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精怪》程青阳

14、玄鸟·我一定要找到他

　　01
　　「我在这世间流转千百年，只是为了找到一个人。」

　　「何人？可曾找到？」

　　「我家公子，已经找到了。」

　　02
　　公元270年，西晋，洛阳。

　　「小公子，小公子，你慢点跑！」奶娘在街上一边追一边喊着，一看这阵势，就是周家的小公子又偷跑出来了。

　　周子画，周府最小的少爷，为家仆所出。

　　周老爷常年在外经商，府中正室夫人当家，放在心尖上的是自己一双儿女，对周子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刻薄，正因为这个原因，周府上下明面上喊周子画小公子，其实背地里都喊他「没娘养的东西」，真正疼周子画的只有把他从小看他的奶娘。

　　「小公子，你别跑了！」奶娘好不容易在巷子里堵住周子画：「老爷今天不是要回来吗？你跑什么跑？」

　　周子画一张小脸绷的发紧，露在外面的胳膊上隐隐有伤痕：「我不想回家……大娘她总是打我……父亲，父亲不会管的…」

　　奶娘一把搂住周子画：「我的小公子，忍忍吧，老爷若是发现你不在，免不了又是一顿训，等你长大了就会好的，奶娘跟你保证！」

　　周子画仰起脸：「奶娘，真的吗？是不是我长大之后大娘就不会打我了？」

　　奶娘心里一阵心酸，但别无他法，只能把怀里的周子画搂的更紧：「真的。」

　　周子画也不挣扎了，乖乖跟奶娘回家，两人快要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周子画忽然眼睛一亮：「那里有只燕子！」

　　一只全身漆黑的燕子躺在角落，奄奄一息，只有腹部微微的起伏能证明它还活着。

　　那年，周子画六岁。

　　03
　　「小花，你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小花，你说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小花，你说什么时候才能不挨打？」

　　年少时期的周子画每天跟自己养的燕子念叨最多的就是这两句。

　　他今年已经是十三岁，依旧不受待见，奶娘在去年冬天感染风寒去世了，这世上再也没人能疼周子画。

　　可惜，那只燕子除了叫几声之外，并不能回答周子画的问题。

　　「哟，周子画，又玩你的破鸟呢？」熟悉的声音传来，周子画赶紧把小花藏进怀里，下意识就要跑。

　　没跑几步就被揪着领子拽了回来，周家长子周子翼上下打量着周子画：「跑什么跑？见到大哥都是这幅态度吗？没娘养就是没教养。」

　　这样的话周子画已经听了无数遍，尽管心里怨恨，但还是把这怨气压下去了，之前的反抗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被揍得更惨，相反的，如果忍一忍，就能过去了。

　　果然，周子画认怂的样子让周子翼失去了打压他的兴趣，叫人随手把他丢到一边，领着几个家仆走远了。

　　周子翼走远之后，周子画才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小花：「小花，你憋坏了吧？没事吧？」

　　那只燕子叫都没叫，圆圆的眼睛眨巴了几下。

　　周子画把小花放在靠心口的位置：「小花，我好想离开。」

　　04
　　周子画十六岁那年，府上来了位先生，这位先生德高望重，当朝重要官员中有好几位是他的学生，周府这次请他来，是为了让先生收周子翼做学生。

　　可周子翼天资平平，并不能引起先生的注视，这位老先生毕竟身份摆在这里，脸上失望的神情一览无余。

　　这种场合本该没有周子画参与的资格，但好巧不巧，那天小花发了疯的到处乱窜，窜到了先生怀中。

　　先生看着怀里的燕子，竟然笑了：「这是谁的鸟？」

　　周子翼急忙开口：「先生，是我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飞起来的小花啄了一口，啄完人之后，小花稳稳落在了最外面周子画的肩膀上。

　　周子画第一次被所有人这样注视，求生本能让他赶紧跑，却被冲上前的先生喊住了，先生眼睛亮了亮：「少年郎，你是谁？」

　　夫人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但碍于面子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说：「这是府上的小公子，顽劣的很，让先生见笑了。」

　　先生摆摆手：「无妨，无妨，小公子，我问你，你可知何为桥？」

　　周子画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然后被小花狠狠啄了一口，疼的他呲牙咧嘴，只好说：「桥者，水梁也，可渡人。」

