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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唐)蓝玫瑰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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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霜谨启:
久未闻消息,唯愿一切康适。
当日别后,不堪回首,幸蒙万花收留,容我一席之地。】
“唐渐霜,我真的很想你。
听说你回了唐门,不知道你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我只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
在你走后的两个月间,我被人截杀一路逃出长安。世事难料,我没死在那些人手里,却被昔年为恶时漏算的遗孤认了出来,或许天网恢恢终有此报。
那孩子由万花庇护,秉性良善,不肯取我性命,只由他师父出手。
我废了武功和声音,成为万花谷中的一名哑仆,据说万花谷为了多年的好名声,已经很久没这么惩治大奸大恶之徒了。不过这里与世隔绝,倒也不用太担心仇人找上门来,我以后能在这里安稳地生活下去也说不定。
万花谷里到处都是花,打理不易,那些弟子忙到无暇顾及的时候,也会派我去做些活计。我这双习惯杀人的手,现在也不得不学着种花了。
一开始只是打发时间,直到我某日在睡梦中忽然记起你曾说过,你非爱花惜花之人,但若有蓝色玫瑰,则事有例外。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只要找到蓝玫瑰,我就能成为那个让你不计前嫌的例外。
我不知道万花谷是否已将世上花草悉数收揽,只是我遍寻已久,都没能找到蓝色的玫瑰。
我花了一些时间区分蔷薇、月季和玫瑰,它们真的太像了,至少一开始我分不太出来。花圣的弟子告诉我,玫瑰是由花匠培育的新种,出现不过短短几十年的时间,未必配得上琼玉的美名。她教我怎么栽种和移植,却也告诉我世上没有蓝色的玫瑰。
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这么说。
我一开始不相信。
他们没见过,不代表世上没有,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定取来给你。
我研究了很久,他们都在劝我放弃,花圣宇晴亲口告诉我,蔷薇、月季、玫瑰这些花中近亲们从没出现过蓝色品种,所以多少代都种不出来。就像世上有长毛猫短毛猫,但绝不会有无毛猫一样。
我真的很不甘愿放弃。
后来一个经常进谷收购鲜花的奸商给我出主意,只要将白色的花养在有颜色的水中,就能逐渐变成那个颜色。
我想试一试。
我用这些年攒的银钱买了很多蓼蓝,又在院子里种了白色的玫瑰,天天用蓼蓝汁浇灌,但是没用。要不是我这些年脾气收敛了很多,外加武功被废,我一定要拧下那个奸商的头。
奸商说我方法用错了,要把玫瑰趁着还没开的时候折下来,再泡进蓼蓝汁里养着。
我不敢告诉你那是假的,是染出来的,但它真的很好看,那是和你很像的蓝色,宝石似的,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我不能出谷,只好托人带给你。我怕你知道是我送的,内心又盼着你能猜到是我送的。无论如何,希望信使的速度够快,送到你手上的时候,能赶上蓝玫瑰开得最美的那一刻。”
提笔的手停在空中许久,墨都快干了。
信纸揉成一团抛到地上,桌面又铺开一张新的:
【唐渐霜谨启:
久未闻消息,唯愿一切康适。
即问近好。
陆亻 】
署名到一半,他再次犹豫了。
这时窗外传来信使不耐烦的催促声:“好了没有,一封信写这么久,花蔫了可别怪在我头上。”
手指蜷紧了,微微打着颤,笔上饱蘸的墨汁终于等不及滴落在署名处,信纸污了一个黑点。
他扔下笔,绽开的笔锋滚开,墨水在信纸上四溅,像极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他走出房子,打着手语:不写了,也不需要什么口信,就这么送过去吧。
* * *
不管在什么地方,信使都是不可或缺的。
说到唐门的信使,位于唐家集仓库那儿的机关猪可谓是一大特色,除此之外,在唐家堡药堂楼梯下面的长廊那里,还配有专人看管的信鸽处,负责一些涉及隐秘人物或是包含特殊物品的信件。
