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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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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方九做了个梦。
梦里的自己也就七八岁的样子。顺着一处峭壁往上爬,他要去救那个小女孩儿,可是他爬呀爬呀,还是太慢了。
阵法消失了,小女孩儿摔了下来,幸好,他抓住了她的衣袖。他想把她拉上来,但是没有力气,只能抓紧了她的衣服,让小女孩儿自己扒住一旁的岩石,等爹爹出来救他们,等了好久,他听见小女孩儿说了一句:“哥哥,我没有力气了。”
他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含着眼泪一遍遍地重复:“你别松手,抓紧了,别松手,抓紧了啊,不能松手……”
那女孩儿到底是没能坚持住,她脏兮兮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哽咽着说:“哥哥,谢谢你啦。”
她掉下去的一瞬间,他握着手里一截儿被扯断的布条,嚎啕大哭,男孩的撕心裂肺哭喊和重物坠地的声音让方九猛地惊醒,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擦擦额角的冷汗,见睡在另一侧的徐晏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悄悄松了口气。
方九捡起徐晏不知何时滑落至地上的外袍,胡乱披在他身上,自己到院子里去吹风。
徐晏早就醒了,这些天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将就着挤在一起睡。他知道方九夜里总是睡不好,有时是因为心口疼、有时则是因为梦魇。
每每徐晏跟着醒了,方九都会一再抱歉打扰到他,不管他怎么说没关系都没有用。徐晏真的烦透了方九的道歉,一听他说对不起就莫名地生气。
方九这人,太小心翼翼了,哪里伤了疼了,恨不得缩到个没人的地方,生怕哪里给旁人添了麻烦。
说到底,他徐晏对方九来说,也不过是个旁人而已。与其让方九平添不自在,还不如装作不知道。
第二日方九和徐晏下山的时候,江还分别赠予他们一人一把短刀:“你们敬我一声前辈,老夫愧不敢当,这一对短刀是多年前偶然所得,我久居深山用不着它们,白放着可惜了,你们拿去吧。望你们日后能除魔卫道,护世间安稳。”
他们二人谢过江还,下山之后,商量着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
“此处离人间都城临宁不远,我听闻,这几日临宁城里正好在办花会,想必热闹得很,想不想去瞧瞧?”
方九围着徐晏走了一圈:“想不到,徐公子看着这么冷清,原来,也是个爱凑热闹的啊。”
“怎么,你想不想去?”
“想倒是想,可……万一又被人认出来……”
“无妨,我施个小法术,就没人认得出来了。”
方九抬手虚推了徐晏一把:“有这样的法术,你不早用!早知道之前就不用走那荒山野岭无人路了。”
“这法术可不像贴个面具那么简单,一两次不打紧,若是用得次数多了,你的脸可就变不回来了。”
“好好好,知道知道了,快别啰嗦了,赶紧走啊!”
临宁城内果真热闹非凡。方九是从小地方出来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东逛逛西瞧瞧,兴致高得很。
徐晏也是难得见他如此高兴,心情也不由得好上了几分:“这人间果然是值得好好看看的。”
不远处的方九听闻此言,却是一个激灵。很久之前,好像有个人对他说:“别修仙了,咱们一同去看看这人间吧。”
是谁,是谁说的?徐晏吗?看不清那人的脸啊,他在对谁说话,是不是陈释……
周围好吵,脑子里乱得很,心口……又要疼了吗。方九此刻感觉非常不好,不能让徐晏看见,迫切想要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可是步子好像迈不动。彻底晕过去之前,最后的意识是看到徐晏拨开人群向这边冲了过来……
方九醒过来时,天色已经黑了,看样子他是在一间客栈的床上,徐晏就在不远处坐着。
“啊,抱歉啊,害你没有玩儿尽兴……”
徐晏面色沉了沉,没有接他话,只问他:“渴吗?”说着想给方九倒杯水,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方九就要翻身下床:“不用不用,你不用麻烦了,我已经醒了,自己来就好……”
徐晏见他这样,狠狠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磕,发出的声响让方九吓了一跳,下床的动作也停在了那里。
毕竟徐晏向来都是一副温和的样子,从来也没见他发过火,甚至连大声说话都几乎没有。方九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不免有点摸不着头脑。
徐晏像是真的生气了,他冲方九吼道:“你能不能不要再逞强了!我从来没有觉得麻烦,你就一定要这样吗,从来就是这样,要么躲起来,要么就是道歉!今天我就站在旁边,你喊我一声能怎么样啊?!我怎么你了啊?你就这么讨厌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忍着,现在好啦,站在街上都能昏倒,真出了事情怎么办!”
