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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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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小东那年,我十五岁。离现在年代久远了些,记忆也有些模糊。我只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天空一直是铅灰色,地面上总是堆满了雪,旧的一层被践踏成冰,然后黑乎乎的垫在下面,还没化来,新的一层又扑上去,有些站不稳的,一阵风吹便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生地疼。
那个寒假爸妈正在商议离婚,年少的我并不在意离婚对我的影响有多大,觉得若是可以换来无人看管,可以不写作业,可以交白卷,也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可事实并非我所想,妈妈走后我就一直没再见过她,爸爸疲于工作,经常夜不归宿,寒假后我守着冷冰冰的家,夜晚的风鬼哭狼嚎地吹着不太严实的窗,发出“格楞楞”的响动,每一次,都让我胆寒。
每当这个时候,我便会在被窝里小声地哭泣,仿佛是怕别人听见似的,即使屋子里没有人,我也不敢放开声音。那段时光,让我在后来的日子里,都不知道恐惧,却一直恐惧。
我一直挂念妈妈,去外婆家找过,可是她们始终不说妈妈的去处,时间久了,她们也烦了,对我的态度,也犹如那年的冬天般冰冷,我也不好再打扰。
曾有一度,我坚信妈妈会回外婆家,于是我便有意无意的在外婆家的楼道里坐着等她。我的准时出现会惹来些旁观,一些熟识的邻居不明要领又担心我冻坏,便上楼去找外婆家人下来。
一天小姨下楼的时候告诉我以后别来了,我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今后也不会回来。我听完,便坐在冰冷的地上,失魂落魄般,无声的哭泣。小姨不顾众人的目光转身上楼,大家围着我指指点点。
小东就是这个时候捡到我的,寒冬腊月,她穿的却很少,上面是兔毛大衣,下面是高高的皮靴,光着大腿,浓妆艳抹,在那样的年代里,足够引人注目。
她拉着我走出人群,到了大街上,她问我家在哪。我抽抽嗒嗒的不说话,她说:“我要去上班,你回家吧。”我抬头看看她,她给了我打车的钱,然后自己打车走了。
之后我仍不死心,年近春节,我相信妈妈会回来一次。坐在楼梯上冻得瑟瑟发抖的我,偶然也会见到小东,她会停下来跟我说上几句安慰,或者带我去她家取暖,时间久了,彼此便熟稔。
一天我坐在楼道里看漫画,小东下楼见了我,眼里晶莹了半天,半晌,她擦了擦泪,道:“姐去上班,你一起去玩么?”
我点点头,她便带上了我。在车上,她不住地叮嘱,说到了那,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喝别人拿来的东西,你就跟着我,如果我忙了,你就在一边自己玩。我乖乖的点头,觉得小东工作的地方很神秘,而我心里也对这神秘充满期待。
小东工作的地方是个很热闹的夜总会,从外面看过去是个暗灰色的二层小楼。在周围暗绿色的灯光呼应下显得有些诡异,招牌侧挂在小楼旁边.淡紫色的幼圆字体写下"来来往往".我看着这个名字,顿时很感动,它像是个一个置身事外的人看着这里的欢笑或者悲伤,而不置一言,只是静静的呆在这里,看着人们来了又走, 上演又谢幕,自己却是冷静的感叹沧桑。
那个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人生吧,也许自己就是这个小楼,独自站着,无人关心和挂怀,看着别人的来来往往,都是路人而已,想通了这一节,我的步伐更坚定了些,忧愁也更淡然,心里更洒脱。
我们到的时候,刚好一个矮胖秃顶男人从一旁的轿车里出来,他回过头看看我们,我见到他脸上的肉丝突兀的横在那里,他看着我,横肉丝便挤出一堆笑来,支出蜡黄的一排小玉米粒牙,鲜红的牙龈恐怖的爆在外面.我紧紧地拉着小东的手,她回头对我温暖的笑笑。
过去我常从这经过,却从未进来过,只知道是大人们去的地方。小东在里面是陪酒的小姐,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小东的名字到底叫什么,甚至是她的年纪,只知道她是那个时候唯一没有抛弃我的人。
很多事情只是一念之间的决定,这一刻我们的认识便注定了我们的开始,而当一件事情的开始便必然会进行下去.这似乎只是一个决定,又像是为一件事情的概念,决定我们是该做还是不该;概念了我们的态度,是肯定还是否定。
这些是字典里查不到的词条,甚至在字典里也只是模棱两可的答案,真正的解释最后还是落在我们自己手里,只有走过整条路走过之后,我们才知道,是对还是错。
也正是这种模棱两可,把我带到了这个充满了兴奋与新奇,刺激并有趣的世界。小孩子对大人的世界一向是充满着好奇和崇拜,我也如此,感觉自己在这里,不再是个受人约束的孩子,大家平等的对我说笑,这些让我开心了好一阵,即使后来我知道,那说笑的初衷是什么。
后来我便常去那夜总会,小东除了嗔怪我不上学之外,倒是没有不耐烦的样子。我喜欢看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加之有小东的保护,于是更放心大胆的逍遥,久而久之,形象委琐的,喝酒闹事的,搭讪寻欢的,油腔滑调的,我都见过。
这些经历让我也越发成熟起来,如果懂得保护自己和掩饰感情算是一种成熟的话,那么我的转变非常的快,用一夜长大来说也不为过。不但在这声色场所中脱离父母离异的阴影,而且在小东的带领下越发对这些快乐掌握的驾轻就熟。
小东很漂亮,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眼里水汪汪的像是马上就会流出泪来,灵动得让人心萦,鼻子很小,下面的嘴唇有些厚,但因为她总是笑着,所以反倒添了些许性感和可爱。她吸烟的样子很迷人,很陶醉的样子,轻轻地亲吻一支烟,烟雾由她性感的嘴唇慢慢上升,然后弥漫在她暗蓝色的眼影里化做微醉的眼神.
