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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阳光灿烂的日子 还原乡村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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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山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如玉般的温润光泽,成串的铜钱由于常年未用却布着着墨绿的斑迹。
绣绣看着一哄而上的村民也不敢阻拦。
尽管就在昨天晚上这些钱米还是郑家的。
这是1952年。
土改的第一年。
郑家的长女绣绣11岁。
今天是开仓的日子,照着上面的要求,所有钱米牲畜都要交公,田宅陈设也都按人头平分。郑家是村里最大的地主,现在轮到了他家,贫农乞子也都来开眼界。
“咣啷-” 深埋在黑土里的陶泥罐子被几个汉子摔得粉碎,只听见“哗--啦--”一声囤积的老铜钱一股脑涌了出来。
“瞧瞧,我一打眼就知道这片儿土是新翻的,嘿,这么些个钱,让咱们穷苦人民也享一享地主老爷的福!”带头的汉子吼到。
“白眼狼!”旁边记账的赵队长叱了他一声“穷苦人民也没你的份儿,滚远点儿。”赵队长费了老大的劲儿蹲下,伸长胳膊把那堆儿铜钱划拉到自己屁股下边儿,用手拢了拢,堆成一个小坟包。
“凭什么没我的份儿,我带头打地主有功劳的!”
“一个胡子出身的后改造分子算什么东西,这些钱里怕是也有你掳来的!”
“赵六你个尻逼养的算个屁,再胡说老子弄死你!你个地痞老赖还不如我呢!还有,别他娘的叫老子白眼狼,老子白瞳!”
“都不是啥好货,一个投诚的胡子,一个混饭的痞子,还吵起来了。”刘书记从屋里点完陈设出来就骂了“原想着都是村儿里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个带头的,不想找了你俩个丧门,再吵就滚。赵六,你都是小队长了,再爆粗口就回基层,地痞的习气!”
刘书记骂了后,俩人才算是消停了,又各自去翻找财货了。这白瞳不愧是干过胡子的,就连藏在大炕柴灰堆里郑太太的玉镯子和金耳环硬是被扒拉了出来。
哦,现在不能叫郑太太了,该叫地主婆。
腆着大肚子的地主婆抹了眼泪却只是低头看向脚尖,纵使有一万个舍不得也不能让人瞧出来,不然这就是不配合工作,不支持革命。
就这样闹着直到太阳下山,人也都四散了去,只留下郑婆子和绣绣。屋里都叫搬空了,剩了个空壳子般。母女俩只得睡在没席子的冷炕上。深秋的东北入了夜就是个冰窖子,绣绣冻得直打寒颤,妈妈也只好把她搂得紧了些。
月光照进来,绣绣看见妈妈脸上的泪珠滑到腮鬓处,圆润晶莹就像去年除夕爹爹送给妈妈的珍珠头花。
而经常盘腿坐在炕上合账的爹爹又去了哪儿呢,妈妈还有两个月就生了,怎么偏这个时候走了呢。
第二日晌午的时候只听见外面三声铳子响,就知道是轮到下一家了。
虽说是一天平安无事,傍晚邻居老孟送来分的钱米时却说村南头的韩家二妹妹叫人看上了,非娶了去不可,可怜还是个识文解字的清白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文文弱弱的,就怕要让那个村里的混混糟蹋了,这辈子只消当个农妇了。
绣绣心下正替韩二姐姐惋惜,却听母亲道:“嫁了好,嫁了保平安。我闺女出身不好,以后怕只能配个富农了。”
“太太,呸,您瞧我这臭嘴,还记着给打短工的日子呢。大嫂,富农人家出来的好歹念过书不是我孟三儿一辈子没读过书,连自个儿名儿都不会写,当个农民,命里也就到这儿了。可绣绣打小就爱看书,又聪明,大嫂可要把她规矩出来,别向老韩家的闺女,不然,这辈子就毁了!”孟三儿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声儿高得似要把棚冲翻了。郑婆子怕把人引来听着,连忙搪塞了他,请了出去。
