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苦厄(三) ...
-
第四十二章苦厄(三)
宁容如一具静默的木石雕塑忽然注入魂灵活了过来，他轻飘飘的跟上男人，若夜间最寻常的一缕风。
男人畏畏缩缩的出了棚子，一路靠着路边走的极小心却又极坚定。
夜风猎猎，带着雨水将落未落土地沤成烂泥的腥气。宁容追踪轻松，抬起头瞧，今夜乌云遮顶，不见星辰月光。
逼仄漆黑的小巷中已有几个相同目的的难民等待在此，看到最后一个人终于走进了深不见底的巷子，卷着鞭子的管事才打了个哈欠挥挥手示意他们跟他走。疲惫麻木的难民步履沉重难以轻快，却在管事回头皱眉时尽其所能的放轻了脚步。
七弯八拐的道路，管事带着人东拐西走，显然是故意兜圈。他大概带着人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在一个院子的后门停下来。
敲门声便是暗号，长长短短敲了几串门便从里头被打开了。领路的管事到了这里便算结束了，里头打开门的做小厮打扮，后头还跟着几个腰间挂着刀的家丁。
百姓门迟疑了一瞬，还是在催促下缩着身子一个跟着一个进了门。
门板开合时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尖锐得几乎刺耳。
四周皆是高矮不一的楼房围墙，也就院子里靠门处有一棵还算茂盛的老树可供人藏身。在门栓落定众人转身离去之后，宁容朝着老树纵身一跃，却在脚尖触及枝干的那一刻一道剑芒朝他而来，也几乎同一时间刀芒瞬至。
宁容沉气拧身，脚尖一转稳稳勾在了树干上。
树上两人显然也没想到小小院落夜深人静竟还能出现这么多个不速之客，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倒霉鬼明命犯太岁。
总之不会是自己就是。
宁容利落的翻回树上，另外两人默契的没有再动手，好似方才想要放晕人的事儿从没干过，都是老实人。
他们一左一右占着地方，乍一看都是黑衣蒙面身材高挑，宁容看也不看往身边一捞，将抱刀的拽到了身边。
他压低了嗓音，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凝成细细的一线顺着夜风传到身边人的耳朵里。
“你怎么找来的？那剑客……你认得？”
先一句确是疑问，后一句看似在问说的却很肯定。
方汀岚心下苦笑，有些时候即便是友人，太过敏锐也还是叫人头疼。
剑客的目光隐晦的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似有若无并不明显，很快便盯着进院的百姓去了。
但宁容恰好注意着他的动静，感受得很清楚。他瞥了静默无声的某人一眼，未覆眼纱清透干净的眼睛在只零星灯光烛火的黑夜依旧分明。
方汀岚无奈扯了扯嘴角：“怎也不遮着点儿，你这般出众模样，一打听便知道是谁。”他顿了顿，明白瞒不过，从怀里抽出块帕子递给宁容，斟酌了半晌道，“回去同你说。”
宁容接过帕子举到面前凑合着遮了脸，不应可以也不说不可以。
剑客又瞟了他们一眼，低低道：“他们进去快不见影了，再不跟要丢了。”
嗓音十分低沉，但由于极力压低有些失真。
宁容拽了把方汀岚的手腕，率先落到了对面的屋檐上。剑客悄无声息的跟上。
这小院从外面看普普通通，里面的园子修造的倒是很好，亭台楼阁，回廊水榭。甚至连巡逻的家丁都多得有些不同寻常。
三人一个接一个，追追停停进了深处。几个百姓被带进了个房间里锁了起来。
一个道士从暗处走了出来，赏了小厮一个钱袋便摆手叫人走了。随后他拐了两个弯，推开门走了进去。
宁容落到屋顶上，无声无息的揭开瓦片，附身朝内望去。
屋内烛火通明，正中摆着个巨大的炼丹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道士坐在丹炉前装模作样的捏着手决却没叫人瞧出点儿高人样来。另一人坐在另一头，衣着锦绣，年过半百胡子一把的威严模样，不巧，是昨日见过的人。
小道士蹑手蹑脚的走进了屋，垂着头拱手：“大人，观主，新来的药奴都安排妥当了。”
知州大人捧着茶盏点了点下巴示意听到了。被称呼为观主的道士从袖子里掏出个胖肚瓷瓶，小道士连忙双手接过。
“正好及时，这是最新炼的丹药，明日子时一人一颗叫他们吃下去。同之前的那一批药别弄岔了。”
老道士的嗓音嘶哑粗糙，难听的有些刺耳朵。宁容刚皱起眉耳边就扇来了一阵轻轻的风，他偏头一看，方汀岚手掌合拢大概是想帮他捂个耳朵。宁容一巴掌给他按了下去。
