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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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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早知道后来的事儿,白骁宁愿让宿鑫被骂,或者说,宁愿热死,也不会脱那件衣服。
白骁说到这,抿了抿唇角,又抬头瞅了眼讲台上的老师,安睿屈着手臂,微微偏着头,桌边堆着一摞书,把两个遮了大半。
事情太长,一个课间根本没说完,安睿在学习和八卦中犹豫了半天,艰难抉择,选择了八卦。
“嗯?然后呢?”
白骁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懊恼。
他根本不知道何逸然什么时候来的,他醒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打起来了,宿鑫拧着眉,脸上是宿醉过后的难捱,头发乱糟糟的,一手制着何逸然,一边吼。
“你有毛病吧大清早的发疯?”
何逸然没说话,就咬着牙,眼睛红着,好像被什么侵犯了一样,白骁坐在床上茫然了一刻才响起去拉架,大概是喝多了,还晕乎乎的,踩在鞋上就晃了一下又栽回了床上。哎哟了一声喊道。
“你俩打什么呢?”
“你问他啊”宿鑫吼了一声
何逸然打人没有章法,瞎上手,宿鑫还懵着,又没下狠手,被推着往后退了两步。
何逸然却好像打红了眼,直接就把宿鑫朝书桌上按了下去,宿鑫一个不察就脱了力。
书桌上是昨晚打包的烧烤。
一次性饭盒里插着一根削尖了的烧烤签。
宿鑫突然叫了一声,白骁顺着桌子往下就看见了滴在地上的血。
何逸然还按着人,白骁跌跌撞撞的冲过去扯开他,去扶宿鑫。
宿鑫捂左眼,脸上全是辣椒芝麻油,糊了满脸,血就从指缝中流下来。
白骁呼了口气,抬手遮住眼睛。
“后来,我就跟何逸然闹翻了”
安睿没想到会是这么惨烈,但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那,宿鑫的眼睛?”
白骁没搭话,手掌遮了大半张脸也看不清什么表情,安睿有点后悔,但这会儿已经问了,万事难求早知道,只好伸手拍了拍白骁的大腿。
白骁撤了掌,揉了把自己的头发才转过来,眼眶微红,扯了扯嘴角。
“左眼严重性损伤”
严重性损伤,接近失明。
当时把人送到医院之后白骁都快疯了,何逸然行尸走肉般跟了过去,好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宿鑫进了手术室,宿妈妈赶到的时候满脸都是泪水,白骁才有些缓过神,踌躇了一下,局促不安的喊了一声阿姨。宿妈妈转过头来,眼里都是恨意。
冲过来就把白骁推到了墙上,揪着他的衣领。
“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事儿,你们就等着坐牢吧”
医院的墙壁冷冰冰的,三伏天里白骁硬生生觉得骨头都冻僵了,牙齿咯咯的打着颤,手贴在墙上,他听见自己说。
“宿鑫不会有事儿的,不会有事儿的”
宿爸爸过来抱住了宿妈妈,拖开了,但从始至终,没有跟白骁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白骁一眼。
怎么不会有事儿呢,他看见宿鑫指缝里的血了,也看见宿鑫痛苦的脸了,房间里的地上都还血迹斑斑,白骁抱住自己的头顺着墙壁蹲了下去。
眼泪就这样砸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滴到地上,汇积成一摊小水滩。
那边宿妈妈还在哭,歇斯底里的发泄一样。
“鑫鑫他才十五啊,才十五啊,他说好的他要去当兵的,眼睛出了问题他怎么办啊”
白骁咬紧了牙齿。
是啊,怎么办。
宿鑫从小到大的梦想。
为了这个梦想,十四五的少年,网吧都不去,每天下课的眼保健操就他做得最认真,写作业的时候背挺得最直。
怎么办?
怎么办啊?
