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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局中 ...

  •   第二十二章局中

      丢下这么句不知所谓的话,方汀岚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走了,徒留宁容来回琢磨他来回谢的两声。好似听出来些什么,又不大明白。

      至于信不信的,他有眼会看有耳能听有心有感觉,不需他人指点。

      静静坐了半晌,还是没琢磨出什么味道来,索性套上靴子起身点了灯。一豆烛火不甚明亮,映照不透一室昏暗,却到底将近前的人影照得分明。宁容抬手,这才发觉指缝间缠着一根长发,取下来一打量,越看越不像自己的,约摸是自方汀岚身上沾来的。金绡纱洁白无瑕,愈显得缠绕其上的长发漆黑发亮。

      宁容心中一时说不出的别扭。本该随手丢了,又莫名的说不出道理的认为不该。

      自己同自己来回斗了半晌,到底是用帕子包了,随便找个地方先塞着。

      既然是方汀岚的东西,那什么时候还给他,想来这样便算合适了。

      可心里还是闹腾得慌。他抱着一肚子别扭出来房门,去瞧瞧俩小孩儿睡得可安稳。

      今日被吓着的又何止是他们。在耳畔嘀嘀咕咕的人一走,红尘空空,万籁俱寂,人在静坐心却静不下来。

      俩小孩儿已睡得你搂着我我揽着你,手脚缠在一块儿不知今夕是何夕,大半条被子掉在床下也不晓得。宁容上前将棉被捡起来给他们盖好,又摸了摸宁毅的额头,是正常的体温。稍稍安了心,他收手,找了把凳子就近坐下,目光落在心大无比睡得小脸粉扑扑的俩小孩儿身上,被方汀岚牵走的心绪再度浮了上来。

      煌煌上明宫,偌大永安城,平和繁华表象之下原比江湖中明刀明枪险恶得多。今日这般惊险,若方汀岚慢一步,若他慢一步,万一又万一,宁毅当真……那叫他这个做师父的日后如何自处。

      他将他们捡了回来,他收了他们做徒弟。都说师如父,那么自然徒弟若亲子。

      当年两只小崽子面黄肌瘦,浑身上下不过几两骨头重,馊味能传出二里地。他养了这么些年,好容易白胖可爱起来,却差点儿要沉在满是淤泥不见天日的深湖里。这笔账,总得算。

      ……

      方汀岚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合作者,他看似谨慎不动声色,实则非常嚣张的带着证据进来宫。

      果然逼得某些人等不下去,狗急跳墙。

      宁容拎着亲自去太医院取的药,不意外的发现自己被闯了空门。俩小孩儿被他以做功课为理由送去了摘星楼。

      他打开院门,院内空荡不见一人。

      他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房间。

      宁容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招数,明明有书房却偏偏进了他的屋子。他心下抗拒,脚步却不露丝毫破绽。先将药包放到厨房,又提了一壶热水,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推开了房门,反手关上。

      便叫他瞧瞧这上明宫中的聪明人是如何巧舌如簧又有怎样的翻手云雨手段。

      屋内乍一看也无任何异常,但普通人的呼吸声听在宁容而已实在过于明晃晃。

      他将铜壶顺手放到炭盆上,直起身摘下幂篱。

      “国师大人事物繁忙,倒叫妾好等。”

      女子幽幽一叹,半怨半嗔。

      笼罩床榻的幔帐由一只素白纤细的手缓缓撩开,容貌艳美的女子倚靠在床榻之上,身姿玲珑,柔若无骨,尽显娇态。

      宁容捏着幂篱微微歪头,清透的眼睛望向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

      他神色如常,并不为眼前的场景以及突然出现的客人露出一丝慌张,如之前遇见的每一次般淡淡点头:“贵妃娘娘。”

      礼数尽到,他才问道:“娘娘此为何意?”

