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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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看上去都还不错。
在这一天以前，季月从未曾想过还会有转折。
就像是明明拿着标注了“欢快深情地”字样的曲谱，却意外地演奏成激烈昂扬的进行曲。
紧靠在那扇门外，季月头一次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连那道要连续求导五次的超纲函数题都没能做到的事，真的有人做到了。
季月总觉得自己抓住了点什么，却又不敢肯定，就像溺水之人在斟酌是否该抓住那根稻草。
紧接着她听到了锁钥弹开的声音，满脑子乱窜的蚊蝇终于安静下来，她下意识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飞快地，拼尽全力地逃离这里。
总归是她在偷听，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她知道了比较好。
离开了社团活动区域，季月仍然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向着教学楼奔去。
直到她在卫生区遇到了正在值日的张承。
张承拿着把大扫帚，挨着叶子灰扑扑的冬青丛，准备从花池边沿的细缝里扫出破碎的叶片来。
“怎么这么急啊？”他笑着打趣。
季月脑子里单一的冲动总算消解，奔跑带来的疲倦和寒风涌进口鼻带来的刺痛感将她拉回现实。
季月忍不住想要确认她的那一点猜测。
她得找到答案。
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张承，我得问你个事。”
“问什么？”
“你说过你哥喜欢我，没错吧？”她抬头直视张承的脸，不想放过任何可能遗漏的微表情。
张承哈哈大笑：“你可算信了？他给你告白了？他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季月打断：“他当时怎么和你说的？当时具体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能不能仔细复述一下？”
张承挠了挠头：“我上次不都说过了吗？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刘玥，他就说，差不多吧。就这样啊，也没别的。”
季月小声复读了两遍他的话，心情复杂。
是啊，姜尧喜欢她。
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了。
季月沉默着回溯有关姜尧的记忆。
在那个金黄色的傍晚，姜尧曾经笑着问她，好看吗？阳光把他们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在晨跑前，他又说了句没头没脑的怪话，叫她别打张承的主意。
运动会的时候，他仗着身高优势臭不要脸地揉乱了她本来就不太柔顺的发型。
他把她从违纪的边缘捞了回来，那么轻易地让她借宿在他的家里，那天夜里月光温柔，他陪她闲扯了很久。
在她铺展计划的时候，他说，我帮你。时机巧妙，于是她又惊又喜地拼凑好了完整的方案。
姜尧说他在找一个人，和周舟扯上关系单纯是因为是他认错了。
他又说他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哦，原来他在找她。
张承突然握拳，小声说了句：“加油。”
然后转身就跑了。
往身后看，才发现是姜尧来了。
季月迅速整理心情，露出个带着点歉意的笑容：“刚刚有点事，耽搁了下，我正要去活动室找你呢。”
姜尧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根草莓味棒棒糖，递到她面前。
草莓味的。
季月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下沉。
但她还是笑着接过来：“真可惜啊，如果是柠檬汽水味的就好了。”
姜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产生了波动，他唇角扬起，带动脸颊的肌肉，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还演呢？”他说。
季月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缓慢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这才说话：“你知道啦？”
“我知道你知道了。”姜尧笑笑。
大概是要绝了她兜圈子的心思，他紧接着又说：“我当时要是立刻开门，你肯定要暴露的，你跑得太慢了。”
原来那个拧动门把手的是他，季月仔细品了品姜尧话里的意思。
“所以她不知道吧？”季月问。
周沫……她不知道吧？
季月有点紧张。
她和姜尧约好了见一面，是想道个歉，姜尧有想要追求的女生，她的计划或多或少要影响他的名声。暂时无欲无求的林升不在意，也许姜尧介意。
没想到姜尧喜欢的人真的是她。
