杀他。求求你，求求你......妄,妄......伊祈墨只是看着怀中的婴儿,黑色的眼睛,妄在笑。伊祁墨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当那只抓着他的手渐渐失去了力度以后，他叹了一口气。随后把怀中的婴儿交给了侍婢，以后他就是我们家的二公子了，但是......伊祁墨顿了顿，瞪着侍婢说，你懂麽？侍婢吓的不敢回话，连连点头。好了，你下去吧。伊祁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妻子的尸体，眼中是无限的温柔。我可以让他活下来，但绝不会让他妨碍到曛的。

　　妄，明日王会来家里。
　　王怎么会来这？
　　妄，你说过你想读书的吧，明日的机会别错过了。
　　曛温柔的抚摸着妄的头，眼神一如既往的澄澈，温暖到能够融化所有冷漠。他已成长为一个伟岸的男子，俊朗，深邃，气宇轩昂。可以用一切美好的词来形容他，曛。
　　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王怎么会来这？
　　妄打掉曛的手，等待着答案。微微上扬的额头，在曛的眼中永远是甩不掉的稚气。曛仍是微笑着，不回答。妄不再问了，他知道，曛不想说的事没有人可以强迫他的。曛走到门边，花瓣落在他的衣服上。
　　妄，那棵是你小时候种的树。我那时以为它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因为你是在冬天种的，没有樱树可以在冬天成活的。然后第二个冬天，它便开花了。也是从来没有过的，蓝色的花。冬天盛开的花，冬樱。我只在家里看到过。
　　阳光泻在曛的脸庞，曛闭上眼睛。风吐纳着阳光的气息。妄看着哥哥，他不懂。妄走到庭院中，拾起了一片冬樱的花瓣，拂在鼻尖，很淡的香味。那些飘浮在阳光下的冬樱花，落在地上，忍受着尘埃的颠覆。冬樱树的枝桠刺破了天空的静寂。没有鸟儿愿意停留在上面，哪怕一盏茶的时间。小时候，妄经常坐在枝桠上。这棵树给他很安静的感觉。每次伊祁墨骂他以后，他都会坐在树上面。这棵树，让他想起了很多，也让他忘记了很多。就是这样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妄坐在树枝上，看着曛。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大公子，该用膳了。
　　侍婢打破了寂静，她瞥了一眼妄，低着头站在曛的背后。
　　知道了。
　　曛并未睁开眼睛，也没有回头。他微微皱了皱眉，但马上就又舒展开了。曛睁开双眼，看着妄。永远是那样明朗的笑容，只有曛才会对妄露出的笑容。
　　妄，下来吧，我们去吃饭了。
　　妄从树上一跃而下，跑到曛旁边来。他没有看侍婢，脸上也没有怒色，因为这些，他都已经习惯了，习惯了15年。
　　老爷还没回来，但嘱咐了一定要让大公子按时用膳。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房间只剩下曛和妄了。妄不吭声，闷闷的吃着饭。曛举起筷子，欲言又止。曛夹菜给妄，自己的碗里却还是空的。妄只是默默地接受着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提前预知，而是另一种习惯。习惯了曛像父亲一样照顾着他。
　　很多年以后，妄还是很怀念当时和曛一起安静的吃饭的感觉。有的时候锦衣并不舒服，玉食也并不美味。我只想和哥一起吃饭，像以前那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隐藏了的光辉，被月替代了。天却是阴沉沉的，云遮蔽了月，不给它丝毫崭露的机会。没月的夜，被黑暗笼罩着。
　　曛，为什么要去赤黎河？去防蛮子麽？你可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希望啊。
　　伊祁墨推开门，脸色发青。嘴不停地颤抖着，胡子也被一次次地掀起。而曛只是慢慢地起身，似乎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
　　爹，我们家还有妄。
　　曛盯着伊祁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伊祁墨忽然感觉一阵冷风灌入脖颈。是什么时候曛的眼神让他有了这样的感觉？但是伊祁墨依然显示出很镇定的样子，试图让曛知难而退。但那是坚定的，不可动摇的。
　　我们家还有妄。
　　伊祁墨转过头去看妄。而妄只是呆呆地看着曛。
　　曛，你知道为什么王让你去赤黎河麽？去驻守的人一次次的换，没有人能活下来的。这些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懂吧。为什么要去？
　　爹，我会活着回来的。不过希望您能在这期间让妄读书习武。明日王会来家里的，他会亲自下令的。
　　伊祁墨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瘫软了一般。他甚至没有反驳的机会。仿佛曛说的话是圣旨一般，只能遵从。曛，我的儿子啊。
　　妄狠狠的抓着衣角，是激动，是难过，到底是什么？心里热热的，燃烧着。为什么要走？
　　那夜到很晚很晚，饭菜凉了很久很久。从来没有感觉到夜是如此漫长的，也是第一次希望永远不要天亮。万籁俱静。这夜，妄没有睡。哥，为什么你要走？我还没有打败你，你怎么可以走。
　　哥，你不能走。
　　妄冲进曛的房间，空荡荡的房间。哥，你已经走了麽？
　　蜡还燃着，我怎么可能走呢？妄，别总像小孩子那样冒冒失失的。
　　妄红了脸。却假装不服气的嘟着嘴。曛跨进了房门，拂来一阵淡淡的香。褶皱的衣襟也舒展开了。曛注意到了妄细微的表情，抿着嘴笑。
　　我只是出去赏夜色。不过今夜无月，可惜啊。
　　曛摸摸妄的头。
　　哥，你不能走。
　　妄，你也该长大了。
　　妄注视着曛，在曛的眼里是不可动摇的坚定。永远是这样坚定的眼神，没有人可以改变。即使是王，也不可以。妄离开了曛的房间。
　　曛看着妄的背影，笑容里隐忍着的邪恶和悲伤，化成一滴眼泪。妄，我等你。