      依旧是波澜不起的眼睛,依旧是清浅淡然的言语。

      李静萱打量着他,勾缠的不加掩饰的,目的性极强却又不至于锋芒太过。那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神,细丝般的武器,用柔软来侵略缠碎铁甲。

      可惜宁容高山上长大,清风明月春花冬雪都是自在,无关风月。美人的媚眼抛给他无异于抛给瞎子。

      丽贵妃不开口,他也不着急。自顾自将幂篱放下,往炉子里加了碳火,又从柜子里翻出罐茶叶背对着丽贵妃倒了些许进茶壶。

      身后的人时间可比他紧迫得多,见状又是一叹,幽怨愈深:“妾此意国师大人当真不知?又或者只是视而不见。”

      宁容偏过头,李静萱撑坐起身,青丝三尺垂落肩头腰际,衬得她身姿纤纤,柔弱可怜。明明已育有一成年皇子,她的样貌却依旧如风华正茂的少女。

      她换下一身盛装,拆了满头珠翠,不再雍容华贵反自称为妾,尽显娇柔无害。

      宁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宫中虎豹豺狼吃人的手段似乎不止威逼利诱这一招。

      皇后出身世家,世家大族,威势赫赫,便连帝王也视之若虎。可丽贵妃不是,她出身不高,是一步一步靠着自己爬上来而后荫蔽家族。她会示弱,懂进退,也比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更看得懂人。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宁容这种人威逼不行利诱人也根本不放在心上。上阳山走下来的道长啊,得靠心得用义得捧着情来缠上来拴住。

      金银钱财身外物,权势滔天也是空。干净洁白的雪得用无形无际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来引诱。当白雪染了埃尘,便一生沦落凡俗。

      她原本想赚一个救人徒弟的恩情,不曾想出来岔子,反叫方汀岚讨了好。不过宁容厌他如此,她只需辩白几句,照样可以领了这功劳。

      奈何情势不等人,她没工夫再温水煮青蛙,只能下一步险棋。

      她赤\裸着脚踩上地面,一步一步笑意盈盈走向宁容:“国师大人……”她顿了顿,放软了嗓音,微微歪头,亦如少女般娇俏天真,语带娇嗔,“止音道长,你怎理也不理我。”

      宁容闭了闭眼,忍不住后退半步避开李静萱。

      “贵妃娘娘……”

      李静萱抢道:“我闺名静萱,萱是无忧草。”

      宁容怎么也想不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鼻尖愈发浓郁的脂粉香气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他又退一步绕到桌子的另一侧。

      “娘娘且住。”好歹还记得还有目的未达成没有直接跳窗便走,宁容言语难得急了两分,“若有要事相谈便将鞋袜穿上。别的没有,热茶还算够。”

      李静萱轻轻笑了,不再逼近,倚在桌沿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凝望着宁容,嗓音温软,安抚道:“止音道长不必惊慌,我又不做什么。只有些话想同你说。”

      “道长还记不记得你我第一回相见的情景?我从台阶上跌下来,道长拉住了我。”又是叹息,这一声却是怅然的失意的,她感慨,“道长这样的人我这一生实在是第一次见。午夜梦回总见道长的眼睛,雾色蒙蒙,浅淡冷清。我见过一眼便再不能忘怀。可是,这是一件多么可惜的事情。”

      她目中含泪,唇畔却笑,眼中感慨万千悲痛万分,笑意却是惋惜中带着心满意足。

      “我已居深宫,却见天上人,本该忘却,却偏偏久梦辗转。实在……实在是想见见你。”

      是不是宫中人哪怕谎言也都能说的一派诚恳,言语之动听叫宁容这山里头来的小道士叹为观止。

      他未经风月,只分得清方汀岚道歉时言语为真,却不晓得李静萱所言几分真假。

      只好顺着她的话道:“既已见了,娘娘可兴尽而归否?”

      “你……”李静萱苦笑,“你是真不懂,还是懂了却赶我?”

      宁容垂着眼:“懂得如何?不懂得又如何?红尘苦海滔天,万般孽果,娘娘想做什么?”

      李静萱低声回答:“道长不落凡尘,不沾尘泥,怎知苦海孽果非人所愿?我第一眼见道长便觉石破惊天,雷霆炸响。道长慈悲,修心修德,只是双脚从不站在淤泥中,又如何真正得道长生入云天呢?静萱只愿道长修行一场,由我同行片刻。不求天长地久,但求露水一梦。”

