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短篇合集》朝夕蓝风

8、（苍唐）冰中人＆十年

　　那是一层厚厚的坚冰，在苍云堡地下冰室中最偏僻寒冷的一处。
　　唐门的魂魄可以在冰里自由地翻转，或坐或躺，飘来荡去，但他始终不得破冰而出。
　　什么都不能干的日子很无聊，他只能跟冻在冰里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一条死鱼说说话，当然是得不到回应的，毕竟鱼不像他，死后还有灵魂在。
　　好在他还没完全被人遗忘。
　　那个苍云又来了。
　　唐门隔着冰仰头看他，发现那人的额角又添了几缕白发，面上也沧桑了许多，只一双眼没什么变化，依然用一成不变的眼神注视着他，哀伤，愧疚，甚至是……痴恋。
　　外面过去多少年了呢？唐门不耐烦地想着，他为什么还是那么固执？保留着自己的尸身，就为了时时见面？是舍不得自己，还是为了提醒苍云当年的错误？
　　他看着苍云不止一次擦拭着冰面，喃喃地念着自己的名字，看着苍云隔着那层冰想触碰自己，看着苍云把脸贴在冰上，嘴唇冻得乌青，只为了能离自己近一点。
　　摆出那副痴情的样子给谁看呢？唐门凉薄地想。
　　直到有一次，苍云说了很多话，唐门封在冰里听不到他的声音，又因为苍云话太多了所以懒得去读唇语，他稍微走神了会儿，反应过来时，一滴泪落在他面前。
　　唐门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苍云，再三确认那滴水真的是从苍云的眼睛里掉出来的。真是奇了，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见苍云这么珍而重之，这么掏心掏肺？反而现在一副很难过很苦情的样子？
　　他为什么那么难过？死后第一次，唐门焦躁起来。他对着身旁的死鱼自言自语，死的是我好么，我才想哭好么，当初他欺负我欺负得可开心了，他凭什么难过？
　　但很快唐门又冷静下来，管他呢，自己看开就好，死都死了，还能怎样？他倒想看看苍云的“缅怀”能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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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云又来探望冰里的唐门了。
　　他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那熟悉的眉眼，依稀记得他最初见到唐门时，被惊艳到的那一抹笑。
　　可是被仇恨蒙蔽真相的他，却听不下唐门的一句辩解，就将他抓来冰牢百般折磨。
　　那哪是什么辩解啊……唐门只会说我没做错，他们该死。而他看到的事实，就是唐门杀了人，杀了广武镇七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么多年来，苍云军与镇上的居民们一向和睦相处，守望相助，感情上亲如家人。所以苍云对唐门这个刽子手，自是厌恶憎恨。
　　那段时间，唐门的痛苦便是他的快乐，他欺压他，鞭挞他，甚至凌辱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能动手给唐门一个痛快的，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动了感情，但也不想让唐门死。
　　可唐门还是死了。
　　那天冰上开满了血花，唐门笑着向他招手，割开的腕脉血流如注，他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自己不想活啦。
　　唐门说，他来雁门关，是受朋友所托，找一个五毒的小姑娘。但他查访之下，发现小姑娘已经遭到毒手。只因为她发现镇上的特色菜中有红衣教的毒，她好心劝镇民们不要去吃，却被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活活打死。
　　唐门说，我是为了那枉死的小姑娘，你是为了镇上的百姓，谁对谁错都已经无所谓了，复仇也好，冤冤相报也好，就以自己的死终止这一切吧。
　　他讲他的，苍云却在拼尽一切想要救他，可是太晚了，失血过多加上残酷的严寒，唐门还是闭上了眼睛。
　　什么终止这一切啊………他明明是用死亡在惩罚自己……苍云苦涩地想。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唐门所希望的，但，活着的人不配被原谅，他将用铭记痛苦来赎罪，以伤痕镌刻余生。

　　（后续）十年

　　苍云大早上的去湖边打水，顺便猎到了一只雪狼，回来的时候唐门还没睡醒，大概是昨晚闹过头累着了，蜷在毯子里一动不动，只露出些许白发。
　　即使明知道他没事，苍云还是会被吓到，好在听到响动对方给了点反应，雁门关的气候清晨向来干冷，唐门咳嗽两声向他要水喝，苍云这才松了口气，去炉子上舀水。
　　他和唐门已经处了两年多了，有时候苍云仍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不过他知道，现在他所拥有的都是有代价的，也正是因为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才不至于患得患失。
　　两年前，他从一个方士那里得知唐门的魂魄和尸体一起被封在冰里，有还魂归阳的可能。但那方士不会白帮他，要走了苍云二十年的寿命，才换来他和唐门十年相守。
　　唐门就这样又重新回到了他身边，那天苍云人高马大一汉子，哭的稀里哗啦，方士和唐门都嫌弃得不行，也是那天，苍云发誓会加倍地对唐门好。
　　自从还魂后，唐门一直很没精神，一天里大半天都昏昏欲睡，方士说这是正常的，毕竟死过一次，体虚一些，要喝狼血补身子，于是苍云退伍后，就带着唐门在映雪湖附近住了下来。
　　刚开始的时候，苍云以为唐门会恨他，相处得小心翼翼，做好了任打任骂的心理准备，然而唐门倒是真的看开了，整天不冷不热的打瞌睡，苍云对他的好，也照单全收，该使唤就使唤，晚上两人挤在一个被窝里，不等苍云抱他，他就自己往怀里钻，图暖和。
　　一个月两月苍云还想当柳下惠，但半年后，苍云忍不住想摸他，唐门就定定看着，在苍云怂了想退缩之前，半推半就地从了。
　　情至深处，苍云又哭了，却是高兴的。
　　唐门不喜欢苍云哭，觉得他那张脸，哭起来太难看太违和了，其实是因为自己总能联想到之前被封在冰里时，第一次看到掉在面前的眼泪。说真的，他觉得所有的恩怨都应该已经随着自己的死亡了结，之后苍云所做的一切，倒像是自己欠他的了。
　　也罢，许他十年又如何，总不是自己吃亏。
　　唐门才不会承认自己是有点被打动了，不过他这个人，可不是一点半点的记仇，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慢慢熬着吧。
　　至于现在？唐门懒懒地摸着苍云脸上的胡茬，习惯性地露出嫌弃来。
　　苍云立刻滚去剃胡子了。
　　——今天中午吃什么？
　　——吃毛血旺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