剑客抱着剑，瞅一眼下头又瞅一眼他们目光迫有些复杂，十分一言难尽。
小道士手微微一哆嗦，好歹将瓶子给握稳了，低低道：“之前的，之前吃了仙丹的又都……”
“那就都和以前一样处理了，这还用我交代么？还是一样药下去就面色黑紫死了，还是有那么几个多撑了几天？尸体怎么样？”
剑客抱剑的手微微一紧。
小道士收好丹药瓶，头垂得低低的：“有一个小乞儿七日一丸丹吃了三颗，死后至今五日有余还未见腐败。观主，还要再放下去么？”
一直垂眼饮茶的知州大人盖上茶盏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冷哼道：“死人腐不腐的有什么用，不死仙丹要的是活人不死。吃都吃死了，腐烂不腐烂谁在乎。况且吃了以后比鬼怪还丑陋，白送都没人敢给死人吃。我这儿是别院不是义庄，要放尸体回你们的云天观去。”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小道士不敢吭声，恨不能直接原地消失在这间屋子里。
老道士面皮抽动了两下，咧开嘴阴森森的笑了一声：“大人，您怕了？不是您说的嘛，一个废物皇子，一个空有虚名的破道士，一个再好打发不过的罗衣卫，多塞点银子的事情，怎么现在急着赶我们走了。”
“是你胃口太大！乞丐奴仆消失几个谁也不会管，可你把主意打到灾民身上！原来一月两月死一个也没什么，最近两年从一个月三个到半个月，现在你非得凑齐七个，还要男女老幼都要！李生年，李道长，你当罗衣卫是死的嘛！他们再是银子能打发，你也不能让诉状撞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去！”
知州大人显然是憋了许久，怒火中烧低吼道，“再大的功劳通天的富贵也得有命享！上阳山那么多年历经几朝屹立不倒你真当他们都是吃干饭的！天底下道士那么多，没了你还有下一个！我又算得上什么东西！”
他重重喘了两口气，“我不管你是神药仙药，连个头都望不到就是废物。这段时间别给我惹事！”
房门开合，被重重甩上。
老道士阴森森的盯着房门看了好半晌，面容扭曲了一瞬后忽的恢复了平静。他哼笑了一声，继续对着丹炉闭上眼睛。
“收拾收拾，咱明天上山去。”
最后三个字被他咬的又冷又轻。
小道士微不可见的抖了一抖，恭敬的答应后才敢慢慢退了出去。
宁容三人对视一眼，方汀岚率先比了个手势，示意一块儿先撤。
这老道士一时半会儿怕是没什么动静了，他自会派人来盯着。他们三个这脑袋凑脑袋的总不像个样。
何况……
宁容瞧了他一眼，又扫过剑客一眼，将帕子往方汀岚手上一塞，全没犹豫的扭身轻风一般飘过了墙头。
方汀岚愣了一瞬，剑客眯着眼抱着剑呲溜就朝扬州知州追了过去。
三个人话没说一句，其中两个都十分善解人意的各分东西，好留给对方一个方汀岚。
夜风刮着树叶子，被留下的那个在四面透风的屋顶上一下子被吹了个透心凉，心里骂了一声连忙纵身寻人去。
宁容越过扬州府衙的门墙，落地的那一刻方汀岚终于堪堪赶上，一把拉住了人。
“你这功夫可真了不得，叫我好一通赶。”
宁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一瞬便神色平淡的抬眼：“你跟着我做什么？”
方汀岚：？
“好道长，你将我的东西一扔话没一句便跑了，我还以为我何处又将你得罪了。我不追上来还能做什么去？”
江南粉墙黛瓦连墙边种的树都显得秀气安静。
宁容便只看着他，眼也不眨的，只看这人还能编出什么瞎话来织成个什么颜色的谎。
方汀岚对上他清透冷清的眼喉间微微一动，心口猛的鼓噪起来，一声一声沉沉的跳动着，压得人觉摸出一味没由来的慌张。
他咽了咽喉咙，嘴里发干也咽不下什么东西来。
于是只好尽力放缓微哑的嗓子，“早两日得了信儿，说这扬州府有些怪事儿，传出些妖怪吃人的传闻。今儿是查到那处去了，我顺道去看看，今明儿都有人跟着的，你不必挂心。”
宁容听了，略点了下头，还是瞧着他。
“那位……随风剑客虞随风，是江湖里大名鼎鼎的人物。我认得他，他未必认得我。”
宁容由着他拽着自己，见他开始说些模棱两可的胡话便知道又是他说不出的秘密与过往。
“他认得。”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苦厄(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