手术室的灯莹莹的闪着。
说不定呢
说不定宿鑫的眼睛没事儿。
就这样怀着一点微末的希望。
手术室灯熄灭的时候,白骁猛地站起来,起得太猛了,大脑供血不足产生的眩晕险些让他摔下去,稳着墙壁走过去。
病床推了出来,宿鑫躺在床上,左眼上蒙着绷带,看起来特别像加勒比海盗,白骁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会想到这些,用力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才又看过去。
宿鑫和他对视上了,右眼里满是茫然无措,白骁狼狈的垂下头,看见宿鑫搁在病床一侧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骨节都泛着白。
一时间眼前又花了。
宿妈妈看见他又哭叫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滚啊”
白骁站在原地,心里沉甸甸的,几近喘不过气,想跑。
想转身就跑。
但脚好像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动不了。
“妈”宿鑫突然开了口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一群人就乱糟糟的堵在走廊里,白骁垂着头,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妈,别怪阿骁,跟他没关系”
白骁猛然抬起头去,眼泪倏地就从脸上滑了下来,狼狈的抬手抹了一把,根本抹不完,手背上全是咸咸的泪水,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像得了帕金森。
“我不怪他,不怪他,怪谁啊鑫鑫,那是你的眼睛啊”宿妈妈几欲晕倒,泪流满面,全靠宿爸爸揽在怀里。
“阿骁”
白骁怔怔的,想上前一步,又不敢。
宿鑫努力的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眨了一下右眼,眼角泛红,一滴泪迅速从眼角划过,隐没进鬓角。
“我当不了兵了”
我当不了兵了
“但没关系,以后我只能好好学习了,你要记得教我啊”宿鑫没有提何逸然,白骁狼狈的别开头,又连忙转回来点了点头。
我会教你的,真的
我们一起考大学。
大概是停留太久了,医生训斥了两句,叫上护士赶紧把病床往病房里推。
宿妈妈宿爸爸还有一堆不认识的人围着病床,就这样从白骁身前推了过去。
先前挤挤攘攘的走廊倏尔就空了下来,白骁站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
一转头就对上了楼梯口的何逸然。
何逸然靠着半扇门,低着头,身上肉眼可见得颤抖,白骁握紧拳头,几乎是扑过去的。
“啊,你搞什么啊!”
音都破了,又哑又难听。
何逸然没动,任着那一拳砸在了自己身上。
白骁红着眼,打着抖。
一拳又一拳的捶上去。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白骁”
何逸然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茫然。
白骁停了下来,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无声痛哭。
“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
谁想过?谁她妈想过?动手的时候你是脑子被僵尸吃了吗?
操?
“白骁我就是受不了,没控制住”何逸然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咬着牙,抬手抹了一把脸。
什么叫没控制住?
没控制住打人?
白骁已经说不出话了,张着嘴大口的呼吸,拼命的压着自己的情绪,昨天晚上宿鑫还健健康康的,还弯着眼对他笑。这些一回想起来,他就忍不住想揍何逸然。
“白骁”何逸然别过头去,鼻音明显。
“我喜欢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好像是惊天霹雳,一下子劈在了白骁脑袋上,他震惊又不可置信的转过头去。
“你说什么?”
何逸然突然放声痛哭,蹲到了地上。
“我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啊,所以在看见他跟你睡一张床的时候,没控制住,所以在把他推倒的时候没控制住,所以……没控制住。
白骁撑了一下墙壁,脸上茫然,低着头看了一眼哭得嘶声力竭的何逸然,胃里一阵翻腾,恶心感翻江倒海的扑面而来。
“你给我滚,以后别见面了,我看见你就恶心”
白骁一字一句的说完这句话,才扶着墙出了医院。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直晃晃的射在脸上。
他以为这是这暑假他最后一次见何逸然。
没想到这是他跟宿鑫最后一次见面。
宿鑫家搬走了。
宿叔叔之前被公司提升了职位,正好出了宿鑫的事儿,宿家直接就搬走了。
去省城,据说有很好的眼科医院。
白骁在房间里坐了一夜,然后抓着抹布一寸寸的把血迹擦掉。
白爷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那天早上他刚好去了菜市场,还问白骁。
“鑫鑫和逸然怎么不来找你玩了,平时一放假你们仨就跟连体婴儿“”一样,到处去闹腾”
白骁扯着嘴角笑了笑,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宿鑫对他来说很重要,何逸然对他来说同样重要,可这两个重要的人。
仿佛在一夜间都失去了。
何逸然说的那些话,好像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他一直后悔的是没拉得住,但何逸然说喜欢他?
