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草木》佼人僚

5、锦色

　　锦色
　　一场盛世，一纸经文，十年相侵，无缘，无缘。
　　一
　　长安城做繁华的主街上，有名动天下的青楼，也有名动天下的妓女，论好听些，世人称她花魁。
　　桃粉色的薄纱在一片欢呼声中飞舞，鲜红的花汁描出最妖媚的花钿，落在眉心，也落在在场每一位客人的心间。
　　一曲终了，她步履款款走下台，摇曳的身姿在众人的目光追随下慢慢消失。
　　这就是长安城名动天下的花魁，锦色。
　　锦色……她其实从未喜欢过这个名字。
　　柔若无骨的手推开悬窗，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不掺杂香粉，不掺杂酒气，她有时也感慨，在这繁华的长安城中竟也存在这样的宁静。
　　背后是纸醉金迷，眼前是闹市人间。锦色闭了闭眼，深呼了一口气。
　　“咚，咚，咚……”
　　一阵木鱼声规律的响起，她蓦地睁开眼，好看的眸子里掺杂着几丝不明的情绪，不远的街角，一个僧人盘坐，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周围的空气都透着宁静。
　　“和尚？我这辈子，最讨厌和尚。”
　　她从后门出去，寻着木鱼声，过了一个拐角就看到了那个和尚。
　　和尚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手停了停，缓缓地睁开眼，一双纯白的绣鞋映入眼帘，秀样上的每一缕丝线都金闪闪的，华贵异常。
　　“和尚，知道这是哪吗？”锦色清淡的声音夹杂着些许魅惑，“这是青楼，长安城最好的青楼，来这的人不是来快活的就是来卖的。”她踢了踢脚下的木鱼，蹲下，“你是哪种？”
　　二
　　和尚抬起头，眼底闪过诧异，不过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苏姑娘，别来无恙。”
　　一声“苏姑娘”让锦色愣住，那张清俊又柔和的脸更让她震惊。
　　她笑了笑，提起裙摆，“无常。”
　　他俊朗的眉眼曾深深刻入她的心里，平静地眸子里仿若有星辰。
　　无常的视线扫过她身后的青楼，眼中带着疑惑看向她，就像是在询问，你为何变成了这幅样子？
　　就像一把尖刀，无声的刺进她的身体。
　　那时，她还不是名满长安的花魁，只是一个家破人亡流浪街头的世家孤女，被心善的小和尚带回庙里。
　　那天雪下的盛大，他叫她苏雪锦。
　　他长了她三岁，她身在佛家，心却越来越不平静，爱上一个一心向佛的佛子。他带她在身边，诵经讲学，心越来越安定，成了人人称赞的无常大师。
　　她曾等了他十年，也恋了他十年，说过了无牵挂，又何苦再出现她眼前？
　　“几年光阴而已，无常，别那么生分啊。”锦色的流水长袖拂在他肩头，起身坐在他膝上，这还是十几年来第一次这样大胆的接近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我最讨厌的，就是不告而别。”
　　他闭着眼，嘴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都说耳濡目染，可她在庙里十年都没能看懂一个经文，也许她就该是俗世里的俗人，成不了佛。
　　锦色笑了笑，声音妩媚，“你还是这样。”
　　她松开扶在他肩头的手，身子向后仰过去，脑袋快要磕在台阶上的时候停住，避免了血流成河的悲剧。
　　无常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把人扶住，手上的人不安分的借力扑在他怀里。
　　“别闹了。”他睁开眼，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好看的眉头似乎在那一瞬间皱了一下，“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他告诫苏雪锦，也……告诫自己。
　　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她嗤笑一声，双臂环着他的脖颈，伏在他耳边，齿间尽是暧昧，“无常，我不信缘，我只信自己，既然你来了，就别想再离开。”
　　三
　　长安城最热闹的青楼藏了个和尚，只有锦色知道。
　　“去哪儿？”无常盘坐着，听着耳边的脚步声渐远，开口问道。
　　锦色甩了甩衣袖，笑的明媚至极，“当然是去陪我的客人。”
　　他没再说话，念起了经，她撇了撇嘴离开，在隔间的酒桌上与人饮酒调笑，暧昧至极，银铃般的笑声时不时传过来。
