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精怪》程青阳

21、云见（中）

　　云见走远后，师父才朝她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大师兄叹了口气：“师父，你为何还是……”不等他说完，师父就摆摆手，声音缥缈：“我找到无根果了。”

　　大师兄明显愣住了，他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会……“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激烈，马上加了尊敬：”师父，你说的可是真的？”

　　师父抬头看向他，明明是个瞎子，却好像什么都能看到似的，大师兄心里莫名一紧。还没等他说什么，师父竟然轻轻笑了笑：“我何时骗过你？有了无根果，云见会变好的。”

　　大师兄咬住牙，半天才艰难的说：“师父，你可曾考虑过云见本人的想法？她有知道真相的资格……”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把漂浮在半空中的剑逼到了一侧，甚至在脖子上留下了血痕，师父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知道你此行来的目的，这件事若让云见知道，我便不会念顾师徒情分。”

　　话音刚落，那把剑便直直退到师父身边，大师兄看了一眼不由得商量的师父，暗中攥了攥拳，但语气依旧是尊敬的：“那……既然师父早有决定，徒儿就不多说了，还往师父保重！”

　　说罢冒雨出了门。

　　外面雨下的更大，师父把玩着剑穗，面色凝重。

　　无根果，一种只存在传说中的果子，有人说这种果子长在世界上最陡峭的悬崖，有人说这种果子长在梧桐树枝上，还有人说这种果子被成群的妖怪守护，说法千奇百怪，但只有一个是真的，那就是没人知道无根果究竟长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如此神奇的果子。

　　这是能逆天改命的果子，妖吃了之后可以成人，人吃了之后可以延长几百年的寿命，不管是一心想要成人的妖还是只求长生不老的人，都想得到这种果子。

　　师父找了这果子几百年，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把云见变成人。

　　如果云见是普通人，就不会是今天这幅样子，不用四处流浪，也不用担心会有心怀不轨之人接近……

　　师父再次看了看大师兄消失的方向，他了解自己的大弟子，性格太过于自大，但还是尊重他这个师父的，只是此次前来，一定不仅仅是说服自己那么简单……想到这里，师父抓起剑就冲了出去。

　　雨掩盖住了云见的气息，师父横冲直撞砍倒了数颗树木，才觉察到一丝云见的气息，他心里紧张起来，本不该在这雨天让云见出去，但不让云见出去，就担心大师兄会说什么不该说的，喝斥她也是无意为之……只是这云见，能去哪儿呢。

　　外面雨下的越来越大，似乎有吞没山林的气势。师父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是多久以前呢？一百年，三百年，还是五百年前？

　　师父已经记不得了，他只记得那时候他还意气风发，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一心只想造福苍生，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有瞎。

　　师父走遍了很多地方，在一个叫长右山的地方停住了步伐，听当地村民说，这长右山上几乎是寸草不生，但是却有大量的水，山里有一只会吃人的妖怪，正因为有这妖怪在山上，村民们都不敢上山挑水，一时间是苦不堪言。

　　师父二话不说就上了山，也果然在山上遇上了那传说中的妖怪。

　　师父上山的时候动静不小，惊扰了山中生灵，也惊扰了一位长住在这里的人——或者说妖，师父刚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黑衣，怀里抱着个小不点，他似乎并没有想掩盖自己妖怪的身份，四只猴子一样的耳朵随意耷拉着，见到师父似乎还有些愉悦的动了动耳朵。

　　师父没见过这么张狂的妖怪，提剑就冲上去，结果那把据说上好的剑还没靠近妖怪就碎了，那妖怪看着一地的渣子和目瞪口呆的师父哈哈大笑：“好久没见过人类了，来，你跟我过来。
　　”
　　师父年轻胆子大，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心想没有剑，我也一样能杀了你。

　　结果却被那妖怪喊去看孩子。

　　小小的女娃躺在师父腿上，乖巧得很，只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就会竖起四只耳朵，师父看不透那妖怪的意思，想着可以用这个女娃威胁他，却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就这样一直等到日薄西山，妖怪做了饭，招手喊师父去吃。

　　妖怪把手里的烤鱼塞给师父：“我听说过你，年少成名，以降妖除魔为己任。”

　　师父冷哼一声：“造福苍生是我的志向，你们这种妖怪迟早都会被我斩于剑下！”

　　妖怪听到这儿也不恼，挥了挥时候手里的烤鱼：“你不吃的话，我就喂云见了。”

　　见师父有些不解，妖怪指了指师父手里的女娃：“她就是云见。”

　　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妖怪，打又打不过，师父只好悻悻的接过妖怪手里的鱼，然后看妖怪变戏法似的拿出另一条烤好的鱼喂云见，那女娃虽小，吃的却不少，没多会儿功夫就把一条鱼啃了个差不多。

