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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逍遥游》
鲲凰是一只上古神兽,于天地间存活了上万年,早已同山川土地融为一体。
我遇到鲲凰的那一天是一个早春的明日。
我家世代为医,轮到我父亲,更是做了红极一时的当朝太医。父亲为了让我能继承他的衣钵,从小就命我研读各种医术,识别各种药材。我和其他孩子不同,我的童年记忆只有人参、当归、夏枯草……
如无意外,我的人生一定也会像父亲一样,考进太医院,而后从医而活。
直到我十岁那一年……
父亲因为一时失误,开错药,导致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刘妃滑胎,皇上盛怒之下,下令将我家满门抄斩。我的父亲、母亲,府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丫头仆人,全部丧魂于刀下。
只有我,奶娘救出了我,而他的儿子,已经代我而死了。
自此我和奶娘改名换姓,隐居在这个远离皇城的偏远小城里。我没有放弃从医,依旧想要治病救人,所以平日里,从私塾下学之后我会到城里最大的药房帮忙,顺便学习医术。药房的老板见我有些底子,出诊时便经常带着我,进而我的医术也大有长进,偶尔会替他接待一些简单的病人。
我听老板说,城外的山上有一种很稀有的药材,但是长得地方山势险峻,所以鲜少有人去采药。出于对医学的痴迷,我决定山上一试。
为了能早点采到药材,我起了个大早,晨光熹微,细风扫动,山路上的花花草草也像是刚刚睡醒,吐着晨露,惺惺松松。
上山的路并不算崎岖,但老板告诉我要想采到药材,须得爬到山顶才可,而上山的却路恰好断在了半山腰,这再往后的路,就只能徒手往上攀爬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带,将袍子仔细地系到腰间,下定决心要攀上山顶。没有了山路,山势陡然变得复杂,越是靠近山顶,越是直矗耸立,云雾飘渺,看不到尽头。我小心谨慎地抓紧突出的岩块,一步步慢慢地向上爬,由于山顶被山雾遮挡着,也不清楚何时才能爬上去。
太阳逐渐开始从山的那边升起来,虽说是早春,但烈日当头,汗水还是一层层地渗出来,衣服贴在身上,燥热难耐。
这时,一滴汗从我的额头滑了下来,滴到眼睛里,我急忙闭上眼睛,伸手去擦,却完全忘记自己还挂在山上,脚下一个不稳,重重跌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我看到了那乍现的圣光,天地失色。
等我再次醒来,入眼便看到了鲲凰。
是阿凰救了我,我还停留在坠下山的恐惧里没有缓过来,重重喘了口气才打量起眼前这超出我认知的生物。
散发着金光的羽毛,乌黑如石墨的眼睛,展翅如风的巨翼,还有一眼望不尽的庞大身体,与这绿墨山石交相辉映。我以为凤凰这种不死鸟只是书本里写的东西,不曾想世间竟然真的存在,而阿凰似乎还远不止书本里写的那样。
“你是谁?刚刚是你救了我?你怎么会在这山里?”我连珠炮地问了一串问题,但阿凰却闭上眼睛,并未回答我任何一个。
我吃了瘪,有些不高兴,但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越看越禁不住要赞叹,从我学到的诗文里,我无法找出能与之相配的一句,只能暗暗惊奇。阿凰见我一个人在它身边来回地穿梭,也不恼,只是自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及至傍晚,我也闹够了,才突然想起来上山顶本是要采药的,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我匆忙找了些药材装进背篓,同阿凰打了个招呼便准备要走,回去太晚,奶娘该担心我了。听到我要走,阿凰这才睁开眼睛,然后展翅,只一眨眼工夫,我便被它送到了山下。
我不禁连连称奇,高兴地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回了城里。
我把采好的药材都给了老板,老板见了一脸震惊地看我,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竟有如此胆量,最主要的是,竟然真的采回了药材。
他问道:“这些都是你采回来的?”
我知他定会怀疑,但我存着私心,不想将遇到鲲凰的事情告诉他,便只轻声“嗯”了一下。
他又问道:“城外的山那么险峻,你是怎么上去的?”我避重就轻道:“山上有山路,我是沿着山路上去的。”
他还是很疑惑:“山上的路不是只到半山腰?”我见他蹙眉,想是不信我说的话,只好又补充道:“后来我又爬上去的。”
我怕他继续问,到时我没办法隐藏鲲凰的事情,急忙打断他:“老板,你看这些是你说的那些很奇珍的药材吗?”