“啊,对不起……”徐晏刚才的意思好像是说不喜欢他道歉来着,可是除了对不起,方九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点都不想徐晏生气,这种时候脑子也不甚清楚,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徐晏看他现在一副弱不禁风、茫然无措的样子,突然就凶不起来了。认命般的说了一句:“我去拿点吃的东西上来。”
出了门,徐晏整个人倚靠在门外,深吸了几口气。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就乱了方寸呢。
徐晏很早就明白自己对陈释的心思,同时也清楚陈释看不惯琼霄派,看不惯他徐晏。
印象中少有的几次碰面,陈释从来都是疏离冷漠的。那种恨不得写在脸上的厌恶,让他不敢轻易上前。
在琼霄山下见到陈释那天,他第一次主动过来和他说话了。虽然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陈释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当他意识到,陈释对他,不再避如蛇蝎,看他的眼神里,亦不再有那让他遍体生寒的冷意,徐晏忽然就觉得,也许这是他的机会。
痴心妄想也罢,离经叛道也罢,不去试上一试,心不得安啊。哪怕最终还是求不得,也好过白活一世,终生就如此浑浑噩噩地过去。
陈释说他现在是方九,他就叫他方公子;陈释不愿待在琼霄派,他舍了门派随他下山;陈释不想被人看见他的狼狈,他藏起担忧装聋作哑;陈释想行遍世间,他一路随行护他安稳;陈释贪恋世间繁华,他动用禁术陪他改头换面……
除却琼霄山上徐清那一剑,徐晏至今后悔没有帮陈释挡上一挡,他真的,真的是想尽全力对他好。
可是啊,陈释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把他摆在个外人的位置上,一再重复着:对不起啊、我也不想麻烦你啊、我要还你的情啊……
先前他还能安慰自己,陈释是要强的人,这是他一贯的的行事风格。可今日徐晏眼睁睁看着陈释在众人面前昏倒,他看得一清二楚,陈释最后的动作是想要离开。
徐晏没有办法不生气,他一半是气陈释如此糟践自己身体,另一半是气他一如既往地要避开他。
端着些清淡吃食回房间后,那人已经在桌边坐下了。东西吃到一半的时候,方九低着头开口了:“徐晏,我并没有讨厌你。我只是觉得……说不定哪天,我就没了啊,就消失了,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人家陈释的啊。我早就该死了的,万一哪天陈释就突然回来了,即使你待我再好,我也当不了你的朋友了,到时候,你说你亏不亏……”
“我从未觉得亏,以后也不会这样觉得。”
“好好好,我知道了,徐仙长您大慈大悲,胸怀天下,是我错了行不行?是小的不知好歹,辜负了您一番好意,我保证下次绝不再犯,您大人有大量,就别生气了呗。”
方九说辞显然是仔细斟酌过的,这也许是真心话,徐晏没再反驳,却也并不打算理解,因为,自始至终,徐晏都一直相信,这个人,就是陈释,他只是暂时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而已。
至于为何如此确定,徐晏也解释不清楚。有可能,是因为他只能接受这一个结论吧,好不容易抓到的一点点希望,他,必须是陈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