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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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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不然咱们回去吧,这,这儿实在是太可怕了。”
漆黑的深夜,破败的焱王府中,一个声音哆哆嗦嗦地说着。
“才不要。”另一个温软的声音响起,“这是师傅要考验我的胆识,才会让我深夜前来这鬼宅取一片梧桐叶。既是明知如此,我岂有惧怕之理?你若实在害怕,大可先行回宫。”
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地摸索前行。在皎洁月光的映衬下,依稀可见一个蓝衣少女手提着灯笼四处张望,身侧一个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则紧紧挨着她,双手牢牢抓着她的胳膊。
“奴,奴婢不怕,奴婢要跟随公主,保护公主。”
她几乎每一个字都在颤抖,洛漓听了,只是轻声一笑。
焱王是大凉数百年来唯一的一个异姓王,因军功赫赫,更对先王有数次救命之恩,是以先王赐下世袭焱王之位,并特颁遗诏,谕令后代凉王永世不得削其爵位。然而此等荣宠也只维持了三十多年,十五年前,南霖来犯,第二任焱王率军出征,方才得胜,便遭到柏梧国暗杀,伤重不治身亡,边关险些再起战火。焱王妃听闻此讯,散尽一府奴仆,带着刚满周岁的小世子赴往边关,从此再未回过王都。这焱王府就这样空置着,逐渐荒废,甚至成了人们口中的鬼宅,说是老焱王不舍阳间,魂魄仍在这宅邸之中徘徊。
不过,心中若是坦荡,又何须惧怕鬼神?
洛漓扫了一眼四周,她们才刚踏进王府,这儿应该只是前院。她抬头看了一眼朗照的明月,子时已过,更夫方才敲响了丑时,现在约莫丑时三刻,今天又是十五,此刻月亮应该在西面,那么南面便是——
她思索片刻,朝自己左手边走去。
老焱王一生专情,只纳有王妃一人,王妃素爱梧桐,因此府中所有的梧桐都在南面王妃的心梧院内。
走了小半个时辰,洛漓终于看到了那座院落,比想象中还要大一些。焱王府的占地规模远超过寻常王府,足见焱王当年的地位了。
只是如今……
她叹了口气,收起那悲秋伤春之感,推开了心梧院的大门。
看到眼前的景象,她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整个院子空落落的,竟只有庭院中间一颗梧桐树。不过那树长得也真是粗壮,密密麻麻的叶子蔓延开来,也占了不小的地方。
她把灯笼交到意柳的手上,走到树下,细细观赏那株有些年代的梧桐,却听到了树上的响动。
一个黑影突然从树上跃了下来,落在她面前,漆黑的眸子幽幽地望着她。
洛漓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她是真的被吓到了。这夜黑风高的,眼前之人乍看之下还真像是幽冥地狱来索命的罗刹。如果不是她素来不信鬼神之事,倒真有可能会被吓晕过去。
意柳那小丫头在身后看得不甚真切,吓得脸色刷白,方欲叫喊,脖颈上却重重地挨了一下,晕了过去。
她听到动静后回头,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扶着晕过去的意柳,男子朝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把意柳扛了出去。
“哎——”她连忙出声想叫住他,可刚开口,背后便一阵发寒,她惊得立刻住了口。
“不想把护城卫引来,就闭上你的嘴。”
身后的人冷冷开口。
她转过身直面他,总算看清了他的模样。他约莫十五六岁,也只是个青涩少年而已。她觉得有底气了不少,怒瞪着他那张冷得像冰的脸:“阁下这是何意?”
“深更半夜私闯他人宅邸,你倒是有理。”
“我——”她俏脸微红,却嘴硬道,“左右大家都是贼,只是先来后到的问题而已,你又凭什么理直气壮?”
少年微微一挑眉,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却不欲多做解释。
他背过身,轻声道:“滚。”
她闻言一愣,虽然她脾性温和,但从小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你……放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想也没想就提掌袭向他后背。可他的速度更快,轻轻松松地拽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拉,她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后背撞上了梧桐树粗大的树干,疼得她小脸皱成一团。缓过来后,她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被他禁锢在身前,他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在鼻翼萦绕,她的脸颊突然变得滚烫,心跳也控制不住地加速。
“你可真不愧是秋家的公主。”他冷笑一声放开她。
“你,你知道我是谁?”她揉了揉被他捏疼的手腕,“知道本公主的身份竟然还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不想活了吗?”
“我不介意唤来都城卫,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公主不仅是武学奇才,做梁上君子也是天赋异禀。”
“你——”
她又羞又恼,突然抓起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嘴里都沁出了血的味道才放下。
看着他惊愕的神情,她有些得意:“本公主的牙口也是出奇的好。”
她说完便立刻翻墙离去,留他一人在原地愕然。
几天后,前朝便传讯说焱王世子已回到王都,且要在宫中暂住,宫内少有地忙乱,宫人们到处奔走,忙着为世子布置寝宫。
“……唉,小小年纪却饱经风霜,世子爷还能以此鞭策自己,而非伤心沉沦,真不愧是焱王的血脉。”意柳一边说着一边托腮看着洛漓练字,脸上尽是敬仰之色。
半个多月前王兄就已经提过世子要回京的消息,是以意柳在一旁喋喋不休时,洛漓也没多大兴致,只是淡淡地说道:“少年老成的苦,你又如何能明白?”
若非双亲亡故,谁又会喜欢在这样的年纪独当一面呢?
她忽然忆起昨日练剑时与师傅说起这件事,师傅却是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终究是忠良之后,可惜了。”
她隐约有些明白,却不敢深究这句话的意思。
拿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她想得出神,连墨汁滴在雪白的宣纸上也未曾察觉。
“公主——”
洛漓眼波微动,只见意柳一脸肉痛地看着面前的宣纸,随即眼神幽怨地转向她:“这可是绝版的宣纸啊,太子殿下费尽心思为您求来的,您也太暴殄天物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下毛笔,走到门廊处呆呆地望着万里碧空。
父王,王兄还有师傅一直努力地为她守护着这一阙晴天,可一角蓝天该如何驱散凉国密布的乌云呢?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深呼吸,再度睁眼时,已然恢复了往日明媚的笑容:“意柳,想不想瞧瞧神秘的世子爷究竟是何等风姿?”
自然是想的。
小丫头就这样迷迷糊糊地上了洛漓的贼船,直到此刻趴在屋顶上她才觉得不妥,不安地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公主,这周遭都是护卫,被发现了传出去对公主的名声不好,咱还是走吧……公主?”
洛漓无暇理会她,眼神紧盯着端坐在石桌边饮茶的少年。
原来他就是焱王世子。
如此说来,昨晚倒真是自己太失礼了。
少年忽然抬头,对上了她的眼睛,目光交错的刹那,两人都怔愣了一瞬。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进屋。而她的目光则一直聚焦在他消失的方向,许久不散。
隐忍,沉重,哀伤……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意柳,”她喃喃说道,“你可知焱王世子名讳何许?”
“容奴婢想想……好像是,君琰。”
“君琰……”她柔声念着,粲然一笑,“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