老板成功被我引开注意,翻了翻背篓里的草药,越看越欣喜,我是看不出这究竟和普通的药有什么区别,但老板很高兴地收下了,他很是赞赏地摸摸我的头,嘴里喃喃自语:“有出息,大有出息……”
多年以后我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大有出息,但却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日之后,我经常去找鲲凰,我在山脚下大喊:“阿凰!阿凰!”它就会展翅把我带到山顶。我喜欢与它在一起,多希望它能同我聊聊天,说说话,从小到大我一直没什么朋友,以前是每天和药在一起,父母双亡和奶娘隐居到这里以后,更加变得木纳寡言,私塾的小伙伴们从不愿意带我,在他们眼里我就像一个瘟神,一个浑身被黑暗包裹的瘟神,也只有到了药房,和药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看起来明朗一些。
可惜阿凰它一直都是任由我胡闹,却无论如何从不开口,我有一堆的问题想要问它。
“你真的是凤凰吗?”
“你是不是天上的神仙?”
“你为什么会留在山上?”
“你怎么从不说话,还是其实你不会说话?”
……
无论我问多少遍,阿凰一直都是闭口不言,在它的脸上我甚至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但我仍旧乐此不疲,一有空便会来山上找它,我不懂,它从不怪我扰它,每次我来都会将我带到山顶,却又什么都不愿与我分享。
入秋后,天气便开始转凉,奶娘受了寒气,旧病复发,一直卧床不起,为了照顾她我有些时日没去山上见阿凰,直到数月过后,奶娘病情有所好转,我才再次上山。
“有些时日没来,出了什么事?”
这是阿凰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原来它真的会说话,而且很关心我。
一时间,我多日来的担惊害怕瞬间化为满肠委屈,呜呜地哭起来。阿凰温柔地拍拍我的脑袋,像是要安慰我,但它实在太大了,脑袋没拍到,已直接将我整个人包裹在了它的羽翼之下,我的泪像决了堤的渠水,连串地流下来,顺着它的羽毛滑下去。
一返往常的嬉闹,我安静地靠在阿凰身上,思考着这一路走过来的人生,猝不及防地想起了爹娘,父亲严厉的训斥,母亲温柔的话语,像无声细雨刺入心脏,难受地紧。
阿凰似乎觉出我的不快,它转头看着我:“阿彦,过来。”
我默声走过去。
阿凰突然叼住我的衣带,将我放到它的背上,它的背好宽好暖。
“抓住了!”
话音刚落,只见阿凰奋力震翅,便带着我飞了起来,我慌忙随手抓住,抬眼,霞光余晖洒在阿凰金光闪闪的羽毛上,我感觉自己进入了天堂。
远处的云,仿佛触手可得,微凉的云气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我享受着乘风的愉悦,闭上眼,心里的不快已随风而去。阿凰带着我于云雾中不停穿梭,忽快忽慢,忽上忽下,我觉得自己变成了羽化仙人,激动地高声喊叫。
待重新回到山顶,我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感激的看着阿凰:“阿凰,谢谢你,有此经历,我此生无憾了。”
阿凰笑笑:“你开心就好。”
阿凰明明是一只鸟,但我就是知道它对我笑了。说完这句话阿凰就闭上了眼睛,久久没再理我。我自顾自开心了许久才觉查出异样来,阿凰的羽毛好像突然失色了,还是黄色,却不再闪着光。我大惊,以为它出了事,眼泪再次不受控制,不停地喊着:“阿凰!阿凰!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阿凰!”
阿凰没有任何回应,瞬时,我的心像被挖干了一般,竟比奶娘生病更加害怕,痛得喘不上气。
我不停的喊,直到喊得精疲力尽,我以为我失去了它。
“不用担心,我只是累了。”阿凰突然开口。
“你的羽毛……”我抬头,泪眼婆娑,战战兢兢。
阿凰语气里透着虚弱:“没关系,以后会好的。”
多久才会好呢?我没有问出口,只是靠着它放下心来。
“阿凰,你是不是不能飞?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吗?”
它道:“你不要多想,我没事。”
我见它不愿提起,急道:“你告诉我吧,我从小父母双亡,除了奶娘,你就是我最亲的。”
阿凰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永远无法离开这座山,这座山是对我封印和惩罚,为我曾经犯下的错。”
阿凰说到这里就停止了,它没说曾经犯了什么错,应该是不想提起,但它是神兽,犯错的后果可想而知。我没有继续问,只是心疼,心疼它为了我竟冲破封印。
阿凰对我敞开心扉以后,我们的关系更亲了,它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对我闭口不言,话慢慢多了起来,它给我讲天上的神仙,我给它讲人间的热闹。
日子日复一日,平静似湖水,可命运早就定好了因果循环,不属于自己的终将要归还,在我褪去青涩的年纪,奶娘却突然病故。
奶娘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拉着我的手:“阿彦,以后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记住我的话,治病救人可以,但永远不要做御医。”
我不解:“为什么?”
她道:“你忘了自己父母是怎么死的了吗?”
原来她是担心这些,我宽慰她:“奶娘,你放心,我定不会开错药的,我已经改头换面,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知的孩子了。”
“奶娘知道你医术厉害,但皇宫里的事瞬息万变,你不要去掺那蹚浑水。”
我皱眉:“可是……学医的目标不做御医做什么。”
奶娘见我坚持,突然甩开我的手,怒目训斥,气血上涌让她不停的咳起来:“你以为你父亲医术那么好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吗!若不是被人陷害,何至于被满门抄斩?”