　　吃过饭后，妖怪哄云见睡着，带师父去了后山，他在后山里翻了老半天，才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这个给你。”

　　师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要。”

　　妖怪把剑扔进师父怀里：“这是我百年前寻得的宝贝，别看它这样，打起架来一点不吃亏，比你那把华而不实的剑好多了。”

　　师父听完这话的下一瞬间就拔剑，直直抵着妖怪的脖子：“那你是自寻死路。”

　　妖怪也没有闪躲：“你来这山上，可曾听说这山上清泉众多，山下的村民们都靠这水为生？”

　　师父：“没错，但因为你这妖怪，村民们都不敢上山，你占山为王，到底想做什么？”

　　“占山为王？“妖怪笑出了声，他伸手一抓，凭空出现无数细小的水珠，散发着灵光，妖怪一挥手，那灵光便四散而去了。

　　妖怪开口：“这山上的所有泉水，都依靠我的灵力，操控水是我族与生俱来的本事，我从未想过阻碍村民上山，只是他们无意中见过一面我的本形，便失了方寸，从此再不上山。”

　　趁师父愣住的时候，妖怪弹开那把剑：“我一走，这山里的水便不复从前，但我不得不走，今日你来，也是缘分，我将我寻得的宝贝给你，是为了求你帮个忙。”

　　师父本意并不想答应，可下一秒却问出了声：“何事？”

　　妖怪轻笑：“帮我照看云见几日，我跟一位道士有些过节，约了打一架。”

　　见师父沉默着，妖怪又说：“我无人可寄托，云见还小，不能与我同去，阁下可否答应我？我真的从未伤人。”

　　师父就这样，答应了妖怪照顾几天云见，临走的时候，那妖怪明显心事重重，他说：“若是不出意外，我五日内定能返回，若是出了意外，云见……你就杀了云见吧，没了我，她也活不下去。”

　　师父叫住他：“若出了意外，你让我杀了这丫头？”

　　妖怪脸上有些平静：“是啊，我若不能定时回来，肯定是死了，难道留云见自己在这深山？她年纪尚小，连鱼都不会抓。”

　　师父：“那你为何还要去？索性不去，不就没事了？”

　　妖怪哈哈大笑：“不去，他迟早要来，到时候可能云见还是得死，可能还会殃及这山中其他生灵，所以得去。”

　　说完便转身离开，师父听见他好似轻轻说了一句：“我们只是想活着。”

　　师父在山上足足等了七天，没有等到那妖怪，他没有杀死一个女娃的狠心，哪怕这个女娃是只妖怪。

　　这七天，师父也想了很多，他本想着只要是妖怪，就不该对他们有任何仁慈之心，但或许一开始就是他想错了呢？妖怪之中，会不会也有只想要好好活着的存在？

　　就像那个不知名的妖怪一样。

　　师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决定再等三天，如果那妖怪还不回来，他就把云见带下山。

　　没成想第八天的时候，山中就上来了陌生人。

　　那道士全身都用黑纱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侧的随从也是如此，见到师父的时候，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交出那个小妖怪。”

　　师父下意识抱紧云见：“你是谁？”

　　道士挥了挥手中的剑：“那妖怪已死于我剑下，这小妖怪不能留。”

　　师父没等他说完，便一跃而起从后面下山，可那道士更快，迅速挡在了师父前面：“交出小妖怪，她对你没用。我不想对人动手。”

　　师父又是二话不说，挥剑就砍向那道士，道士见到师父那把锈迹斑斑的剑的时候，竟然愣住了，等剑到跟前才匆忙抵挡了一下，但至此一下，道士那把剑便碎了。

　　师父也被这把剑的威力震到了。

　　那道士又拿出另一把剑，跟刚才的不同，这把剑身镀一层淡淡的银光，道士慢慢拔出剑：“这下不光那小妖怪，你这把剑也得留下了。”

　　师父挥剑上前：“那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跟道士过没两招，师父就瞅准了一个机会想逃跑，却又很快被道士一剑刺伤了眼睛，千钧一发之际，怀里的云见突然伸出了小手，接着漫天洪水涌上来，直直扑向那道士，师父赶忙逃走，一路上眼睛越来越疼，等坚持逃了一段时间之后，师父发现自己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了。

　　后来，师父再也没说过要捉妖，带着云见回到原本居住的地方，遣散了之前的弟子。

　　后来，他们所在的地方发生了巨大的水灾，根本原因是云见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能力，为了不让道士再找上门来，也为了百姓着想，师父在云见十六岁的时候停住了她的生长。

　　后来，师父才知道，那道士为何捉云见，他们一族的妖怪，天生能操控水，若是能在行军打仗的时候，将敌军的水资源消耗殆尽，那边不战而胜。

　　后来，师父知道了一样叫无根果的东西，听说这个神奇的果子，可以将妖怪变成人，师父想把云见变成普通人，那便不会有这么多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