      她伸出手似是想要触摸一瞬宁容的衣袖。

      她将姿态放的这么低,话说的这样好听,模样如此楚楚可怜,想来世间大部分男人都抵不住这样的痴缠。不过露水一梦而已,巨大的诱惑在眼前,怎么都不算吃亏。

      可真要陷进美人蛇的怀抱里,是会被活活绞死的。

      宁容在那蔻丹艳丽的指尖触及到自己的衣袖之前又退了一步,道:“娘娘为保五殿下用心良苦,贫道深感娘娘慈母心肠。上阳山幸得陛下天恩,授国师位,贫道蒙师长荫蔽,不敢大逆不道,辱及师门。”

      李静萱垂下泪来:“大逆不道,辱及师门。道长是这般瞧我的。可不过今时今日,不过天知地知你我知,我见道长如春风日月,道长见我即便如枯草石头,舍我一分怜悯不成么?道长慈悲。”

      宁容腹内难受得厉害,约摸是长久未进水米,一阵阵绞着疼。加上那满屋子熏人的香气,愈发逼人。他闭了闭眼,似有昏沉之态。

      李静萱心下有数,轻轻解开腰封,面上凄苦之色却一分未减,哀哀唤了一声:“道长……”

      房门便是在这一刻被推开的。

      两个婢女被五花大绑堵了嘴推进来,扑通跪在了地上。

      是碧荷与碧雨,她们瑟瑟抖着,眼泪汗水打湿了地面,怎么也不敢抬头。

      门外之人逆光而立,面目不清。

      李静萱心头重重一跳,面色陡然惨白。

      宁容回过身,面上装不像什么讶异模样,只好依旧端着一派淡然,躬身一礼:“拜见陛下。”

      皇帝看着屋中,却未踏入一步,他不笑也不怒,只指了指丽贵妃:“你来,告诉朕,她们鬼鬼祟祟躲在国师院外是做什么?还有你,孤男寡女门窗紧闭又是在做什么?”

      再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丽贵妃该改称贵猪。可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皇后何时有这么大的本事,方汀岚今日入宫便是做局。皇后用什么打动了方汀岚!宁容呢,他知不知道,昨日皇后才见了他!

      若非被皇后抢先一步,心知仅凭利益她赢不过,她也不至于做计设计宁毅,乃至于今日!

      完了。

      李静萱咬住了牙,弯腰跪了下来,磕头哭道:“陛下明鉴!”她哭得凄惨,嗓音更是凄厉不平,“国师大人以五殿下前程要挟,妾不敢不遵。本想与国师大人理论清楚,谁知道……谁知道他竟欲行不轨!”

      既然连累,那便连累到底。不能为她所用,也绝不能叫皇后得了来害她的云泽。这一局她输彻底,但即便输了,也该拖个垫背!能打碎一个国师,也不算她亏!

      “哦。”帝王神色淡淡,不辨喜怒,“国师说呢?”

      宁容面无表情像个玉雕的假人:“禀陛下,贫道修行有差伤及己身,不能人道。”

      他说着隐秘雷霆之事,语气却好像同自己没有关系似的。不在意不在乎不放在心上,好似是再普通寻常再无所谓不过的小事。

      “你!”丽贵妃目眦欲裂,凄凄哭道,“你借口脱罪!”

      “此事,只需太医把脉便可确认。”宁容对着皇帝躬身一礼,“是非曲直自在人心,贫道问心无愧。”

      皇帝负手而立:“此番委屈国师了。”他对身后之人道,“汀岚,你代朕好生宽慰国师。福子,将贵妃带回去,这两个婢子就……杖毙吧。都拖出去,别脏了国师的院子。”

      于是,尘埃落定。

      一切都是安静的,丽贵妃也好,碧云碧雨也好,堵住嘴绑住手,便如同待宰的羔羊。

      宁容看着手脚粗大的太监利落的将他们拖出去,拖出门。

      皇帝也摆摆手,宁容该说恭送陛下。

      可他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此事不好声张。两位乃贵妃娘娘贴身女官,一时尽去,再寻人照顾贵妃娘娘未必有此二位妥帖。”

      “是妥帖。”皇帝意味不明的瞧了他一眼,背过身摆了摆手道,“那就依国师,杖二十,还去伺候贵妃吧。”

      一群人悄无声息的来,浩浩荡荡的去。

      “恭送陛下。”宁容目送黑压压的阴影离开小小的院落。

      院门被落照最后的小太监轻手轻脚的合拢,“吱呀”一声,刺得人耳疼心惊。

      被挤得满满当当几近逼仄的房间小院一下子只剩下两个人,眨眼便空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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