　　「你可知何为山？」

　　「山者，阻也，可攀登。」

　　「你可知何为水？」

　　「水可害亦可救，至于何也，全在一念之间。」

　　先生俯下身子摸摸周子画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周子画低着头不敢说话，一颗心跳的厉害。

　　见周子画不说，先生也不勉强了，他又问：「你可愿意，做我的学生？」

　　听到这句话，周子画有一秒钟的愣神，他听见自己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做你的学生，能不能离开这里？」

　　先生点点头：「能。」

　　周子画仰起脸：「我愿意。」

　　先生看了看周子画，又看了看站在他肩膀上仿佛正在得意的小花：「那明日我们便启程，可好？」

　　05
　　周子画到底没有跟先生离开周府。

　　他被周子翼带人揍了一顿之后扔在了柴房，他在柴房里听到先生说话的声音，也听到夫人说找不到自己的话，也听到周子翼故作惋惜的声音，他想站出来跟先生一起走，但他动都动不了。

　　下人们把饭放在柴房门口便离开了，没人知道周子画一口饭都没吃，也没人知道他身上的伤口开始溃烂。

　　「小花。」周子画神情有些迷糊：「我好热。」

　　他神情越来越模糊，觉得眼前出现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一脸焦急的跟自己说着什么。

　　周子画想听，但好像什么都听不到。

　　他感觉自己又见到了奶娘，奶娘把他抱在怀里，他又变成了小孩子模样，这是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温暖。

　　奶娘拉起他的手，说要带他一起走，周子画紧紧握住奶娘的手走，却被一声大吼喊醒了。

　　原来模糊的人影不是梦，眼前真的有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他一边喊着周子画的名字，一遍用力撞着锁起来的柴房。

　　但没有一个人来。

　　「你……你是谁？」周子画竭力才喊出了声音。

　　少年转过头，满脸的泪水：「小公子，是我啊，我是小花！」

　　周子画喃喃自语：「那我一定是死了吧……我的小花怎么变成了人？」

　　少年急的要跺脚：「小公子，我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燕子，我是一只玄鸟，十年前你将还不能化成人形的我带回家，是你救了我一命。小公子你不要睡，这一睡就醒不了了！」

　　少年开始踹门，但身型羸弱的他根本踹不开，他几乎是哭着喊：「周子画，你不能死，我现在能力太弱了，除了你，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你不要死，你再忍忍，等我再……再有能力一点……」

　　少年的声音离周子画越来越远，但他听清楚了，面前的这个少年就是自己的小花，他用最大的力气抬起手，拉住少年，嘴里说这些什么，少年凑上前去：「公子，你说什么？」

　　周子画声音轻的好像离小花很远很远：「小花，你快离开。」

　　这是十六岁的周子画，对小花说的最后一句话。

　　整整五天后，周子画的尸体才被发现，后来被夫人草草的找地方埋了。

　　至于周子画养的那只燕子，没人在意去了哪里。

　　06
　　「我想找到他！」

　　「那小公子天生短命的相，那日我无法带走他，就注定了他的结局，你又何必执着？」

　　「先生，我必须找到他，不管他什么时候转世，我都一定要找到他！」

　　「找到他之后呢？」

　　「护他一世周全。」

　　「即使这样有损修为？」

　　「即使付出一切。」

　　07
　　宿醉醒来之后，宋桓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但干干净净甚至没有一丝酒气，他有些疑惑的从床上爬起来，揉着脑袋想昨天的事情。

　　昨天宋桓被领导骂了一顿，心情郁闷的他去往常常去的烧烤摊喝酒，喝多了只记得把自己吐了一身，剩下的完全断片。

　　现在怎么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你醒了？」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一身黑衣的青年。

　　宋桓对这个青年有印象，他在烧烤摊曾经多次遇见过这个青年，他总是点一瓶啤酒和几根孤零零的烤串，坐在角落一声不吭，两人从未有过任何接触。

　　「是不是还有点不舒服？」青年一脸关心的样子。宋桓脑子里搜索里半天，没印象接触过这么一号人，只好摸着脑袋打哈哈：「没有没有，谢谢兄弟昨晚施救，不知道兄弟怎么称呼？」

　　青年的神情动了动，有些尴尬的开口：「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