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半截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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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伊斯·托兰西刚寻到花海中的少女时，映入眼中的便是她沉思的可爱模样。她纵然是站在一片白蔷薇中，也像是最美的一朵。凡多姆海威领属的风将少女的长发扬起，猎猎如撕裂的墨色锦缎。她的神色眉宇间淡淡的仙岚，让人无端便觉得，远方一定有她深刻怀念的东西。
如果来者是她等待的那个人，那么一定会被深深地取悦到。
“啊啊……伯爵还不曾回来么？那我来的可真是，相当不巧呀。”
“没有的事。”
又温柔又冷淡。
他面对这姑娘，每分每秒都需要提醒自己才能抑制住千回百转的思念。但是，在听到她那可爱的唇齿中吐出夏尔·凡多姆海威的名字的时候，愤怒和不甘就能轻易地将所有理智冲垮。
（啊啊……就这么喜欢他吗？只看得到他吗？）
在恋爱这种事情里，他活像条蛇。
“请问您要等候伯爵还是……”
她只是这么例行公事地同他说，语气客套到不行，但还是令托兰西听得如痴如醉，对每一个消散到风中的尾音依依不舍。
“你带我到会客厅吧。”
那少女没什么情绪地略微颔首，示意伯爵跟自己来。
其实见这家主人也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情，年轻的伯爵耽于爱情，总想着能尽量和心爱的人多待一会儿都很好。为了这姑娘亲手泡的红茶、端来的点心、她行动时发梢裙摆流动的香风、她或许会同他说的几句话，托兰西总能主动过来忍受凡多姆海威伯爵的讽刺。
（我是如此爱你。我舍弃尊严地爱着你。）
他跟在少女身后走着，这么出神地想。
托兰西用眼神眷恋地勾勒着心上人的背影，一刻也不想移开。从她头顶可爱的翘发一直到脆弱优美的脚踝——只要躲在她身后，似乎用再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都没有关系。金发少年如同欢快的小狗一般，试图踩着少女的步子跟随她前进，看起来又乖巧又欢快。但这小动物的目光蛇一般粘腻地缠上少女花枝一样细弱的腰身，那里面并不缺少驳杂欲念。
（为什么被选中的是他呢？我明明比他更加乖巧可爱！
我比他听你的话。）
他突然就这么想，他再一次这么想。
凭、什、么。
这是伊甸园的蛇，是引诱堕落的莎乐美，这三个字拥有最为污秽强大的力量。它丝丝缕缕地牵引着巨大的嫉妒、不甘和恶念。
被这样的想法所驱使着，当女仆一鞠躬说出：“请等一下，我去准备茶点。”然后转身就要离开的时候，托兰西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对方扯过来摁到椅子上，用那双妒忌的淡蓝色眼睛逼视着她。
少年纤细的双臂撑在脸侧，他曲起一边的膝盖，极具进攻意味地抵在少女双腿之间。
他靠近了向她缠绵悱恻地细细低语，他们几乎额头相抵。
这样子太糟糕了，有点危险，更多的是暧昧。
可他们算是什么关系呢。
（被逮住了。）
“你很喜欢凡多姆海威嘛……”少年人的询问是温和亲近的，但也不难从中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少女眨了眨眼，一言不发。
“你爱他？”
“是。”
“你确定凡多姆海威那家伙真的会娶你吗！”
“……伯爵，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话呢？”
是呀，自己要以什么样的立场来问她这种丢人现眼的话呢。
托兰西攥紧了椅背，深呼吸几次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我爱你——”
光从少女背后照进来，在托兰西眼里破碎成一片闪耀着金光的湖，少年蓝色的眼瞳就像教堂的玫瑰花窗一样斑斓璀璨。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啊！”说到这里，金发少年已经用了接近癫狂的颤抖声音喊着。
“我哪里就比不上他了呢？”
“求你了……请爱我吧。”
“请分给我一点爱——”
“我就要，活不下去了。”
如果说，那天蓝色的眼眸就从未清澈透底过，那此刻，也依然从混浊的潭水化作晦暗翻涌的海域。
里面翻滚着，沸腾着的，是粘稠的爱意。
（这东西大抵，就像烧糊了的糖浆吧……）
少女微微抬起下颌，审视着极为反常的托兰西，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甜腻。
（真是糟糕的比喻。）
与平时被他小心翼翼讨好的可爱模样取悦到时所感知到的，属于阿洛伊斯·托兰西这个人的独特的甜蜜柔软气质不同。求爱的少年向怀中的猎物露出了毒牙。
说到底，果然是女王的蜘蛛呢。
就像把一块精致甜美的蛋糕切开，从里面流淌出了粘稠的恶意。
此时少女兴致高昂起来，像是在面对什么精致的甜点。
她没有推开眼前的人，只是用那种一如既往温柔又疏远的神色，但又稍稍带了点兴味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金发的少年却说不出话了，唇瓣开阖了几次，仅仅飘出无意义的气音，更多的情感涅没于还不曾吐露的话语中。他的嘴唇向来娇嫩艳丽如红玫瑰花瓣，此刻却微微泛白。
（想说的、能说的，都说完了吗？
——啊啊，已经，已经无法分辨了。
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如果夜色中的伦敦，灯火尽数熄灭，会是什么样呢？黑发的美人此刻竟还颇游刃有余、漫不经心地想着。