“你说什么!我爹是被人陷害的!?”我震惊地站起来,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我一直以为是父亲不小心犯了错,所以为了重蹈他的覆辙,我一直都很小心地开药,生怕也像他那样犯错,无故害人命。
“我一直不告诉你,是怕你存恨,不想你却执意要做御医。皇宫那种地方,最是肮脏不堪,你何苦去掺和。”
“是谁害了他?”我双目赤红,已听不进奶娘的劝告。
“阿彦,不要复仇。”
“告诉我是谁!”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了救出你,我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孩子,你为何要糟践自己!我救你不是让你同归于尽的!” 奶娘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为了救我已经替我死了。
可是,一想到刀下爹娘的亡魂,还有多年来的苦楚,我的恨便淹没了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复仇!
“告诉我,是谁?即便你不告诉我,我也会去查,你知道的。”
奶娘本就虚弱的身子仿佛瞬间又加重了,她叹了口气说道:“是皇后,皇后多年无所出,刘妃本就受宠,若让她得子,恐怕她会地位不保。”
我道:“谢谢你,奶娘。”
奶娘无奈的闭上眼睛,没多些时日她就去了,她劳累了大半辈子,临死还不能安心,是我对不起她,这世上我再无亲人了。
我一反往常,很平静地将奶娘下葬,并不是我不痛,只是恨已经让我无法看到痛。
据说,皇后一直暗地里寻天下名医,若能让她怀子,自然是良田黄金数不胜数。
我四处找门路,终于让我找到能进宫的方法,只要进宫让皇后怀子,她定会对我青眼有加,到时我便复仇有望了。
只是阿凰……
我很舍不得阿凰,临走之前我去了山上。
“阿凰,我要走了……”
“为何?”阿凰看上去很平静。
“我要报仇,皇后害得我家满门抄斩,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阿彦,复仇没有任何意义。”
我怒:“为什么你也要这么说!她害死了我全家!”
它道:“你复仇你的父母就会回来吗?复仇只会害人害己。”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又没有被满门抄斩!你根本不理解我,你若真关心我就该帮我报此大仇!”我满心激愤,它仍无动于衷:“你怎知我没资格。”
它说的很平淡,但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哑口无言。我想我撕破了阿凰的伤口,只是它却把伤口隐藏的太深。
“我走了……” 我平静下来,轻声说道。
“还会回来吗?”
“不知……”
“我会等你。”
我们都没再说话,仿佛方才的吵闹不复存在,他不再劝我,我还满心要复仇,只是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成功混进了皇宫,使劲浑身解数,终于让皇后怀上龙子,皇后大喜,赐我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并封我妙手神医之称,一时间,我妙手神医的名号,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知阿凰会不会也能得知。
除了名号,我拒绝了皇后所有美意,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全程照看她,直到皇子诞生,她欣然答应。
往后的一年,我悉心照料皇后,皇后对我越发信任,事无大小,均交于我来办。我一直尽心尽力地为她养身安胎,直到十月临盆。
万众期待的皇子在我预料中没能顺利降生,在皇后生产的过程中胎死腹中。
“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我大笑,终于大仇得报了,可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畅快,阿凰说得对,就算报了仇我的父母也不会再回来了。
“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儿!你到底是谁!”刚生产过后的皇后虚弱地爬起来,披头散发,像是鬼魅。
“还记得当年被你诬陷的徐太医吗,你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打掉刘妃的孩子,却诬陷是徐太医下错了药,他就是我父亲!是被你害得满门抄斩的刀下冤魂!”想起往事,我浑身颤抖,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所以你就故意接近我,给我希望,让我怀上孩子,再亲手摧毁他!”
“对,没错!我就是要让你尝尝痛失爱子的滋味!觉得痛苦吗,难受吗,那都是你罪有应得!”
“啊———!!”
皇后疯了一般,丧子之痛让她一下子老得像个乡野村妇,面容憔悴,她双腿直颤,跌坐在地上,双眼流出血泪,大喊大叫。
“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让他死!!”
我早知会是这种结局,不做任何挣扎,任由太监把我拉到院中。棍棒一下下砸到我的身上,我却不觉痛只想笑,皮肉开裂,血丝飞溅,我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视线模糊,眼前逐渐现出父亲和阿母的身影,他们笑着唤我,我喃喃自语:“爹,娘,我为你们报仇了。”
最后我看到了阿凰。
阿凰的羽毛闪着金黄,它还是低着头不声不语的样子,我想起临走前它对我说的话。
“我会等你。”
不知它是不是还在等我,等待是最无情的孤独,若无所念便不会觉得漫长,是我让它有了牵挂,或许如果一早知道注定这种结局,当初我不该遇到它,又或许我没有被仇恨蒙蔽,日日与它在一起,作个闲散的乡野郎中,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只是事已至此,我已再没有后悔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