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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头女尸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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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何县令的官轿出了县府衙门向朱达元宅邸缓缓而去。同时,王泰、钱荣两骑则分道去邀角抵大师蓝大魁一同赴宴。他俩最近刚拜蓝大魁为师,认真学着角力、拳术。蓝大魁对他俩也甚是看重,故彼此已成了密友。
何县令坐在轿里对马忠道:“老家来了令人烦恼的消息,老大人患了急病。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实在放心不下。但现在刚上任,就发生如此命案,实在是脱身不得。今夜这场宴会朱达元朱员外昨日就派人来盛情邀请,我早已答允,如果不去就是不守信约,贻笑县民。”
马忠道:“平昔我见王泰、钱荣与朱达元过往甚密,衙里无事时经常相邀一起去村间山里打猎,或是上他宅邸聚饮。朱达元为人豪爽慷慨,不拘小节,与他两人最是投契。我听说他虽有八房夫人,但尚未生下一个儿女,这委实也是朱员外的一块心病。”
何县令听罢,半晌无言。他掀开轿帘向外一张望,见远远鼓楼上雾蒙蒙一片,彤云密布下显出黑黝黝巍峨的轮廓。
“朱达元的宅邸马上就要到了。”马忠道。
官轿在一幢重歇山檐的雕砖门楼前停下,门楼下四盏大红灯笼显赫明亮,一排侍役角巾皂服门边站定。衙役掀开轿帘让何县令下轿。何全骑马也随后跟到。朱达元早在门楼前盛装恭候。何县令见朱达元身穿狼皮大氅,头戴紫貂皮帽,伟干丰躯,体魄雄壮。
朱达元鞠躬恭请何县令大安,何县令欠身长揖以示还礼。朱达元亲自掌灯为何县令一行引路,朱达元的朋友陈文治和朱府管事刘康则在影壁后二门肃立恭迎。
何县令见此两人不由微微一怔。他早已听说刘康就是陈巧儿的未婚夫。莫非这岳婿两人乘今夜酒宴之际催衙里尽快寻人,想到此心里不免有些扫兴。
朱达元将他们引到一个露天的青石平台。平台四周用毡幕围了一圈,点起了几十支火把,照得如白昼一般。平台上早摆下四张桌子。四张桌子隔开相同的距离,正组成一个正方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盆。火盆里炭火熊熊,上面支着的铁架上垂下一个一个的铁钩,正熏烤着野猪、獐子、野兔和山羊,油脂淌下到火盆里,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铁架下放着铁叉、铁签和牛耳尖刀。
四张桌上早坐下了许多来宾,只是还未动杯箸。何县令一登上平台,四张桌上的宾客慌忙站立,纷纷向何县令表示敬意。热气腾腾的菜肴,开始一道一道从后院的厨房里端上桌面。
朱达元笑吟吟说道:“县令大人见笑了,北鄙乡野之民无什么款待老爷,今夜备下这精肴薄酒聊表小民敬仰之意,伏望老爷及街里诸位相公赏光则个。”
朱达元让何县令坐了首席,他本人与陈文治分坐何县令左右。其他人等也纷纷就座。大家一番寒喧,相互斟了酒正待动杯箸,王泰、钱荣拥着蓝大魁到席。酒席上一阵喝彩鼓掌,钱荣、王泰在何县令后首一桌坐下,蓝大魁坐了何县令左首一桌,与马忠、何全为邻。
何县令第一眼见蓝大魁,不禁一声喝彩,心里先信了王泰、钱荣眼力。蓝大魁人材雄伟,风神俊爽,果然丰采非凡。一张光光的脑袋不蓄一点头发,手臂和腿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凸出着,配上浓眉下一对大眼,正如一尊威武的天神。听王泰、钱荣说,他尚未娶妻,但不近女色,过着十分节制的生活,倾全力在拳术、角抵上。教授徒弟也以正心诚意为则,但谋自卫和健身,不许恃力作恶,更不可为豪门鹰犬凌虐弱小。何县令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他为王泰、钱荣在能交上像朱达元、蓝大魁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高兴。事实上,这对于他治理一县政事至为重要。