秋天过得快,东北没几日也就入冬了,可绣绣还是不见爹爹回来,妈妈也不说什么。
妈妈生妹妹这天,旁系的几个婶婶和奶奶过了来,只是这孩子出生父亲不在,连名字也没人给娶。郑婆子只识得字,却没读过书,亲戚们才把刘书记请了来,起了个名字--景兰。一并给绣绣也改了名字,叫景芝。
芝兰玉树,生于此庭。
挥别旧事,祈求新福。
后天就是除夕了,景芝负责清点本家送来的年货。男人不在的家庭里,邻里亲戚总会照顾着些,有时家里没了米面就向旁系的几个叔叔家借些,但总要看人脸色地活着。
点了年货景芝抱着妹妹去隔壁婶婶家拜礼,进了屋几个长辈还算热情,磕了头也嚷嚷着留下吃饺子。景芝好久没开荤了,从前作小姐时虽不是顿顿有肉,却也吃得比常人家体面。一听说吃饺子,也没推脱什么。
饺子馅是韭菜鸡蛋的,大姑姑说照往年规矩鸡蛋就按人头算,一个人加一个鸡蛋,合屋的人算上景芝统共九个,便是要加九个蛋。景芝去洗手间洗了手要来帮忙,擦手时却见架上都是些崭新的毛巾,共有六七股,心下正疑为何自己家的年货里没有毛巾,就听见灶上姑姑喊让表妹拿八个蛋出来和馅。
就是傻子也明白了自己这是受欺负了,一股火登时窜了出来,景芝抱了妹妹,开门便走,只扔了句“不吃了!”,几个姑婶还不知所以,却也乐得清闲,没再追出去。
傍晚妈妈回来了景芝全然说了,妈妈也没再说什么,打算拿身上剩的一个银镯子换点儿钱,好过年。
晚上老孟突然敲门来了,妈妈却让景芝带着妹妹进屋不许出来。
景芝自然留了个心眼,偷偷倚在房门上耳朵贴着悄悄听。
屋里先是沉闷了一会儿,后来听见老孟小声的耳语,只是听不真切,倒是妈妈哭了起来。
“我就说让他走,走到南边去,越远越好……他就是再娶一房,我也不怨他……这是何苦呢,何苦呢,造孽了呀……”妈妈断断续续地啜泣,老孟也只是叹气道:“这白瞳真不是人啊,都是街坊邻居也不肯放一马,当年闹灾郑大哥还施过粥给他。就说胡子是交不透的,听说当年剿匪的时候就是他叛变了,那山大王死的时候直骂他白眼狼,这名可真不白叫。”
白瞳,原名人们早已不记得,只听说他下山投诚前是叫白二爷,打仗的时候一只眼睛让子弹打瞎了,好了后结了层白痂,恨他的都骂白眼狼。后来剿匪时投了诚,甘当俘虏当间谍,算是立了功,政委赐了个名给他才叫白瞳的。
这白瞳景芝是知道的,怕是爹爹就是叫他这个没良心的抓回来的。
这种钻了政策漏洞爬上去的人,往往最是心狠手辣,爹爹的命怕是留不下了。只可怜妹妹出生后还没见过爹爹呢。
“大嫂,明天中午,村西口,别给孩子知道了。除夕行刑,人也少,算是刘书记给了体面。”妈妈正要说些什么,景芝抱着妹妹开门就出来了,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去,要带妹妹一起去。”
第二日行刑时候,太阳正高,明晃晃地刺眼睛。因为是除夕,各家都忙着祭神献礼,没几个人观刑。
从前的郑老爷虽跪在雪地里,腰杆子却挺得笔直,那股子正气劲儿不像是被判刑的地主,却像个就义的壮士。
阳光打在雪上亮晶晶的。
枪声响了,他被打倒了。
肇东县芙蓉村的最后一个地主消失了。
从此是人民当家做主。
改革成功了,天,还是晴的。
转眼出了正月就是春天了,一般这种时候都是一年中最难挨的,冬日里的屯粮大概吃完了,又不像夏季草长莺飞的好歹饿不着。郑婆子把仅剩的一点首饰都当了,也不够一家三口人吃的,而景芝又在上学,正是开销大的时候,郑婆子愁得很。
正巧听说村东口开了个纺织厂,急需临时工人,很多家里不种地的妇女都去面试了,可人家要求起码要求识字的,故而招了很久还是招不满。郑婆子想既然当下种不了地,自己也只能去试试了。谁成想填报名表时人家瞧见出身地主,直接把她淘汰了。
这边景芝的中学里开大会,其中一项是汇报土改成果。
春日的阳光下校长义愤填膺地咒骂土地主和旧官僚盘地敛财,剥削劳苦人民的罪行,当讲到大地主们动辄打骂佣人,为了收齐地租不惜饿死劳工的恶行时,景芝恍惚了一下。
她不知道旧官僚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也不了解其他地主发家的过程,但她知道有关于自己,有关于父亲。