当然,偌大一块地方除了信鸽处,还安置了小仓库,也有供弟子休憩的茶几和坐垫,此刻就有几个躲懒的唐门在唠闲话,正说到黑山谷的惠夫人新收了一个弟子,只可惜年纪轻轻被人废了脊骨,只能终日抱恙在床。
“是真的可惜,听说他以前身手不差,如今却连起居自理都困难……”
“倒也不可小觑,能让那位夫人看上,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我说,你们很闲啊?”唐沐依似笑非笑地抚着鸽子,“大师姐就快来了,不抓紧去广场上坐好,可是会被罚去黑山谷关禁闭的哦。”
台阶上一声轻笑传来:“小师姐又在吓唬人了,我们黑山谷可不是随便关禁闭的地方呀。”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惠夫人名下的大弟子唐解心。
“解心姐姐好,”唐沐依乖巧地打了个招呼,“有人给渐霜师兄送了花,烦劳师姐替他送去。”
“谁寄的,可附有笔信?”唐解心刚从药堂出来,本就是顺路帮她的新师弟捎东西,看到那束花的时候眼睛一亮,爱不释手地接过来捧手里,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唐沐依也很舍不得,年轻的女孩子对于漂亮的东西大都没什么抵抗力,但她还是尽责地道:“没有,只有一束花,听信使说是从万花寄来的,具体名姓就不知道了。”万花谷的印戳是真的,花也没什么问题,不然唐沐依也不会代收这来历不明的东西。
“倒是稀奇了,”唐解心也不知指的是这花稀奇还是送花的人稀奇,想了想道,“那就由我转交,回头托人问问万花谷,若真有这新品种,不妨多进一些,少不得人喜欢。”
“好嗳!”唐沐依立刻拍手欢呼。
“看到这花,他的心情应该能好一些吧,”唐解心自言自语道,“不过……跟他有关的东西,还是先问过师父才行。”她已经能独立处理很多事情,也见识了足够多的人,但唐渐霜的病,惠夫人一直不许她插手。
唐解心还记得他刚被送来时的样子,那些送来的人原因可能各不相同,情状却都差不多,倒是唐渐霜格外惨些,因为他脊骨受创,只能在床上等死了。
惠夫人没让她参与旁听,在那一个月内,除了照顾唐渐霜衣食起居的奴仆,再没人能接近那间屋子。
一个月后,惠夫人决定将唐渐霜收于门下,那时唐解心再去看他,已经看不穿了。
不像惠夫人那样神秘莫测,却也找不到丝毫的伤痛和弱点,很难想象唐渐霜和先前半死不活的残废是同一个人。
“有眼、有口、有心,得其三者,则无外物足。”师父曾指点她,“我之所以给你改名为解心,是希望你能多修心,若是屡教不改,日后必有忧患。”
“唐渐霜要比你好上一些,”师父收徒那天是这样跟她说的,“因为无心比之有心,势必更胜一筹。”
“师姐,”唐渐霜的声音惊醒了她,倚在软靠上的病弱青年举起他唯一能动的左手,“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看这花?”
桌上的花瓶中养着一束蓝玫瑰,色泽仿佛深邃的幽海幻梦,层层叠叠绽开的花瓣似有由盛转衰的颓败之意,但晶莹的露珠点缀其上,依旧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唐解心发觉自己竟无意中出了神,尴尬地掩口干咳一声:“自然是找你有事,顺便看看花。”说起来,这玫瑰开了好多天,却迟迟不见凋谢,她问过了堡内做客的几位万花弟子,竟都没听说过玫瑰有这种蓝色。
唐渐霜笑道:“你若喜欢,挑一支罢。”他的表情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好似岁月和伤痛未曾留下痕迹一般。
“那是别人送你的,我可不好意思要,”唐解心犹豫了一下,谨慎地盯着唐渐霜的脸色,“师父说,当年伤你那人的下落已经查到了,他叫陆仞,他还活着。”
“嗯,我知道,”唐渐霜点了点头,毫不在意道,“师姐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回去吧。”
“好。”唐解心见唐渐霜真的没有报仇的意愿,传完话便告辞了。
唐渐霜目送她出了门,手指轻轻支着头,他神色空茫地看着那束蓝玫瑰,喃喃道:“我想清楚了,又好像不是很清楚。”
“只是你想让我怎样呢?”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让我……怎样呢?”
第一片花瓣悄无声息地坠下,蓝玫瑰,终于还是凋零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