朱达元先敬了何县令一杯酒。何县令一尝,辣得眼泪顿时滚了出来;一面强忍了,又笑脸向东道主回敬了一杯。朱达元仰脖一饮而尽,面不改色。何县令见他手上戴着一副白手套。
朱达元道:“何老爷,听说西城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杀了一个女子。为此我的朋友陈文治先生深感不安,担心他的女儿也会撞上歹徒生出不测。老爷无论如何得赶快想法子找到陈小姐。这不仅是为了我的朋友陈先生,而且是为了我忠心耿耿的管事刘康。老爷,你知道陈小姐早已许配给了刘康,而今她突然失了行踪,弄得这后生整日神思颠倒、有心没魂的。”
何县令料到东道主有这番话要说,也早腹中打了草稿,应景说了些衙里正作努力的话。
尽管天气异常寒冷,酒席上却热气盎然,笑语欢声一片。何县令觉得周围浓烈的土酒味和大蒜味呛得他恶心阵阵,腹中翻腾,肠子“咕咕”直叫。又怕陈文治和刘康亲自再来苦苦纠缠,便告个方便说要去茅厕。
一个侍仆擎着一盏灯笼,引何县令穿过曲曲弯弯的走廊,来到一个小院,后边正是茅厕。何县令进入茅厕,吩咐侍仆自去,说他完了想在院子里散散气,慢慢自回酒席。
何县令完事出了茅厕,乘着月色摸索着转过小院,沿来时那条走廊往回走。突然他看见前面有一扇圆洞门。信步出了这圆洞门,却见是一个花园,四周竖起着一排木栅;木栅前高大的树木被沉重的积雪压得弯下了枝条。——来时他并未经过这个花园,他明白自己走错了路。月色皎洁,他索性独个慢慢走走,乘便也可舒散舒散喉咙间的腥膻。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花园里的树木飒飒乱响,何县令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怖。他听到风声里似有“呜呜”的鬼哭声,鼻子也似乎闻到有血腥之味。他猛见花园墙角堆起一个大雪人,活像是一个和尚盘着腿在那里坐禅。那雪人的一对眼睛没有插上木炭,两个空窟窿瞅着何县令正咧着嘴傻笑。
何县令心中好一阵不安,只觉昏沉沉神情恍惚,他疑心自己得了病,或是烈性土酒吃坏了肚子。他蹒珊着循原路摸索着回酒席,刚拐到走廊尽头,见一个侍仆正打着灯笼向走廊寻来。
侍仆搀扶着何县令重新走上平台,朱达元见状忙问:“老爷为何脸色难看?”
“大概是感了点风寒,无甚大事。噢,朱员外你后花园里那个雪人吓出了我一身冷汗。”
朱达元哈哈大笑,说道:“那雪人是我习射的靶垛,一天不知要吃我多少支箭,老爷倒被它吓了?来,我再敬你一杯酒暖暖身子,驱了寒气,再发一身热汗便好了。”
正说话间,一个侍仆引着衙里巡官来酒席上见何县令。巡官见了何县令忙叩头禀道:“巡骑在县城去山羊镇的路上抓到了蒋丰,此刻已押回衙里大牢监禁。”
何县令大喜,正好找理由脱身,便回头对朱达元道:“下官失陪了,我得赶紧回衙问理此事,诸位先生务必尽兴。”说着,示意马忠随他回衙。——何全、王泰、钱荣正酒酣耳热,姑且让他们酒足饭饱尽兴再归。
何县令回到州衙便问典狱:“从蒋丰身上搜得何物?”
典狱道:“他两手空空,只有几两散银。”
“有没有见到一个皮囊?”
“没有。”
何县令点头,命典狱引他去大牢。
典狱打开牢门,何县令见蒋丰已用大枷枷了,老态龙钟,两鬓斑白,低垂着头好像在自怨自艾,他的左颊上新落了一道鞭伤。
蒋丰看了何县令一眼,叹息了一声,又低下了头,只是沉默不语。
何县令问道:“蒋丰,你知罪吗?”
蒋丰抬眼看着何县令,嗫嚅道:“我早猜出是什么事了,必是华泰他上衙里诬告了我。他老是缠住我要借钱,我拒绝了他,他怀恨在心。只不知他在公堂上诬告了我什么?”
何县令道:“讼诉鞫审要待明日公堂上进行,此刻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近来你与你妻子发生过争吵没有?或是闹了别扭?有什么不快?”
蒋丰口中叫苦,说道:“看来她也参与一起诬告我了,难怪她近来神色慌张,鬼鬼祟祟,却原来日日与华泰一起商议着法子算计找——”何县令觉得蒋丰果然不像是杀人犯,便挥手止住蒋丰的话,命典狱锁了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