黯然失色啊，那璀璨辉煌的、星光流转的不夜城，它灯红酒绿，它欲望横流。它充盈着夸夸其谈的文人、口蜜腹剑的政治野心家、利欲熏心又腰缠万贯的商人，还有那些数也数不尽的娇美女郎——他们不择手段、追名逐利，他们兴致高昂地追逐着世人渴求的，智者所说的没有意义的虚无、镜花水月的人生，他们浮夸又浅薄，但确实是闪亮的——至少有过那么一瞬。
人人都想在这巨大的名利场中分得一缕星光，然而人人都在被损害。那些灼然而起的每一盏灯火，是否都在燃烧着一个炽热胸膛中的灵魂？
为什么人类认为的卑劣渴求会使一座城市如此耀眼夺目呢？
它野心勃勃，它永不止息。
欲望使它光彩照人。
（燃烧殆尽，沦为灰尘，黯淡飘零——大概，也就是变成这模样么？）
少女美丽的黑色瞳眸此刻确实极为过分地流露出略带赏玩的神色。
这或许算是任何一位绅士都无法忍受的轻蔑——在吐露爱情的时候，依然是被这么对待了。
（竟然会，有那么喜欢我吗？
没有我的话就活不下去吗？）
这样子绝对不行，但任是谁都会稍微有一点被取悦到。
（好了，请不要在我面前破碎开，变成灰头土脸的无味样子。你就保持着刚才的那份美丽吧。
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非常美丽。
这份野心，非常漂亮。
我喜欢你眼眸中熊熊燃烧不熄的，欲望的火焰。
那真的非常耀眼。）
“我肮脏、下贱、贪得无厌——我渴求山顶的雪，我肖想着你。”
“我知道自己根本就不配！但是啊但是——”
（我爱你。）
他又急又快地说完，吼声里夹杂着泣音，现在就从喉咙里传来类似灼烧的轻微痛感。托兰西低头咽了一下唾液，额发滑落下来略略盖住了眼睛。
混乱中的托兰西没有勇气再注视着她的眼眸，否则他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得偿所愿，他必定欣喜若狂——他一直孜孜不倦地追求着的，爱慕之人的视线确实如愿落到了他的身上。她真正注意到他了。
原先支撑托兰西用双臂囚困逼问对方的力气已然悉数散去，少年伯爵直起身来想要逃走，却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他硬撑着想要站起来，但连手腕都在颤抖。少年紧咬着牙关，几乎要哭了。
（啊……真像一只癞皮狗。 ）
（只能被人嫌弃，然后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
他又悔又气，只想着再也不要这么丢人地出现在她面前，但一想到要是再也无法见到她的话，托兰西又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但这个时候，他执着追求而不可得的天女，银白色的月亮美人垂怜了这个凡人和罪人。
她回应了这无望的爱情。
月亮的光辉向他伸出一只高贵的手来，微凉的指尖先是触及托兰西的脸颊，然后向下滑去，轻轻拖住他的下巴。
那个人倾身过来，鸦羽般厚重凝亮的长发随之从肩头滑落，让她看起来更加温柔。少年瞪大了眼睛，下一刻他们唇齿相依。
（是甜的。）
他感觉自己似乎进入了一个只有夏尔有资格领略的世界。那里面有玫瑰的甜香，雾和雨和风霜冰雪的微凉，以及薄荷与苦艾的清浅芬芳。
托兰西微微张口像是想说点什么，然后就被更加深地吻住。有潮湿濡热的情感彼此胶连。
然后，又是什么时候分开的呢。
“你是如此惹人怜爱。”
少年怔住了。
“没有不配。”
月亮变成了彗星美人，落到伯爵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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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副姿态荒唐极了，女仆端坐在天鹅绒垫的座椅上，而伯爵跪在她脚下。托兰西像宠儿一样心满意足地伏在春迟腿上，将纤秀的下巴靠在她膝上。
年轻的伯爵正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击中，这意料之外的展开使他卑下地轻蹭少女的裙摆，里面不乏讨好的意味。
他在微笑之余想要叹息和落泪。
巨大的幸福和悲痛同时降临到他身上，这个背离神的少年甚至在想，天使和恶魔会不会正是天父的一体两面，他就这么恶劣地玩弄着世人。阿洛伊斯·托兰西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他此生决不会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她永远也不会如他所愿、同样深切地爱他。
她对他会像爱恋晨间沾满了露水的大朵鲜花，会像爱恋初春时节嗓子娇嫩的莺鸟。
（但——不爱我也没关系，至少我身上有了什么被你看中的东西。
不要视我如无物，至少，也请注视着我吧。）
他像条狗一样死缠烂打、卑躬屈膝地追逐着这个人，终于成功地让少女接过了他颈间项圈的牵引绳。
没有资格被选中成为恋人，就转而乞求以情人、以奴仆的身份留在她身旁，舍弃尊严地去小心讨好，只求换取少女脚边的一席之地。他的愿望已经低微到仅仅能和她有所交集就会感到心满意足。现在他得偿所愿了，他确实拥有了对方高高在上又漫不经心地施舍下来的一点注视和宠爱。这是多么可悲的爱情。
但这没关系——
（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已经恢复了以往温顺柔媚的模样，尖牙利齿悉数收起，甚至乖乖地都不哭了。高贵的托兰西伯爵依然跪坐在地上，双膝并拢，小腿向外分开。这姿势显得有点女气，但在少年人身上却刚刚好。
托兰西发挥着取悦他人的本领，反握住少女的手，将少女温凉的手心贴在一侧的脸颊上，猫儿般依恋地蹭了蹭。那动作不像恋人，更像是情人。
——就像一只真真正正的宠物那样乖巧。
（所以请再给我一点爱吧。）
（我不求一世，只求这一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半截老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