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夜色凉如水》共云齐

2、添新丁

　　毕毕剥剥嗑了半日，又聊了聊哪里的花好看，哪里的菜好吃。我瞧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逸贵妃与梅妃并不久留，客客气气让我去了。我扶着翡翠，一头雾水地迈出听竹轩。

　　方才心里有鬼，未尝细细观赏四周景色，现下留神一瞅，发现小小的院落，装点的甚是别致。四角放着石头鱼盆，红鲤在水间自在穿行。角落里生着一丛翠绿的修竹，恰与宫殿名字相称。沿廊坐着几个小丫头，正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一时间，有些恍神，仿佛刚才并不是去拜见什么金贵的妃子，只是趁着天气正好，牵着丫头，来找要好的姐妹聊聊天。聊完了，便迎着太阳，吹着小风，乐乐呵呵地回家了。

　　这就是紫明宫么？

　　接下来的几日，拜访依旧不绝。宫中的大小主子，陆陆续续都见了个遍。个个脾性相异，有意思的紧。魏皇后自是不消细说，一派母仪天下的气度，端方娴雅，待人极客气。温嫔出自书香世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寝宫中，书纸一摞一摞，到处都是，合宫上下散着悠悠的墨香。莫常在性子寡淡，脸上虽然冷冷的，举止却还客气，她正挺着个肚子，不多时便要分娩。诸位姊妹，看起来都不难相处。唯有住处与我离得最近的高妃，脾气最臭。终日高高在上的模样，斜着眼瞧人，不张嘴便罢，一张嘴，便是不留情面的挖苦。我在高妃那里讨不到什么好处，只要望见她，就抓着翡翠的手溜之大吉，宛若胆小的老鼠碰上了凶神恶煞的猫。

　　可惜呵！人总是愈担心什么，就愈撞上什么。今儿个夜里，我望着湖面顾影自怜的时候，正好遇上了高妃。

　　我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要跑到湖旁边哭。我难过，实在是因为自己太可怜。

　　入宫之前，我也是有心仪的郎君的。我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时，我已定下了婚约，预备择个黄道吉日，嫁做人妇。事与愿违，偏偏是在这个当口上，闹出了主子私奔，老爷要我入宫的事情。静府家大业大，我与夜郎家都是小门小户。胳膊怎能拧的过大腿？纵然再不乐意，也只能被静家老爷捆走，一溜烟送进宫来。

　　可怜我那绣了一半的喜服，被丢到箱子底，永无见到我与夜郎成亲的机会了。

　　想起前尘往事，我捧着夜郎赠我的定情信物，哀哀不绝。哭到尽兴处，脑袋后面炸响了咄咄的叫骂声：“谁？做什么？大紫明宫可不是给你号丧的地方！”

　　高妃的声音！我唬了一大跳，脚下不稳，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高妃拍着小扇，稳稳地朝我走过来。夜色沉沉，阴冷的风从湖心飘来。高妃身披素衣，横眉竖眼，乍一看，还以为是钻出来索命的水鬼。我慌里慌张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土，正正歪了的发髻，客客气气行了个大礼。高妃无视掉我的殷勤，不留情面地问：“做什么呢？”

　　我撒谎：“今夜天气不错，妹妹出来溜达溜达。”

　　刷拉！一道惊雷劈过。天空亮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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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谎真的会被雷劈啊！

　　高妃何其聪慧，一眼识破我蹩脚的谎言。鼻子哼了一声，道：“你当本宫是聋子么？你哭的这边上石头仙鹤都要醒了，还在这里撒谎？”

　　我的心噗通直跳，红着脸，嗫嚅道：“我，我……”

　　高妃懒得听我解释，走近两步，向我投来一记眼刀：“手里捏着的是什么，给我！”

　　完了！是夜郎的定情信物！

　　我惊恐地后退两步，死死攥住那个小小的香囊，哆哆嗦嗦地塞到身后，颤声道：“没有，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高妃嗤笑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我的后颈。我吓坏了，喊也喊不出。高妃气定神闲，拨过我的右手，掰开手指，将那只被汗水浸湿的香囊拎了出来。就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看了一眼，淡淡道：“哦，是了。定情信物。你们这些年轻的丫头都是一样，入了宫，还是不本分。若是被有心人抓住了，啧啧，你这条小命，是要，还是不要？”

　　“罢了，本宫替你处理了。”

　　高妃手劲奇大无比。我只能在她的钳制下死鱼一般扑腾，绝望地呼号：“娘娘！娘娘！还给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还给我！”

　　通。

　　香囊悄无声息，没入了沉沉的湖水中。

　　我的香囊。我的夜郎。

　　一切都结束了。

　　我停止挣扎，难以置信地望着香囊的葬身之处。怎么能这么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呢？湖水仍旧阴沉沉的，天空仍旧阴沉沉的，大家都缄默着。仿佛这个小小的香囊，这段微不足道的爱情，从来没有存在过。

　　高妃得意洋洋地松开手，留我一个人脱了力，跌倒在地上，抱头痛哭。

　　几声闷雷，暴雨已至。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浇得我遍体生凉。

　　我活什么呢？我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为了凉薄的人情，为了素未谋面的皇上，还是为了那与我毫不相干的，静家的荣耀？！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拖着疲软的步子，跌跌撞撞，没头苍蝇一般，在空落落的紫明宫中，东摇西晃。行尸走肉似的宫人，黑衣裹身，提着灯，排着长队，瑟缩在飞檐下，沉默地走着。仿佛长长的悼唁队伍，为这死气沉沉的大紫明宫奏着挽歌。

　　咚——

　　报时的梆子敲响，宫人凄凉尖利的报时声弥漫在湿气迷蒙的宫城中。

　　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是静婉，是妃子了，怎可如此不顾形象地在水中曳步。被人见了，又要参一本，说静常在不成体统。思及此，我突然觉得很累，迫切想找个歇脚的地方。擦擦水汽朦胧的眼睛，眼前正是莫常在的寝宫。我毫不迟疑，晃悠着身子走了进去。

　　可巧，逸贵妃也在，两人正在灯下摆弄叶子牌。逸贵妃见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吃了一惊，咚咚咚跑下床，随便拿了个帕子在我头上搓来揉去，大喊大叫道：“婉儿，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让水鬼拖进湖里了？”

　　逸贵妃的声音给了我安慰。我顺从地挽着她的手，坐在温暖的垫子上，哭哭啼啼地倾诉着是夜的遭遇。逸贵妃怒气冲天，叽叽喳喳，絮叨着高妃的不是。令我深感受用。莫常在体贴，竟然参与到对话之中，缓缓道：“高妃……委实有些过分。”

　　我又惊又喜，回身望着莫常在。

　　莫常在托了托腰，继续道：“可是，你们的谈话能不能停一停？我好像，是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