所以其实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才导致宿鑫眼睛这样的。
白骁坐在柜台后有些发愣,这些想法涌进脑子里让他不得不自责,后悔,白骁把头埋进双臂中,紧紧的咬着下唇。
曾旭找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副场景。
“骁爷?”
白骁愣了好久才慢慢抬头,看见是曾旭又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
曾旭倒是不见外,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摊着身子从冰柜里薅出一只冰糕塞嘴里,一边含糊不清的说话一边往外掏东西。
直到把东西拍在柜台上。
那是一张叠起来的纸。
“哦,这是那个,宿鑫让我给你的,他之前不是进医院了吗,我想着去看看他,没想到去的时候正撞见搬家,他就塞了这个给我,说让我给你,我接了后来这几天太嗨了给忘了,今儿才给你送过来…………”
后面的话白骁已经听不清楚了,耳朵里嗡嗡的,眼泪又险些流下来。
纸是随便在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笔记看起来就跟潦草,看得出这是在很匆忙的条件下写的。
“嘿,阿骁,我要搬走了,没来得及当面和你说,主要是我妈天天看着我,生怕我又出啥事儿,嗨,其实这回吧,是真他妈运气不好,谁知道就戳上去了呢”
白骁猛地吸了口气,掩住了啜泣声,和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低着头模糊着眼继续往下看
“你也别怪逸然了,我估计他也挺不好受的,大不了就不当兵了呗,虽然有点影响我的气质,但我觉得我还是我们仨中最帅的哈哈哈”
是,你最帅了
“怎么说呢,我其实也有点难过吧,好多年的想法一下子就被摔碎了,不过没关系,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白骁吸了吸鼻子。傻/逼,就你最乐观
“有缘再见吧,我要是有时间,我就偷偷回来看你们,来至最帅的宿鑫”
名字写得狂放不羁,就跟之前和白骁比赛一样,比谁的名字签得洒脱。
“傻/逼”白骁骂了一句。
这回你赢了,你最洒脱。
曾旭舔完了冰糕抬眼被泪眼朦胧的白骁吓了一大跳,捏着冰糕袋哎了两声。
“不是,我就吃根冰糕,你哭什么,骁爷我给钱还不行吗”
白骁站起来把纸揣进兜里,走出去一脚踢在了曾旭的凳子上,和着浓浓的鼻音。
“滚”
曾旭把袋子一揣,就从兜里掏钱。
“白骁老子有的是钱!”
啪的拍了一张五块在柜台上。
白骁瞪着人,眼眶还红着,手揣在裤兜里。
“我她妈让你滚”
曾旭啧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白骁捏着信纸的手还有些发抖。
走到门口曾旭又回过头来。
“白骁我说你有毛病是吧,老子好心好意给你送信,吃了根冰糕就叫我滚,何逸然都没这样呢”
“你说谁?”白骁猛然紧了拳头
曾旭闭了嘴,看着人半晌,倏尔又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你们仨闹什么矛盾跟我都没关,反正我是个外人,我走了”
“曾旭”白骁吼了一声。
“哎——干什么骁爷,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的,叫我滚的是你,叫我回来,对不起我已经滚远了”
曾旭顿住脚步,一边叹气一边慢吞吞的往回走。
“这个信”白骁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也有何逸然的份?”
