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YunoJan

1、第 1 章

　　暴雨在黄昏时分毫无预兆地下起来，外面已经黑了天，积水几乎及踝，学校临时决定取消了晚自习。以往热闹的学校超市没了人，各年级的走读生和住宿生在三个教学楼门前分成两波人流像两个方向冲去，脚步激起几乎冲上腰际的水花，像是河流的岔口。原本喧闹的操场在校外愈发急切的汽笛声中逐渐减少了人声，最后只剩下令人有些烦躁的雨声，穿过二楼的窗玻璃掉进闷热教室里唯一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人似是全然不受雨声的影响，垂着脑袋好像是在认真做题，脸和桌子离的很近，鼻尖都快撞上那些化学式，宽大的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领子却整理的一丝不苟，裤腿也没像学生中流行的那样卷起来，全身上下只有头发是有些凌乱的。

　　教室里原本没开灯，昏昏暗暗的，忽的叶诉时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来时视野已经一片明亮，随后风扇转动的声音伴着一句清清凉凉的“怎么不回家”响起来，作业本被突如其来的气流掀起一角，他赶忙伸手按住。
　　这一系列的事前后没到七秒钟，叶诉时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有其他动作，一只发凉的手已经托着他的额强迫他把眼睛与作业本间的距离调大。
　　“不开灯还凑这么近，眼睛不要了？”

　　叶诉时抬起眸子，头顶一撮乱毛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只见那人站在桌前，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作业本，没穿校服，穿着件衬衫配水洗深蓝牛仔长裤，单手拎个藏蓝色双肩包，耳垂上一个亮闪闪的钻，沿着耳廓吊着三个铁环，头发在灯光下显得发黄，略长的刘海险些挡住眼睛，清纯又做作，看着像是在装酷但也确实让人觉得挺好看，要给他比成孔雀那这就是在开屏。

　　“这题错的这么明显，我倒着看都看得出来。怎么，你们没学到这？”

　　叶诉时不太喜欢这家伙的说话方式，撇了撇嘴却也开口了，声音因为一天都没怎么说话而听着沙哑，但还是没完全盖住本来清清亮亮的少年音：“学到了。”
　　“那你没听课？”
　　疑问句，尾音上挑，叶诉时听着像嘲讽。

　　“听没听？”
　　“没听懂。”
　　“那你听着，我再给你讲一遍。”

　　那人甚至都没走到他这一边，将他前座的椅子转过去就坐下，用左手握住他抓着笔的右手，在题目上画出了一个句子又圈了个词，同时嘴里讲起思路来。
　　题长，叶诉时不信他能倒着看这么快。

　　他犹豫的功夫，那人已经一边圈圈点点的画一边讲完了，顺带松开了他的手，而后两人同时张开了嘴。
　　“你怎么看得这么快？”
　　“这回能懂了吗？”
　　叶诉时愣了愣，随即见对方挑挑眉，完美得像在拍电影一样地表演了个似笑非笑。
　　“这题多常见了，随便翻个练习册都有，你不是一点题都不做吧？”
　　叶诉时后悔提这个了，垂眸不是很情愿却也算服帖：“看懂了。”
　　“那你给我讲讲思路。”

　　实际上叶诉时对化学题丝毫不感兴趣，他就是想打算趁着下大雨晚点回家，教室有氛围，可以认真做点化学题，运气好的话也许真的能搞懂，被俞霭这么一打断又心烦的没了那念头，所以他刚刚除了开头外根本没怎么看那道题，心思也不在题上面。
　　他犹豫了一会发现自己仍然没法认真想题，索性主动清空大脑，心里想的便占了上风：“请问您是？”
　　那人面不改色，并没有回答他的打算：“讲一遍。”

　　叶诉时把开头思路磕磕巴巴的讲出来了，一大部分还是照着原题被画上的部分念的，然后就不清楚下面该说什么怎么说了，闭上嘴继续默读题。
　　那人好像憋了笑，只不过没憋住，“噗嗤”得笑了出来：“你根本没听我说什么吧？”他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敲了敲他被刘海挡住的额角，“哎我刚就注意到你这个发型......你班任都没说什么？”
　　他并未等待叶诉时再支支吾吾的回答，自顾自的给他重新讲了一遍，这回叶诉时认真听了一遍。
　　对方分析的条理清晰，讲的同时告诉他这里那里运用了什么知识点。
　　叶诉时低下头，重新写上答案。

　　那人满意了，随便拿了根他的笔握在手里转着。
　　“俞霭。”
　　“什么？”叶诉时一愣。
　　“我说，我叫俞霭。”他重复了一遍，单手指挑开笔盖，拽过他摆在一旁的语文书，翻过面写了这两个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诉时的意思是对方是什么人，不是想问他名字，他不信对方不懂。

　　俞霭运笔灵动快速，笔迹瘦劲，笔画瘦硬，叶诉时小时候上过书法课，认得具有这样特点的是瘦金体，但俞霭写得那个龙飞凤舞，也就笔画像一点瘦金体。
　　“反正你不久就能知道了。”俞霭把书再翻过去推给他。
　　语文书背面倒着写着这两个字，叶诉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但毕竟人家刚教过自己化学题，于是语气也弱弱的：“这是我的语文书......”
　　俞霭不以为然：“你们老师不能检查这玩意，而且就我这字，你们语文老师要是看见了那是她的荣幸。”
　　叶诉时无话可说。

　　俞霭笑笑，侧坐着，一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微微垂着头看他接着做题：“你知道就是因为暴雨才不上晚自习的吗？这时间都快第二节了吧，回不回家啊？我送你啊？”
　　叶诉时本能的厌恶他这种语气，可面上还是得礼貌着：“不麻烦你了，等会雨要是还不停我就打出租。”
　　“怎么？怕被拐走啊？”
　　“不是，不想麻烦你。”
　　对方安静了，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为外面愈发欢快的雨声兀自和着声，就在叶诉时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作业本被“唰”的合上，手中握着的笔被强行抽走。
　　俞霭语气变得不耐烦：“学不进去就别学了。给你三十秒，收拾好书包，我送你回家。”

　　.

