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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天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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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天光(四)
一场秋雨一场寒。
永安城不知不觉入了秋,细细绵绵的雨丝飘落在人们的脑袋肩头,绵绵不尽的湿意。
宁容一身不显眼的灰青色道袍,臂弯上搭着拂尘,如果不是他眼上蒙纱步履沉稳还不撑伞等等与众不同,大抵凑凑活活也能融入盯着蓑衣斗笠匆匆躲雨的百姓中去吧。
只是有些人,仅仅只是站在人群里便足够遗世独立。
此时此刻,这个人已站在这条并不宽阔的小巷子里一家并不如何阔气的院门前等了很一段时间。
从阴云笼罩到细雨缠绵,他只静静站着望着牌匾等人来,任由风雨湿了衣裳面庞。
方汀岚撑着伞快步上台阶时看到的就是这模样。他于屋檐下收伞,宁容在屋檐外偏过头似乎是看向了他。
先开口的是宁容。
“方大人,下雨了。不请小道进去避避雨么?”
一贯淡然叫人瞧不出喜怒的清冷模样。
可他等在这里,等在方汀岚的府邸之外,于永安城内天子脚下。他们本该水火不容,老死不相往来才对,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在白日里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大大方方客客气气交往交谈。
“还是说方大人欠下的债务是不准备还的。若是如此便不好怪小道寻陛下求一个公道了。”
方汀岚不知道宁容所谓何来,是兴师问罪还是割袍断义,总归不是什么好下场。
他下意识错开目光避开他的眼睛,又忍不住在他的言语里再看他一眼。
在回皇城之前,他们再没见过一面。而回皇城之后便是深深的假面,与方汀岚永远避开的背影。
宁容或许不那么能看穿方汀岚那九曲十八弯的肚肠,但并不妨碍他做出自己的决定。
“国师大人……”
方汀岚竭力张开口,露出个与往常一般皮笑肉不笑的臭模样,咬牙切齿却被捏住了把柄导致再气恨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门房打开大门接人,一见外头两人乍一看对峙似的情景不敢吱声。同样不敢吱声的还有一直跟在方汀岚身后来的庞络,老大一个人眼珠子瞧瞧这边再瞧瞧那边忙都忙不过来。
坏菜了,他家指挥使好像真落什么把柄到国师手里了,看看这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段日子陛下正为着前段那妖道发火呢,要是真让国师在这个节骨眼火上浇油,那真是别活了。
大人!您可千万忍住啊!
眼看着该被忽悠的都被忽悠瘸了,宁容便趁着机会自行步上台阶,径自路过他们一步跨过了门槛。
“看来方大人已经考虑好了。”他拂尘一扫,翩然出尘,说出的话却怎么听怎么小人得志,“小道湿了衣裳,晨起出来早还未用膳。想来这方府应该不至于一身衣裳一顿吃食都拿不出来,估摸着方大人也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人。”
话音一落,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停下步朝年纪不大的小门房招招手。
“见笑了,路不太熟。劳烦小哥引个路。”
方汀岚闭了闭眼,拦下小门房:“且让方某为国师大人效劳。”
宁容不置可否,后撤一步示意方汀岚先行。
“对了,记得烧些热水。”他指指自己的头发,“有些不成样子。”
方汀岚绷着脸深深看他一眼,低头拍了拍小门房:“去烧水,烧好了送我屋来。”
他刻意说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想吓唬谁。
庞络瞪着眼下意识伸手:“大人……”
他欲言又止。
“有事衙里说。你先回去。”方汀岚快走两步到宁容面前,伸手作引,“国师大人,这边请。”
宁容没说话,一路跟着他进了屋才开口:“扰你正事了?”
“不急。”方汀岚垂着头摸了摸茶壶,倒了杯热水递给宁容,“倒是你,就这样上门……”
“这不是想好说辞才来的。”宁容接了水在桌边坐下来,他含了口热水,“近来那些影子忙得满天乱窜,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方汀岚撑着桌子在另一边坐下:“不清楚。你来,就为问这个?”
宁容捏着杯子挡在唇前,打量了一圈屋子,将手肘搁到桌上茶杯也顺势放下,身体朝着方汀岚倾了倾:“不是。吴庸吴县令,这个人我救下了。你可高兴?”
方汀岚一愣。原先那种浑身上下都如琴弦绷紧到极致,马上就要崩断之感也渐渐松弛了下来。只是面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是生是死跟我有什么干系。”方汀岚冷静道。
“不晓得。只是我觉得他那样的人你应当是想救一救的。私开粮仓是死罪,但是为救百姓到底其情可免。你既然不好说话,我站出来也是一样。总之,人是救下来了。我可哄得你有些许欢喜?”
方汀岚下意识反驳道:“我若要救人诏狱里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我不救是不想。”
话说完,才惊觉宁容那一句“欢喜”,深恨自己像极了毒蛇恶狼,将好心当作驴肝肺的孬种。他本来,他自当是,很感激他的。
只是说不出,只是不可说。他深知自己对他不起,便下意识更不愿意叫他知晓那些事情。
真可笑啊,他一面说着喜欢,一面却什么都不肯信他。宁容那样的人,他居然不信他的品性。怕那无可挽回的万一报复。
宁容瞧他一眼,也不知道看出来多少。他不气恼,也没给方汀岚继续消沉下去的时间,站起身道:“好罢。你这样说,我便这样听。只是方大人,我衣裳头发都湿了,白日里好一通言语才将斩首改为流放,劳心劳力不说,现在在你的地盘还要挨饿受冻。你的待客之道就这样?”