曾旭点了点头:“是啊,你们仨不好的穿一条裤子嘛,这不正常吗”
白骁有些生气。
宿鑫什么毛病,盛世白莲吗,谁都原谅,不应该回来打爆他的狗头才对吗。
“不过骁爷,你们到底咋了?”
白骁顿了一下,突然就泄了气,打爆何逸然的狗头?自己也该被打吧,毕竟追根揭底,自己也占了一个原因呢,手中的信纸好像烫了起来,白骁动了动手指,还是妥帖的把它揣着。
“没事儿”
曾旭犹豫了一下,倒是没有再问别的。又坐回了原位,脚踩在地上搓了搓。
“哎骁爷,过两天要去填志愿了,以后就不怎么能见面了”
白骁被他这一提醒才想起来,还没填志愿,如果是是以前,他铁定是一中不改的,毕竟同何逸然约好的,但现在……
“谁她妈说不能见面了,老子去六中”
曾旭“????”
“不是骁爷,你稳进一中去啥六中?”
白骁拧了拧眉,踹了人凳子一脚。
“哪那么多废话,我在哪都能考好大学”
曾旭“……行行行我多嘴了,成不成?”
白骁没搭理人转身进屋了,房间里已经清理干净了,还喷了一点花露水。
吸了吸鼻子,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愣了会儿,白骁才叹口气,把兜里的信纸摸出来,又细细的看上一遍,才将它折叠好了夹在书桌中间的一本书里。
暑假还长,曾旭也开始见天儿来小杂货铺转悠,偶尔还帮忙收一下银。
但填志愿那天,曾旭早早的就骑着单车到了小杂货铺门前,扯着嗓子喊。
“骁爷走了”
白骁把乱发一撸,棒球帽往后扣上就跳上了曾旭自行车的后桌,双腿岔开抬起,稳住后边横杠。
“走”
他们初中在河东,思南一桥是老桥了,自行车一路驶过,粘腻的空气仿佛都清爽了许多,曾旭弓着身拼命踩着踏板,T恤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一溜烟儿的怼到白骁脸上去。
白骁一只手稳住,另只手一巴掌把T恤拍下去,车轮狠狠一晃。
白骁险些摔下去。
“我操?!你搞什么”
曾旭捏了刹车往地上一蹬,回过头也震惊的瞪着白骁。
“骁爷你能别动手动脚么?”
“?????”我她妈动手动脚?白骁难以置信的瞪着人,刚才的画面慢动作在脑海里重播了一遍,才咬着牙点了点头。
“行,我不动了,快给我开”
曾旭又才骑着往前,还美得哼起了小调。
但学校的时候班上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白骁坐到自己位置上,躬着腰把手机掏了出来。
余光突然闪过一片黑色衣角,白骁一顿,没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吵嚷声终于慢慢降下去了,白骁才收了手机抬起头来。
他们初中班主任是个时髦的更年期妇女,踩着高跟鞋站到讲台上,先扫了一眼全班,才开口。
“同学们,我们相伴初中三年,今天就要正式跟初中说再见了”
下面同学哗哗的鼓了掌。
班主任说了一大段话,大都是嘱咐,严格遵守着她更年期的人设,最后才将志愿表发了下来。
白骁微侧着身子朝右边,腿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旁边是宿鑫的位置,他都搬走了,自然没来。
志愿表上一共三个志愿框,可以挑县内的任意三所高中,白骁握着笔慢吞吞的在第一志愿上写了六中,然后剩下两个都空了。
左边凳子咔的一声,好像是有人站了起来,白骁没回头,就捏着志愿表递给前桌的学习委员。
“填好了,给”
学习委员接过就扫了一眼,讶异的喊出了声。
“白骁你是不是填错了,你分数不是上一中了吗?”
教室里静了一静。
白骁捏着笔,面无表情的看着学委。
“没填错,我就去六中”
“可是……”学委看了眼他,从善如流的闭了嘴。
左边的突然发出巨大的碰撞声,白骁把笔一揣,起身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手腕突然就被攥住了。
“白骁,你就这么恶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