小东很忙,经常会有人来了便直接点她的名字,如果她在接活,便坐在一边等,像是老朋友那样执著。当我渐渐明白这里的世界的时候,我开始诧异这些人对小东的心理,更诧异小东的本事。小东让我认识了另一种人,另一种生活,而她又把这种生活演绎得如此精彩奇妙。也许就是这种新奇,抑或是她的保护,我从开始便没有把小东作为异类来看。
后来小东常说有事,我不知道她忙什么,总之她不大理我。我以为是她嫌弃了我的碍手碍脚,于是决定去小东家问个明白。一天早上我去敲小东家的门,半晌才听见里面有脚步的声音,等到开门, 小东蓬头垢面的透出半张脸,哑着嗓子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说着作势进去。她把我拦在外面,说有什么事晚上说吧。现在家里有客人。我见她蓬头垢面的样子实在不像家里有客人,我只当她不愿理我,于是我也急了。
这时候屋子里果然走出个人来,说话很大声“干什么呢?谁啊?” 我抬眼就看见了这个满身是毛的家伙,吓了我一跳,胳膊上还有瓷青,瞪着血红的眼睛打量我。我似乎也明白了小东是如何赚钱的了。
她以前是只坐台的,可是现在什么也都做了。她后来对我说我是小姐,即使我不做,别人也不会怎么看好我的,都会觉得你摆个样子而已。再说我什么也不会,其他的我也不能做,只求赶快离开这种日子,赚够钱,自己干。
我一直觉得生如夏花的小东能活得那般绚烂,是因为她始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想要钱,很多很多钱。到了现在,她仍是这样。而世间追求如此的人也不下少数,只是用不同的姿态而已。而当我认清这些并说给小东听的时候,小东笑道:“也只有你这样的化外之人才能看开,才能替姐说句公道话。”
我确实不如小东激进,旁人看来我是懒人,懒得生活懒得思考。事实上自妈妈走的那一刻,便带走了我所有的信任和向往。我只想心无杂念的活着,安安静静的生活。
短暂的夜总会生涯教会了我如何圆滑的与人相处,如何戒备和伪装,如何把自己好好的保护起来,不轻易相信,也不轻易的去期待。
也许就是这样的一种心情,能够让我看淡那些红尘中的名与利,夜总会里的各色沉浮,我已经司空见惯,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被某个长相恶劣的人吓到,也不再被哪个面相热情的人亲近。
熟悉我的人都觉得,这是个胆子很大,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祸都敢闯的人,可是,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胆子很小,把自己重重包裹起来,只留两只触角,探着外面的世界。
后来,对于家里的事情,我也释怀了。再后来爸爸把钱包里的照片换掉了,再后来家里的全家福也没了。再后来家里又多了个女人,不久又多了个男孩。我,被放在学校里,仿佛是多余的。
人前,我仍是开朗的,仍是贪玩的,仍是漫不经心没心没肺的。可还是会在某个家人团聚的节日或者昼前雨后的夜晚,看着自己的形单影只,大片大片的落寞,迎面扑来,躲闪不及。
记忆就像是风驰电掣的列车所经过的道路,路边的景物虽已被远远抛走,可当我们回头看过去,它们仍在那里,依旧如新。似水流年后,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看着远方,向前再向前。
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