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
父亲是闯关东来到东北的,他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只好为别的地主打短工。他和妈妈省吃俭用,然后买下了第一块地。再然后一亩地变成十亩地,十亩地变成百亩地……从此人们恭敬地称他为郑老爷。
他没偷没抢,勤劳致富,他没害过一个人,没沾染一条命,可他还是有罪的。
他是地主,是有罪的。
他的劳动形式是万恶的资本主义盘剥式。
但他没读过《资本论》。
他是个善良的好人。
景芝身边的男同学跃跃欲试了,想要参与打地主,匡扶正义;女同学扼腕叹息,庆幸生在新时代,可以当家做主。
人群在骚动。
阳光打在教学楼的塑胶窗子上,反射出来,很刺眼。
让她想到父亲去世的那天。
也是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
同学们的怒气还在上升,校长仍在罗列那些罪无可恕的恶行。
罪恶在阳光下叠加。
晚上景芝怎么都睡不着,妈妈搂着她也是张着眼,两个人白天都受了气,却只能夜里耳语,不敢在人前说出来。
处处是冷落与疏远,没人有胆量触犯铁一样的纪律,和地主的遗眷走得太近。
母女俩都萌生了离开肇东的念头。
妈妈拖老孟跑了几趟村里和外市,打算离开肇东去哈尔滨定居。那里不会有人知道她们的来历,或许还可以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
由于日子过得紧,景芝只能辍学工作了。正当时赶上国家招收小学教师,只要读书五年以上的都可以参加考试,取全县前三名入选。
和景芝同批次考试的同村有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其中数景芝的学位最低,其余几个尤其是刘书记的儿子念的最久,已经初中毕业了。
距离考试还有两个月,景芝却要一边务农一边学习,而家里蜡油又有限,只得分秒必争地拼了命。
三月底考了试,同村的人都打听着。
只见刘书记的儿子考完满面红光,春风得意的,从考场里出来便与街坊邻居打包票说:“错不了,错不了了。”人们都竖大拇指,纷纷夸赞道:“不愧是刘书记的儿子,将来也是人民的好教师!”于是都围着赞美寒暄,刘书记也是高兴坏了,要请全村人吃席。
人群里就有人问郑家姑娘的事儿,还是刘家儿子说:“考题对她来说太难了吧,她怎么考得上不然我书就白念了!”赵六也在旁边附和说郑家是地主,一味好吃懒做怎么可能考得上。大家都说有道理,一团子便乌泱泱往刘书记家去了。
这些话景芝都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有老孟来迎她回家庆祝考试。老孟担心多问了几句,景芝只说还行。于是村里便传开了郑地主家姑娘果然是个徒有虚名的绣花枕头。
待到月末放榜的时候,才赫然发现上面独有郑景芝的名字。白纸黑字,堂堂正正,是景芝考上了。村里的人也都没话说了。
清明的时候老孟来看母女三人,他带了盆饺子,放在炕上,外面看着像是要下雨。他却没坐在炕上一起吃,边往外走边说:“你们快吃,我去看看外面要下雨了,你们快吃。”
后来景芝一直最喜欢阴天。
火车是立夏离开肇东的,没人来送站。
到了哈尔滨以后的日子还算顺遂,郑婆子打了零工,景芝做了教师,景兰也上学了,后面的那十年也是平安无事。不过听说那十年里赵六平步青云,反倒白瞳被查了,骑马逃到村口时马怎么也不肯走了,至于到底是枪决了还是受尽酷刑死的也没人说得清。
景芝还记得十年间的一个晴天景兰带了对象回来吃饭,老太太还问了小伙子自己像不像个地主婆,年轻人喝酒高兴,红了脸粗着脖子说,您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是地主婆呢。
老太太也不说什么,只是呵呵地笑,嘴角咧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