　　无常手上的劲道没控制好，佛珠散了一地。
　　他还记得方丈圆寂的时候一直对他念着一句话，“一纸经文，十年相侵，无缘，无缘……”
　　真的无缘吗？
　　锦色回来的时候，没看见一地的佛珠。
　　四
　　她每天都与不同的客人在隔间饮酒调笑，无常知道，她是故意的。
　　也还是没忍住拉住了她，“苏雪锦。”
　　锦色回头笑了笑，很是风骚，“我去陪客人。”
　　“别去了。”
　　“啧，我不去你养我？”
　　无常皱了皱眉，把手上前几日断了又串好的佛珠递出去，“这个，够吗？”
　　她在长安呆了这么些年，认得那是上好的紫檀木金丝佛珠，价值不菲，“够。”
　　“没了佛珠，你用什么念经？”
　　“不念了。”
　　“不念经怎么成佛？”
　　“那便不成了。”
　　心魔已至，早成不了佛了。
　　五
　　无常知道她入了宫，还是在市井。百姓都在传颂，圣上新得了美人，能歌善舞，叫苏雪锦。
　　他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他忘了，她早就不是从前的苏雪锦，她是锦色。
　　再见她的时候，她一身华服依偎在帝王怀里，他打坐为她诵经。
　　“贵妃近日梦魇不断，还请高僧诵经驱邪，安一安心神。”
　　这就是帝王啊，她最终选择的人。
　　无常的脸上还是无波无澜，淡淡的应声，“是。”
　　锦色埋头在帝王怀里，不敢抬头，她怕这一眼就再难放下，昔日熟悉的经文也成了讽刺，或许，这是最后一次。
　　无常自那以后就离开了长安城，他只记得，苏贵妃利用他扳倒了皇后。
　　六
　　苏雪锦被送进宫的时候，只是个贵人，转瞬须臾年，已经凤袍加身。
　　有瑞王的帮助，更多的却是靠深宫心计。
　　皇帝病重，瑞王暗地养病，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随意的弹去衣角的灰，沿着龙榻坐下。
　　“瑞王的黑甲军已经到玄武门了。”
　　金纱帐里传来一阵咳嗽，“朕的皇后不是早有对策了？”
　　她垂眸低笑，知道了又怎样，她早就不怕他了。
　　“万事俱备，锦儿……还差了御林军。”他缓缓地撩开纱帐，苍白的脸依旧俊朗。
　　苏雪锦手上多了一块令牌。
　　她抬头看着他，有些疑惑。
　　虽然早就想过要拿到，却没想到眼前人给的如此快。
　　“很久未见过你这般情态了，还记得初见你时，你在冷宫外的台阶上醉卧，朕抱起你时，就是这样看着朕。”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出现了那个夏夜。
　　本是去冷宫外找清净，却找到了她。
　　苏雪锦一身宫装醉卧在石阶上，身旁就一壶酒，她睡得不太安稳，泪花在月色下闪着光。
　　没忍住俯身把人抱起来，对上一双无措的眸子，还带着酒意。
　　“这是长青宫的苏贵人。”旁边的太监提醒。
　　苏贵人？这一双澄澈的眼睛倒是好看。
　　看着眼前人陷入了回忆状态，苏雪锦略思考了一下，是有这回事。
　　“瑞王想要皇位。”他收起笑容，帝王的气势毫不掩饰的展现，“锦儿想要吗？”
　　“我若说不想，皇上可会信？”
　　他深深的看着她，“你当然不想，你想要的始终是那个和尚。”
　　“瑞王以他的性命逼你入宫，所以你在报复他。”
　　“锦儿，朕求你，替朕守住这江山。”
　　苏雪锦看了他许久，笑了，“瑞王在算计，本宫也在算计，却都未算计过陛下。”
　　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可他仍是一代谋帝。
　　七
　　自那次诀别后，苏雪锦收到消息，无常在江南古寺里圆寂。
　　那年下着雪，江南和长安雪都下得盛大。
　　瑞王送她坐上皇后的位置，架空皇帝内权，杀了大半肱骨重臣。
　　她身上的凤袍有多少人惦记她不知道，锦色只喜欢那寺里的粗布麻衣。她初见他的时候，雪也这样大。
　　一片雪花落在指尖融化，微凉。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知不见时？
　　八
　　瑞王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苏雪锦手里，当初看上了世家孤女青楼妓子的身份，想握住这样一个有才有貌又有手段的女子作为夺权的利器，也从未想过自己穷极一生的皇权会落在苏雪锦手里。
　　锦色一生无子，扶了大皇子上位，被尊为皇太后。
　　她的后半生不在皇城，而是在那偏僻的江南古寺。
　　一声声经文诵读，紫檀金丝佛珠捻在手里，捻了几年，还是未看破红尘。
　　一个男子缓步进来，青丝挽起，俊朗的眉目仿若穿过了时空，“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