　　俞霭和叶诉时共撑了一把黑伞，两人靠外面的肩膀都难免的淋湿了。
　　俞霭举着伞背着包，像是怕叶诉时跑丢一半扯着他的校服袖子，却并没有往校外走，而是带着他走向教学楼背面，那里停着一辆黑色速派。

　　“进去。”他带着人到了副驾驶座那一边，对他扬扬下巴，“等我帮你开门呢？”
　　叶诉时手忙脚乱的拉开车门钻了进去，俞霭为他撑着伞，等到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关好车门才绕到另一边。
　　启动，车载音乐播放器立刻亮了起来。

　　“情深深雨蒙蒙
　　多少楼台烟雨中
　　记得当初你侬我侬......”
　　俞霭没有想制造“你侬我侬”氛围的想法，他面无表情的按了下一首，换了一首欢快一点的日语歌。

　　雨刷器摆动的速度被开到了最大，校园里空荡荡的，车开得也急了些，窗外迅速掠过两旁的梧桐树和路灯。
　　到了大门口，俞霭降下车窗。
　　“杨叔开个门，谢谢了！”
　　那门卫平时并不好说话，学生晚出学校就吹胡子瞪眼一百个不情愿地开门。到俞霭这却伞都没来得及撑就小跑着去开大门，笑的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俞霭啊，快关上窗，浇感冒了都！”
　　俞霭笑了笑，道谢，关车窗，朝门卫挥挥手才将车驶出校园。

　　“家在哪？”
　　“什么？”
　　“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叶诉时报上自己家的地址。
　　俞霭点点头，刚欲开口，他裤兜里有什么传出了声音，正是车里正播放着的那首歌。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免提，然后把手机挂在方向盘右边的手机支架上。

　　“说话注意点啊，我车上有人呢。”
　　“怎么，女朋友啊？”
　　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带着笑的声音，夹杂在雨打玻璃的声音中并不是很清晰，但叶诉时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不是，”俞霭没多解释，“带什么女朋友，我不是帮你回去取卷子了吗，一天天丢三落四的。”
　　“哦，那快点回来吧，开车小心点。”
　　“嗯。”俞霭应下了，“我挂了？”
　　“等一下，”对面安静了两三秒，“车里是你朋友吗？雨这么大，要不请家里来坐坐？”
　　俞霭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不是女朋友，是你学生，自己在教室用功呢，雨太大了我得把他送回家。”

　　叶诉时：？

　　怪不得这么熟悉。
　　这好像是我班任......

　　他偷偷去看俞霭，好像侧脸确实有点像。

　　叶诉时高二，虽然上的是理科班，班主任却是语文老师，姓柳名杨念，一头长发染成深红色，垂下来披在肩上，也会配衣服，每天项链手链耳钉都戴的不重样，身高一米六，加上高跟鞋一米六五，却总能走出一米九的气场。从外表看很年轻，刚大学毕业一样，发起脾气也确实跟个小女孩一样，但会管班级，教的也好。听说她儿子大四时候都没人信。

　　“就是你们班那个......”俞霭顿住了。
　　“叶诉时。”叶诉时盯着贴着车窗向后飞去的水流，识相的接上了。
　　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接点什么话。

　　叶诉时平时都低调的很，且除了生物外其他成绩都平平淡淡，化学甚至经常不及格，柳老师找他谈话，谈了，他乖巧还有礼貌的都应了，回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每次在成绩单上朝他所在的那一排看去，一整行，生物最高，化学最低，中间随便排了不高不低的几科。高二上半学期开始了，他却连有的同学名字还没叫出来，全班四十人跟他说过话的不超过十五个，说的最多的还都是“借过”。

　　“嗯。”俞霭看了他一眼，单手着把控方向盘，另一手拿起手机关了免提，“我开车呢，先不说了。”
　　他挂掉电话，俞霭也没再出声，黑色轿车冲破雨帘，幸运的遇了一路的绿灯。

　　车刹住，叶诉时看见了熟悉的小区大门，道了声谢推门正要下车，俞霭倾身过来拽回了他握着门把的手，把车门虚虚掩上，另一手递了刚刚那把还带着水珠的黑伞过来。
　　“别想着浇感冒了就能请假，化学都学成那样了，不用功不行啊，”俞霭朝他温和的笑了一下，至少在叶诉时眼中是这样“那题记住了啊，肯定要考的。”
　　叶诉时明白推拒也没什么用，喃喃道了声谢谢，抓住伞柄逃跑一般的下了车。
　　俞霭没去注意他是否打开了伞挡雨，连他背影都没瞧一眼，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就踩动了油门，加完速后开始匀速行驶，速度和刚刚并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