　　第二天天亮。
　　王来到了伊祈家。出乎了妄的想象，王是一个矮小而又猥琐的老头。他挺着肚子，被侍女搀扶着踏进屋门，笑的很恶心。妄撇了撇嘴。这是妄第一次见到王。伊祁墨把妄的头摁下去，和他一起跪在地上行礼。
　　啊，这就是爱卿的弟弟，嗯...不错..不错..日后必定能为我效力，哈哈...
　　王边捋着胡子边打望跪在地上的妄。示意站在旁边的随从。
　　王下令，明日起，伊祈将军的弟弟伊祈妄随韩先生学习，任何人不得加以干涉。
　　臣等谢王的恩典。
　　王打了一个哈欠，拖着腮帮子，眯着眼睛，有气无力的伸了个懒腰。
　　好了，都起来吧。伊祈将军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必将军的弟弟也是栋梁之才，我当然要好好培养了。哈哈哈...
　　王过奖了。这小子成不了什么气候，怕是受到王的错爱了。
　　将军，另尊好像是对这件事有什么异议啊？
　　不..不..王，下官没有异议，一切尊听王的指示。
　　嗯。本王次来是特地为伊祈将军践行的。将军可准备好出征了?
　　是。王。
　　那好，传令，伊祈将军即刻起行。
　　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妄的视线中。墙外是喧天的锣鼓声，是人们的欢呼声。妄可以想象得到哥哥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样子，受到全城子民的朝拜。妄也可以想象得到哥哥脸上的平静，近乎是一种冷漠。这次真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哥。

　　寻觅·等待·忆
　　哥，我知道，有一天你会离开我的。
　　哥，你知道麽？以前在你去读书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坐在冬樱树上等你。数着花瓣，猜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我说想读书是因为可以和哥在一起，就不会一个人了。有哥陪着我，什么都不用怕。
　　伊祈家的每一个人都不喜欢我，我常常在想，我做错了什么，会让大家那么讨厌我。可是哥你从来不会，你只是一直护着我。爹不让我读书，于是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觉了以后，你都会悄悄地跑来教我。结果第二天上早课你打瞌睡，被先生骂，爹打你，你忍着，不说话。我看着你的伤口，哭了。你却反过来拍着我的头，笑着安慰我，说，不疼。哥，只有你会对我笑。
　　七岁那年，我终于知道了大家都讨厌我的原因。是因为你，哥。我当时好恨你，都是因为你，爹从来不用正眼看我，对我说的话永远都只有训斥，甚至连训斥也懒的讲；侍婢们也都躲着我，大家都把我当作瘟神；我不能出去玩，不能读书，不能练武。可是当我看到你的时候，却发现原来我可以失去一切，唯独不能没有你。哥，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你对我的一个微笑。你是我全部的信仰。
　　可是，我总有一种预感，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
　　如果是真的，哥，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我不想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想看到那些人冷冰冰的表情，我不想失去我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