她也没想到，出门时意外被班长叫住帮忙搬卷子，她左右为难了一番被张承解救出来，赶到活动室的时候，门里已经传出了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男的是姜尧，女的，是周沫。
她从没想过他们两个认识，更没料到他们之间关系如此密切。
那段对话她背得出每一个字。
姜尧说：“你最好快点。”
周沫却毫不在意地笑着，用她从未曾使用过的语气说：“她忙着搬卷子呢，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你急什么？怕她误会你和别人有点什么吗？”
姜尧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快：“关你什么事。”
周沫话里仍旧带着点轻飘飘的笑意：“我亲爱的哥哥，好歹我们同源而出一脉相承，我还不能关心一下你的感情生活吗？”
紧接着她又干笑了两声：“哦，我忘了，你们现在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这和你没关系。”姜尧重复道。
周沫冷哼一声：“她不喜欢你，也和你没关系。”
姜尧没有回应。
周沫又说：“我说哥哥啊，你都失败过一次了，怎么还不死心呢？你真的有这么喜欢她？”
姜尧说：“反正只有一周了，死不死心都一样。”
周沫冷冰冰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时间，看来我没必要再提醒你了，这一次不会再延期了。”
“我知道。”姜尧语气里有点不耐。
周沫丝毫没有被他影响到：“我其实非常好奇，你为什么偏偏选择她？她太……一般了，脑子算不上多灵光，手段也稚嫩……”
她叹了口气：“说真的，我觉得太无聊了，原来这群任务者一直在做的都是这种事。”
姜尧反驳说：“你不要小看她，更不能小看任务者这个群体，你别忘了晨曦……”
“好了好了，我们还是集中到你这位小可爱身上，”周沫用高高在上的语气鄙夷道，“你叫我不要小看她，可我怎么能不小看她？眼界实在太小了，想法也有够天真，在我看来实在不值一提。她以为劝阻她爸远离风险就能躲过危机吗？准备一个足够甜美的收益蛋糕，我甚至只消轻轻推一把，她那个老爸就会跟着他那群生意上的好朋友一起跳进投资陷阱，摔得粉身碎骨，连她的书本费都交不起——到时候我倒要看她怎么完成她的任务。”
姜尧猛地拍了桌子，连季月倚靠的门都随之颤抖。
他说：“你不能伤害她。”
周沫意外地服了软：“好了好了，亲爱的哥哥，别激动，最坏的后果我们都知道，我不会试图伤害她的——起码不会直接针对她。”
姜尧声音冷漠：“你来找我到底是要说什么的？”
周沫语气轻快：“我是来找我的好哥哥告别的，我已经稳操胜券，这次之后应该不会再见你了，剩下的日子你有大把时间好好的追逐爱情——毕竟你也没别的事可做不是吗？”
姜尧冷哼一声。
“哦，真抱歉，我差点忘了我们的赌约。如果她不能完成任务，你可就永远都不能靠近她身边了。天呐，你的时间可不多了，抓紧时间吧。”
紧接着就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季月记得一清二楚，寒冬里奔跑给她带来的糟糕体验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姜尧说，“我们承诺过不会主动暴露对方，为对方保密。”
所以，这算是她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勉强扳回一丝生机。
季月稍稍得了点安慰，轻轻咬了咬嘴里的糖，牙齿和糖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问他：“你有什么话想说吗？我倒是有几个问题要问。”
“季月，我们走走吧。”他念了她的名字。
不是刘玥，是季月。
所以他在面对张承的那个问题时，才会回答，差不多吧。
他一直诚实，不像她满口胡言。
“好。”季月也不在原地站着了，迈开步子沿着学校主干道缓慢溜达。
刚才跑了好一通，寒风吹得脸颊发痛，季月总觉得自己清早拍在脸上的保湿水完全没顶住。她从被棉服撑到鼓鼓囊囊的校服袖口里伸出同样在风里饱受摧残的双手，拍了拍自己冰冷的脸颊，试图彻底摆脱运动带来的不良影响。
姜尧笑着跟在她旁边，恰到好处地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
他耸了耸肩，语气稀松平常：“本来今天见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些的。”
季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尧比她高不少，视野里除了他那张怪好看的脸，填充着掉光叶片的棕灰色枝桠割裂的灰色天空。
姜尧笑着说：“当然，不包括有关她的那部分。”
也是，周沫那点事真是意外中的意外。
也怪不得有关苏子骆拒绝她的那部分理由，姜尧和苏子骆口径如此一致。
凭借周沫的手段，苏子骆大概是被她影响，才会产生了这样的判断，用那些话拒绝她。
而姜尧，他和周沫有联络，自然知道她季月搞不定苏子骆，也清楚苏子骆拒绝她的理由。
季月突然想起，她当初慌乱中问他，真的吗？
他没有回答。
的确，姜尧不说假话，他会只说正确的部分，或者回避作答。
季月笑着问：“不想让我知道她不是原来的那个周沫？”
不和谐的音符早就存在了，只是她从没真正重视。
今冬过早的初雪就昭示着变化，而她从没有过这个世界不止她一个外来者的设想。
周沫在运动会摔倒，打破季月接近苏子骆的计划。