他是来哄人欢喜的,可不是来给人找不痛快的。既然山不就他,那便他来就山吧。
宁容将拂尘递给方汀岚:“拿着。”
方汀岚皱着眉没动。
宁容起身塞他怀里:“拿好。”
他解开眼纱手衣也一并丢给他。
“住都一块儿住过,在你这儿换身衣裳洗个澡不算唐突吧。”他垂眼俯视他,“总不能在你屋里还要委屈我吧。”
方汀岚捧着他塞过来的东西心头一下子痛不下去了,千头万绪都卡了壳。
“还呆着做什么,叫水去啊。”
宁容踹了踹方汀岚坐着的那把的凳子。
不怪是方汀岚精神恍惚,实在是宁容不按常理出牌。他太平静太理所当然,好像山崖之下什么也没发生,方汀岚什么也没做过。他们就是全无龃龉的生死之交,是可以性命相筹的知己兄弟。
而后将贴身物品交付给兄弟不算,还要在兄弟屋里脱衣沐浴。
正常人在知道了对方对自己有不轨的心思并且已经做了轻薄之事后会是这么个反应么!
最终方汀岚背对着屏风灌了一口冷酒也没醒过神来,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模样。
或许有一个答案就在眼前,抛开一切的不可能只剩下那唯一的答案。但是那个答案方汀岚连想都不敢想。
怎么可能,那个人呐可是天上月,那些凡尘俗世他根本懂都不懂啊。
身后水声阵阵,擦身穿衣的声响细碎又清晰,将里面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放大描摹的清清楚楚。
方汀岚坐不住起身欲走。
“你还真放心把我一个人丢这儿?”
里面的月亮本月立马出声。
方汀岚挣扎又挣扎:“我去看看汤好了没。”
虽然他实在不明白,这里又不是什么险境绝地,放他一个人能出什么事来,但他的腿还是迈不出一步。
宁容换上衣服踩着木屐热气腾腾的走出来,也没瞧一眼人,张口道:“风有些凉,都起身了就帮我关个门。”
方汀岚立时动了,眼看脚要迈出门槛,宁容的声音又在他背后响起——“当心,别把自己关外头了。”
方汀岚闭着眼垂着头拉上了房门,颇有两分心如死灰的意思转过身:“国师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宁容有些好笑:“没了,来吃饭吧。”
他坐下来,拿了碗筷很是自在的每道菜都尝了一口。都是些寻常的菜色,食材也不过豆腐鸡蛋这类好下咽的东西。
门外传开叩门声,方汀岚反手推开门,露出外头端着汤的小门房。
“大人……”
“给我吧。”方汀岚单手接过来,重新拉回门。
外头下着雨,天空阴沉沉的,屋内也不明亮,只好多点了几根蜡烛。
方汀岚将汤端到桌上,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你……头发还没干。”
墨似的长发一概被理在背后,还滴着水呢。
宁容将手中的小碗递给方汀岚,示意给自己打碗汤。
“你要帮我擦么?”
方汀岚喉间哽住,低下头给了宁容半碗汤,又哑巴了。
宁容瞧他,没忍住叹了口气。
“是不是我不立刻马上把话说开,你能自己憋成一只河豚?”
“衣裳换了,饭也吃着,怎么算都应该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吧。冒那么大的风险,总不能真的只是来蹭顿饭。”
方汀岚觉得自己像是在断头台上,一直等着闸刀落下来,偏偏闸刀高悬来来回回,却怎么都不肯给他一个痛快。
他晓得宁容对他向来有仇当场报,生气了就对他生气,不痛快了也一定叫他不痛快。若不看他之前做了什么事,宁容今日的态度本没什么特别。可偏偏,他做了何等荒唐的事情他自己心知肚明。在那样的时候那个场景下,前一刻推心置腹后一刻他就成了那见色起意的凡俗烂泥染了他一身脏污,并且至今未去哄他一哄,道歉一声。怎么看,都不该是这样的风平浪静,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他希望,他希望至少,宁容有怒气不必忍着,他所有的怒火他都甘愿承担。只要多少留他条命,挨打挨骂千刀万剐他都肯认。
宁容本想叫他放松一些一道吃个饭,慢慢的说一说心里话。但瞧他这模样,知道自己的打算是彻底没戏了,还是得下个猛药。
“行,本来想哄你高兴一些,但我果然还是迟钝,并不精于此。我非得在这个时候找你是因为实在拖得太久,我已想得清楚明白,而你不给我告诉你的机会。若我不找你,你大抵要躲着我到天涯海角去,所以就来找你说说清楚。”
方汀岚倏然回头,面色一丝血色也无。
宁容一愣后立马反应过来,一把捉住他的手腕,言语难得凌厉:“别跑!听我说完!”
方汀岚扯了扯嘴角:“别闹,我有什么好逃的。但是……我又该听你说什么?说我们天差地别?还是我痴心妄想?”
“方汀岚!”
“宁止音!”
方汀岚甩开了宁容的手:“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是个乘人之危心思恶劣的小人,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是巧舌如簧颠倒是非的奸邪!我欺你骗你,你恶心我无可厚非。天上的月亮和地下的烂泥,我怎么敢呢!你愿真心待我,我却辜负于你。我拿性命还你都不算多,只是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你容我……”
他压着嗓音,将每一句话都压得很低很低,可每一个字都是在掏空自己,将那些不可说的说不出口的刀剑对准自己。
宁容闭了闭眼,平心静气的放下碗筷,拿起放在一旁的拂尘一甩,长而洁白的尘尾卷住方汀岚的脖子将人拽到了面前。宁容冻着脸,一把捏住了方汀岚的脸颊。
“我说,我心悦你。今日便是来告诉你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