周沫还秘密参加了合唱团，抢在她之前搞定了苏子骆。
明明知道她对苏子骆有想法，却规避这个话题维持朋友关系。
在季月精心设计塑造绿茶形象的时候，周沫坚定地站在朋友的立场上，还让秋田筱保证不会泄露消息。
季月明白她的粗大神经究竟漏过了多少线索。她明明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她的确算不上聪明。
“对，”姜尧回复，“你一旦知道，必然要和她产生冲突，她很危险，我想规避这一点。”
“我大概是要和她产生冲突了。”季月垂眸一笑。
周沫一直在阻碍她完成任务，不知道就罢了，到了现在，怎么可能把之前的恩怨轻轻放过。
“只有我们三个吗？”季月又问。
姜尧点头：“只有我们三个。”
季月咬着棒棒糖：“那，你们和我一样吗？”
“我们三个都不太一样，”姜尧告诉她，“只有你是正常的任务者。”
“任务者？”季月重复这个词。
主脑提过这一点，季月属于“任务者”。那周沫和姜尧算是什么？
“等你回去就知道了。”姜尧没有解答这个问题。
问题一下子就减少大半，但仍然有许多，季月问：“在这里谈论这个……没有事吗？”
任务系统明明做出了限制，姜尧和周沫对话时却光明正大地提及了“任务者”，现在也是一样。
“暂时没有问题，任务系统并没有实装这一项监测功能，”姜尧告诉她，“但是之后就不一定了，终端版本更新到2.6之前应该都是安全的。”
季月刚想开口，姜尧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补上了一句：“版本号你回去就知道了。”
季月心里一跳，问他：“回去，回哪儿？”
“特尔勒，”姜尧的步伐有一瞬间的停滞，然后看着季月，眯起双眼，用一种微妙的，带着点戏谑的语气说，“特尔勒是公平、友善、文明、和谐的国度，是人类的终极乐园，是人类文明存续的最后保障。”
季月实在不知道该吐槽什么。
太官方了，没有一丁点有意义的信息。特尔勒有多大？多少人口？国家发展情况如何？地理环境怎么样？国际环境是什么样的？
她真的是从特尔勒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熟悉，脑海里榨不出任何相关的回忆，几乎可以说毫无触动。
她记忆里的父亲，是不是正在特尔勒等待她的返回呢？她的亲人朋友，在她为了完成任务殚精竭虑的时候，有没有想念她？
季月感到头痛。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对吧？”季月抛出了她最想要问的那个问题。
她就像只搁浅的鱼，在岸滩上拼命挣扎，可一直没能找到自救的方法。
想要找回她的过去，姜尧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哪怕他并不是完全可信。
“之前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季月索性直说。
忘记过去也算不得什么要紧的秘密，她也没有捏着这一点从姜尧这里争多少利益的意思，说出去也无所谓。
“我知道，”姜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此之前，我们就认识了。”
季月的喜悦溢于言表：“真的吗？你知道多少有关我的事呢？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又为什么会失忆？”
一连串问题问出口，她才稍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有点太激动了。”
姜尧垂下眼看了一阵子脚下刚被值日生清扫过的干净路面，缓缓开口：“我觉得我不能告诉你这些。”
“为什么？”季月皱了皱眉。
“之前的事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不想擅作主张，也许会违背你原本的意思。”姜尧非常认真，不像在撒谎。
“我的决定！”季月如遭当头棒喝，良久才平静下来。
季月一直认为她的失忆是外因造成的，毕竟她一直认为过去是一个完整人不可分割的部分。如果真的如姜尧所说，是她自己放弃了记忆，又是为什么呢？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才对。
“还有问题要问吗？”姜尧问。
季月摇了摇头，咔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
“还有句话我必须要说，我并不喜欢你。”
姜尧笑了笑，似乎是习惯性想要摸她的头，但是很快就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
他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季月甚至开口没有问他原本的名字。
对她来说，他只是个刚认识没多久，甚至还不熟悉的人，哪里谈得上喜欢。
顿了顿，他又说：“危险可能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不要轻信，更不要依赖任何人——哪怕我也一样。”
姜尧看着季月，目光里似乎有着叫做悲伤的情绪。
都说来日方长，季月和他不一样，她后面的路还长得很，他注定陪不久。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转折
